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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24)

擺手,雲平徑直進了府。

怔然望着雲平遠去的背影,随着府門被重新合上,朱修桓的心随着寒風一并涼了。

她無奈地嘆息一聲,卻聽見身側響起一陣腳步聲。

禦司府的管家來到她身側,打量了她一番,只躬身道:“大人她今日奉旨陪可汗游園,如今乏了,且要歇歇。大人請朱大人移步府內一敘,莫要在外受了風寒。”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七十四章 絕情之書

遞給朱修桓一杯熱茶,管家微微點頭見禮,随後托着托盤重新回到了主座之側。雲平回來後極少見客,如今且又是在主廳見客,因此伺人們根本不敢怠慢。

脫下朝服,且換了便裝,雲平從偏廳徐步來到主廳之內。

朱修桓連忙起身,卻見雲平示意她坐下,朱修桓只得緩緩落座。

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雲平掩面輕輕咳嗽了幾聲,側眸便道:“且吩咐人熬些枇杷膏,晚些時候送到我房裏去。”

“大人這幾日可是身子不爽?”管家關切問道。

擺了擺手,雲平冷眼瞪向了她,“何時起你竟如此多語?”

惶恐地埋下頭,管家匆匆轉身向廳外去了。

又咳嗽了幾聲,雲平轉過臉,瞥着朱修桓便道:“你有何事?你倒是沒什麽罪過,為何要來本官府門前脫簪待罪?”

“雲大人,我自是知曉你恨我……”

“本官心系天下黎民,并無恨朱大人的空閑。朱大人且飲下這杯茶,便早些離開禦司府。今日本官身子不适,只想要歇歇。”雲平說話間,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額頭。

猛地起身小跑到了雲平身側,朱修桓不由分說便伸手觸上雲平的額頭,大驚失色道:“平姐姐,你……你好燙!”

拍開她的手,雲平轉過臉平靜地道:“莫要碰觸本官!朱大人若是無事,便快些離去。”

怔然看着雲平那樣抵觸自己,朱修桓悵然若失地轉過身去,淡淡笑了笑,不禁仰天嘆息了一聲。她搖了搖頭,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廳外走去,嘴角便卻喃道:“終是回不去了……”

抓起茶杯大吞了一口,雲平心內五味雜陳。

主廳外乍然步入一女子,幾步來到雲平面前便半跪在地,俯身道:“雲大人,我們主子想要邀你過府一敘。且……且她說,她……快要死了……”

一口茶憋在雲平口中竟嗆到了雲平。

不住地咳嗽了起來,雲平忍着笑推開手旁的茶杯,站起了身,“也罷,本官如今身子不适,正好去她那裏尋尋樂子。”

……

門窗緊閉,除過介解語在側,屋內再無外人。

面色凝重地盯着雲平,劉泠然悄然開口道:“這茶水可尋常?”

用帕子擦幹淨了手上的茶葉末,雲平輕輕擺手,将身子湊上去小聲道:“如你所料,其中加了一味藥材。長期飲用,對身子有百害而無一利。”

“那是何物?”劉泠然激動地扯上了雲平的手腕。

正色望着她,雲平只道:“那味藥材名喚‘愛慕’。你明明對他的舉止起疑,卻忍到今日才去調查他。如今東窗事發,你又如何去待他!”

“平兒,我曉得我錯了。”

“你不曉得!如今你若是揭發他,你、他、張大人都會背上欺君之罪,你們身側之人更是會受牽連。倘若你不揭發他,由着他在你身側窺探大楚軍情,更是對舉國徒剩百害!”雲平一臉嚴肅,話語中竟滿是責備。

甩開扯着她的手,劉泠然狠地一錘桌子,痛心地別開臉去,“我又能如何!倘若我只是普通官員,大不了帶着他遠走高飛……”

“可你是大楚的皇女!”雲平正色道。

忽然間,劉泠然轉過身重新看向雲平,一把挽上了雲平的手,“如今騎虎難下,唯有将害處減到最小。我亦不願張大人受牽連,更不想素末受死。所以……平兒,原諒我,要先行一步了。”

略一瞥眉,雲平起了身,“為了一個對你虛情假意的男人,你倒是什麽都放得下!也罷,且随你的心意,日後莫要來尋我!”

未等劉泠然開口,雲平徑自大步揚袖出了屋,步子卻沉重無比。

沉默片刻,劉泠然久久不得回過神。

忽然間,卻又聽門外一陣喧鬧聲。府內的管家連忙沖進屋裏,湊到劉泠然面前便焦急地喚道:“主子,出事了!出事了!”

“何事?”劉泠然定了定神。

“雲大人她忽然昏倒了!”管家指着門外便慌張地道。

一把推開管家,劉泠然沖出了屋子……

……

合上奏折,李乾月端起茶杯,擡頭便望向對面正批閱奏折的莫明空。忽然間,她微微一笑,又喚來了禦前總管。

替李乾月添了熱水,禦前總管才開口道:“陛下,與鮮卑結姻之事已然公昭于天下。這半個月來,您與帝君晝夜操勞,是該好生歇歇了。”

擱下茶杯,李乾月道:“就要到除夕了,宮中事務繁忙。朕倒也想歇歇,只是諸事皆要朕與帝君共同定奪,倒也停不得。聽聞明日高靈丫頭要回府了,今日平兒竟就耐不住性子,這個時辰竟還不趕到禦書房見朕……”

“陛下,方才禦司府伺人上報,說是雲大人受了風寒,怕是無法為陛下效力。”禦前總管話說到一半,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莫明空,轉而俯身低聲道:“聽聞雲大人今日昏厥在了二皇女的府上,如今躺在二皇女的卧房中,高燒不退,亦然昏迷不醒。二皇女請了太醫去瞧,太醫來報,說是雲大人心脈異常,恐不止是尋常的風寒。”

手中朱筆一停,李乾月忽然瞥向禦前總管,“你現在飛鴿傳書去天淩山,命邱昭芙明日黃昏前務必入宮見朕。”

“時間倉促,邱師傅她……”

“憑她日行千裏的輕功,一日足矣。若因她怠慢,而平兒出了岔子,朕定然要她替平兒陪葬!”李乾月面色極差,驚得禦前總管連忙轉身出了屋。

坐在對面久久不曾開口的莫明空終是擡起了頭,他怔然看着李乾月,欲言又止。

回過頭,李乾月望向莫明空,稍稍吐出一口氣。

将朱筆擱在一旁,她面上平靜地道:“既是關心,朕便告知于你。”

“乾月……”

“為求武功登峰造極,平兒自幼便練些陰毒功夫,但求一招取人性命。故此,她身上的毒性每隔七年便要發作一次。發作時若無她師母在身側相助,她便難以挨過那蝕骨般的苦楚。”李乾月話語中,未見一絲波瀾,仿佛她早已司空見慣。

仍沒有言語,莫明空靜靜地盯着她,眸光極為複雜。

嘆息了一聲,李乾月又道:“每發作一次後,她便如脫胎換骨,武功更是突飛猛進,且容顏永駐。”

“可是你為何選她去練那樣的邪門功夫?那些苦,她本不需要忍得!”莫明空終于按耐不住,起身低聲喝道。

瞪着莫明空,李乾月倒是很詫異他的言行,“朕雖有意提攜,但朕也希望是她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上這禦司的高位。且這當初,選擇練這功夫的人,是她自己!”

苦笑了一下,莫明空将臉側到了一旁,“若不是乾月命人故意處處為難,她又何苦被逼上絕路,靠那些非人的苦來磨出一條進京效力的路。乾月造就了雲平,倒也毀了雲平。也罷,我亦然無心再争,且随她去了。”

……

大腦混沌間,她頭痛欲裂,如同被千千萬萬只螞蟻撕咬着,又如雷劈火燎般痛苦不已。輾轉反側,那昏暗的小屋,無情的鞭打,種種影像再次将她周身席卷。

揮之不去的童年,已然成為了扼住雲平咽喉的夢靥。

用盡全身的力氣張開雙眼,雲平喘着粗氣支起了身子,四下的光亮讓她忐忑的心神稍稍安定。身側火爐燒得正好,管家端着湯藥在側侍奉,禦司府的房間內,一切如常。

見雲平蘇醒,管家連忙湊上去詢問,卻被她擺手哄到了一處。

用衣袖抹去額頭上密布的虛汗,雲平無力地抿了抿蒼白且幹裂的唇,用極為細小的聲音問道:“靈兒呢?”

管家聞聲連忙道:“大小姐半個時辰前剛回府,如今府內仍無人敢将大人抱恙之事告知與她。大人若是要見她,小的這就……”

“師溯安一并回府了嗎?”雲平擺了擺手,又忙問道。

“大小姐說師公子留在了靈州,且寫了一封信與您。這信就在妝臺上,是小的剛放上的。您若是要看,小的便取來。”管家應道。

點點頭,雲平重新躺下,痛苦地揉着額頭,不禁将唇咬上。

從管家手中接過信,雲平便示意屋裏衆人先行退下。

盼了大半個月,終于等到他們回來。只是忽然得知司空襲傾留在了靈州,雲平心中很不是滋味。又見有封信,她稍稍感到些許欣慰。

輕柔地拆開信封,只見上面熟悉的字體道:

清風一點碧,暗思萬縷溪。

笑卧風波裏,朝暮無昏陰。

自知身本貴,與天争高低。

清益香遠傾,浮浮醉迷離。

乍逢漁家女,泛舟吟蓮曲。

舟楫縱無意,涓流竟有情。

一朝雙解意,信誓長依依。

凄風卷驟雨,論涼莫人心。

——《頹塘》司空襲傾親筆

顫抖着将信揉成了一團,雲平不住地咳嗽了起來。她随手将信仍在床邊,便大聲喚着要高靈來見自己。

門外伺候的人紛紛湧入,聽了吩咐便又忙去辦事,頓時大家亂做了一團。

雲平連忙掏出玉蟾丸,且服下一顆,稍稍順了順氣,鼻尖卻又是一酸。

他如何将自己比得一株清蓮!自己又如何是那負心的漁家女!司空襲傾,你這算是什麽!你這樣算是做些什麽!

高靈從門外匆忙跑入,見雲平面無血色,眼周青黑,便連忙問道:“娘親,你可是生病了?為何不告訴我?”

一把拽上高靈的手,雲平再次将其他人屏退,喘着粗氣,拼盡力氣歇斯底裏地問道:“究竟是為何!為何!他為何要一走了之!”

不曾見過雲平如此激動,高靈吓得不輕,只怯生生地道:“那日我們從蕭家将書成哥哥接出來之後,恰好見着官府放榜……司空大叔見平娘親要娶拓拔可汗為夫,一時氣憤,第二日一早便留了封信給我,随後無了蹤跡。我幾日不曾見到他,只當他再度現身時,四姨娘竟告知全靈州,她……她要與司空大叔在十二月廿二那天成親……”

連連咳嗽着,雲平且将床上的書信揉成了一團。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七十五章 太女之始

午間小睡了一個時辰,雲平朦胧間,緩緩張開了眼。

“大人,邱師傅來了。”門外管家忽然間通傳道。

聞聲未免旁人起疑,雲平将手邊的書信藏在了被褥下。

邱昭芙多年不曾露面,乍一現身,見着雲平虛弱無力地卧在床上,她淡笑着便上前掏出了一包銀針,且坐在了雲平身側。

擠出一個生澀的笑,雲平側首道:“師母,多年不見。”

一面點起燭火燒着銀針,邱昭芙一面回應道:“多年不見,你倒是過得比師母要好上千倍。不是麽?雲禦司。”

“師母當日教誨,平兒沒齒難忘。平兒倒是未曾将師母當年的言行上報與陛下,怎的師母見着平兒,竟就心虛得緊了?”陰沉地一笑,雲平眸中閃過一絲殺意。

尋上xue道,開始替雲平施針疏通氣血,邱昭芙冷哼了一聲,卻不乏笑意,“既然是被陛下認作了義女,雲大人更應惜福。除夕過後,那公主的封號被正式入了宗籍,雲大人便是除過陛下帝君外,大楚的第一人。雲大人又何必執着與我這風燭殘年的老骨頭?”

除去雲平的中衫,望着雲平白皙光滑的脊背,邱昭芙深深嗅了一口,手竟不由得觸上了雲平肚兜後的系帶。感受到雲平細微的顫抖,邱昭芙扣上雲平的腰骨,又下了兩針。

嘴角滲出了黑色的毒血,雲平稍稍松了口氣,拿起手邊的帕子便将毒血擦去。

見她的毒氣已然被除了,邱昭芙收了針,從懷裏掏出一只小瓶子,遞給了雲平,随即又替她披了衣裳。

邱昭芙剛要起身,雲平卻側眸冷眼,陰沉地一笑,“師母慢行,恕不遠送。”

笑着望了她一眼,邱昭芙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低頭淺笑,雲平輕輕合上雙眼。

寂靜的房中但聞一聲悶響,雲平深吸了一口氣,用衣衫護住自己的身子,黯然看向了屏風那邊,“将她制成人彘,且關在地牢中,若是死了喂狗便是,莫要讓我瞧見!”

弑神騎的兩名女子匆匆跳出屏風,共同拖着昏迷的邱昭芙離開了屋內。

屋中靜得吓人,雲平一手将邱昭芙碰過的中衫扔在地上,随即喚來了管家,且吩咐着要沐浴更衣。自管家走後,屋內再次靜下。

忽然間聽見了衣料摩擦的聲音,雲平俯身便見着床下竟藏着一個大活人。

顫抖地望着雲平,高靈捂上嘴,不住地退後道:“我什麽都沒看見!沒看見!”

本以為雲平要訓斥自己,高靈正欲尋機會離去,卻不曾想聽見雲平一聲輕笑。高靈愣了愣,且鑽出床,來到了雲平身側。

見雲平披着長發,僅着肚兜側卧在床邊,倒是少了絲往日的戾氣。高靈吞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且用被子護住自己的身子,雲平抓起那藥瓶,在手中把玩道:“你都聽到了?”

“我沒有,我……我沒有……我不會說出去……”高靈緊張的連忙搖手道。

略一皺眉,雲平再次笑了出來,“傻丫頭,縱我殺盡天下之人,也不會動你一根毫毛。你且坐與我身邊,我給你看個好物什!”

半信半疑地探出身子,高靈緩緩坐在了床邊,不由得盯上雲平手中的小瓶子。

随手拔開塞子,雲平又從床側掏出一只香囊,在瓶口晃了晃。頓時,瓶子裏爬出來了無數褐色的小蟲子。雲平厭惡地将瓶子丢進了桌邊的火爐中,又用帕子擦了擦手。

“這蠱毒平日裏不會蘇醒,只有聞見松香的味道,才會有動靜。将蠱毒攙在普通的藥丸中,常人服下,足有七年才會發作。我被那厮下了如此的毒,竟還信任那厮之言,全當作是自己練的陰毒功夫才惹得自己每隔七年都會病發一次。哪知,她每七年前來解了我的毒後,又會重新給我下蠱,只求要我受制與她。”雲平緩緩牽上高靈的手,柔聲道:“靈兒,那好女色的惡毒之人雖是我師母,但我幼時身辱與她,如今我對她所做的,不過是報答她昔日辱我的‘大恩’。你可懂得娘親的心?”

搗蒜似得連連點頭,高靈轉身去衣櫃處取了衣裳,這才回到雲平身側,細心地替她披上了衣服,随即重新坐下,“娘親,你當真要娶那個鮮卑人嗎?”

将衣服穿好,雲平點點頭,“陛下的旨意,我亦不敢違抗。”

“倘若司空大叔真的嫁給四姨做側夫,真是……”

坐起身子,雲平微微一笑,沉然開口道:“書成身子可好?”

愣愣,高靈點頭道:“我已然把他帶回了京城,先就在府中。不知司空大叔用了什麽靈丹妙藥,竟然在書成垂危之際,将他從鬼門關中扯了回來。”

“天下間任何靈丹妙藥,都及不上你待他的一片心意。我再行打點些事務,你替我傳話,要管家派人進宮尋拓拔可汗進府。”雲平不禁又咳了兩聲,面色極為不佳。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遲疑了片刻,高靈不放心地離去了。

……

龐七詢上前替李乾月斟了一杯酒,便又退回到莫明空身側。

今日乍逢瑞雪,滿園皆是道不盡的詩情畫意。落了白的殿閣格外惹人遐想,與平日死氣沉沉的模樣截然不同。

李乾月斜着諸君且坐于湖心風荷亭中,另設宴奏樂,衆人言笑,甚為欣喜。

因那馬球場上的骁勇而被晉為泉君,泉風揚身着一身碧色長褂,披着白色紋鶴棉質鬥篷,趨步帶着一個伺人步入了亭中。

向李乾月與諸君見禮後,他怯生生地尋了個角落坐下,便不再言語。

原本正在與諸君開着玩笑,李乾月乍然見着泉風揚到場,不由得多瞅了幾眼。

自入宮後,泉風揚極少與諸君走動,且他已然習慣了低頭走路,性子倒是極好。他在奴才面前毫無主子的架子,見着李乾月,他更是謙遜不已,仿佛一只被獵人所救的驚恐的大雁。

留意到李乾月的眼神,莫明空微微一笑,便道:“今日天寒,泉君理應多添些衣物。”

連忙起身,泉風揚躬身便道:“多謝帝君關切,臣伺遵命。”

捏着酒杯,李乾月眯起眼睛,惬意地道:“那日自然風光極好,往日裏謹守禮節,不善言談的風揚,竟在球場上如帶領千軍萬馬的大将,着實為我大楚增威!”

“泉君自幼長在關外,馬術自然精通。”皇貴君順着李乾月的心思說道,不禁瞥了眼莫明空。

“看來宮中倒是應常辦些球賽,此番大家玩得皆是盡興,陛下倒也心喜。”吞下一口酒,玉君不由得笑道。

回眸看向玉君,李乾月埋頭淺笑,“伺候朕這麽些年,玉山倒仍是那般不羁。你這匹野馬的性子還沒被磨光,且慫恿着朕去由着你們玩馬球。上次一場球賽,場上便有不下十位皇君受傷,就連明空手腕上也有了擦傷,可唯獨玉山你一人完好無損地歸來。如今笑言又要去賽球,莫是要朕逼着諸君陪着你去撒那野性子?”

開懷大笑了起來,玉君連連擺手,斟酒便昂首一飲而盡,絲毫沒有拘束。

莫明空陪着笑了笑,手托着酒杯,側眸看向了李乾月,“宮中如今僅剩下了玉兄一位灑脫之人,陛下自應惜着他。”

“臣伺又不是珍寶,何必要被護着,莫非是擔心被磕着碰着?”忍着笑又言道,玉君又痛飲了一杯。

被他逗得也滿心歡喜,李乾月喚來了禦前總管,便道:“玉君追随朕多年,深得朕恭,即日晉玉君為貴君,擇日成大禮。”

聞言,莫明空故意笑着瞥了皇貴君一眼,随後道:“本君已然要賀玉兄大喜了!”

玉君叩首謝恩後,只繼續痛飲,一切如舊。

見李乾月今日心喜,皇貴君趁勢便道:“聽聞陛下已然定下了明年開春祭天的人選,不知是哪位皇女?”

頓了頓,收起些許笑容,李乾月稍稍正坐,環視了一圈衆人,便道:“朕思索許久,倒是覺得一個人可以堪此重任。”

衆人的心紛紛被提起,除了泉風揚與玉君,在場諸君竟都望向了李乾月。

皇貴君心懷忐忑,手心中竟已然攥出了冷汗。

祭天之人,素來只有當朝太女才有此資格。太女被廢,李乾月年初親自前去天壇祭天。拖到如今,若明年祭天之人乃是皇女之一,此人必然是未來大楚江山之主。

“朕倒是留心,覺得楚韻這丫頭不錯。暫且就定下她去……”

聞聲,皇貴君竟失手打翻了酒杯。

莫明空懸着的一顆心總算落下,不由得看向了落魄無比的皇貴君,“皇貴君若是身子不适,便早早回去歇息罷,若是受了風寒,恐是不好。”

“勞帝君挂心。”惡狠狠地瞪了莫明空一眼,皇貴君緩緩起了身,“陛下,臣伺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點了點頭,李乾月默許他離去。

帶着一衆伺人,皇貴君步履沉重地向亭外走去,倒也無人關切。

只等着皇貴君行得遠了,李乾月才小聲道:“明空,你為何仍要針對他?”

面上帶着笑意,莫明空只看着遠處已然結冰的湖面,低聲道:“舊日裏,那個男人對我所做的一切,我都銘記于心。”

“明空,你變了。”給自己斟了杯酒,李乾月細聲嘆道。

樂舞聲起,席間倒也無人在意二人的對話。

深深吐出一口氣,莫明空從袖間探出手,在案幾下緊緊握上了李乾月的手,“你亦然曉得,在宮中想要活下去,只有比旁人更加強硬。我不願再因自己軟弱便由人欺淩,亦不願處處都只受着你的庇護。”

将酒遞到唇畔,李乾月不禁一笑,側眸看向了他,“你進宮多年,真正享福的日子不多,倒是朕委屈了你。”

“是福是禍,又有何人可知。禍福輪轉,如今我且得你庇佑,卻也不知日後又會飄零去何處。今日且讓玉兄好生陪着你罷,我想先回去歇一歇,你可答應?”莫明空緩緩松開手,悵然地垂眸淺笑。

抿抿唇角,李乾月平心靜氣地點點頭,“七詢,你主子有些醉了,且扶他回去好生歇着,多與他熬些銀耳進補一番。”

起了身,莫明空慵懶地擺了擺手,“不必那般大費周章,乾月,夜裏我再行去尋你。”

“路上當心,今日處處皆是積雪,路上濕滑。”沖着莫明空會心地一笑,李乾月微微點頭示意。

攜着龐七詢一并出了亭子,莫明空特意繞開了皇貴君方才的去路,由假山那一側向容華殿走去。

行在漫天飄灑的雪花中,縱然青絲上沾了雪屑,他亦然不去在意。緊了緊周身的鬥篷,莫明空步履矯健地加快了速度,龐七詢緊随其後。

繞過重重殿閣,二人回到了容華殿的院內。遠遠便見着一個撐着紙傘的女子,靜靜伫立在殿前,凝望着那頭頂的匾額。

似是聽見了聲響,雪中的女子驟然回眸,面上竟盡是神傷。

“楚韻,你怎會在此處?”莫明空來到殿前,不由問道。

一把扔開紙傘,劉泠然仰天用臉去觸碰着那涼絲絲的雪花,淡淡地道:“莫後爹,我只是前來與你告別。你替我向母皇轉告,我要去雲游四海,不再歸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七十六章 卧病不起

忽然間冷笑了幾聲,莫明空俯身上了臺階,站在匾額下,竟陰沉下了面色,“方才在亭中,陛下定下你為明年開春祭天的人選。你可知你方才的話,有多麽可笑!”

倒也沒有起波瀾,劉泠然仍自顧自地合眼向着天際,平靜地道:“什麽皇女,什麽太女,什麽皇帝,我都不稀罕。”

忽然間面色沉重無比,莫明空久久望着她,緩緩向殿內行去,“日後,你且自求多福。”

龐七詢見狀連忙跟了過去,又不安地看了眼殿外的劉泠然。

……

輕輕叩門,等候了片刻,見屋裏沒有動靜,管家轉身看向了高靈。

心間一緊,高靈輕輕推開房門,竟見床上空空如也。慌張間,只見雲平僅穿着單薄的中衣,昏倒在桌旁冷冰冰的地上,完全不省人事。

未等高靈開口,門外的拓跋赫邪縱身跳入屋內,一把将雲平扶起,連忙打橫将她抱起,邁開大步前進幾步便将她擱在了床上,又細心替她蓋好了被子。

“明明解了毒,娘親的身子,為什麽遲遲不見好?”高靈心裏有些後怕,不免嘆道。

“大小姐,七年前雲大人毒症發作便是如此。縱然解了毒性,她亦然卧病不起。那一次,她調養了兩個月才恢複了康健。”管家頓了頓,連忙喚人去端藥進來,“大人勞累多年,理應歇歇了。大小姐您莫要擔心,也請惜着身子。”

急得跺了跺腳,高靈悶哼一聲沖進了屋內,卻不經意間瞅見了桌上寫着一半的書信。因拓跋赫邪在場,高靈連忙用袖子掩住書信,故作無事地坐在了桌邊。

伺人們将湯藥端了進來,但見雲平遲遲不醒,只好問道:“可汗,這藥……”

“且擱下,你們都先去外面伺候,本汗來照顧你們大人便是了!”不耐煩地低吼了一句,拓跋赫邪從懷裏掏出一只小瓶子,倒出一粒藥丸便塞入了雲平口中。

管家帶着伺人們紛紛離去,連帶着合上了門。

高靈坐在桌邊,不由得問道:“娘親根本咽不下那藥,該如何是好?”

“她這個蠢女人,如此自以為是,死了最好!”拓跋赫邪惡狠狠便咒罵道。可是眸光一轉,盯上雲平慘白的面色,他懊惱地發出一聲嘆息,“好端端的,非要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病着就病着,下床又做什麽!昏倒在地上,她若再染了風寒,可不死路一條!”

“可汗,你們鮮卑人都這麽喜歡罵人嗎?”高靈有些憤憤地問道。

微微咳嗽了幾聲,雲平緊皺着眉頭,無力地伸出手便要扶着身子起來。不巧,正好被拓跋赫邪一只手壓了下去。

側過臉,雲平幹裂的唇角微微張開,喉嚨中幹澀地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聽得不大清,拓跋赫邪轉身便沖高靈招手,“你過來聽聽,她說的是大楚的話嗎?”

将信忙得收入袖中,高靈起身游移到床邊,俯身便細心聆聽。

“襲傾……襲傾……”雲平的聲音幹澀而無力,與往日截然不同。

直起身子,高靈故作鎮定道:“娘親口渴想要喝水,我這就去給她倒。”說完,她轉身向一旁走去,後背卻已然滲出了冷汗。

她心知屋中的男子将是雲平未來的夫婿,且也是鮮卑與大楚兩國間的大事。若是這男子知曉雲平另有意中人,此事非同小可。

高靈側過身去,近乎顫抖地倒了一杯水,又折身向床畔走去。

“你抖什麽?”拓跋赫邪忽然冷聲問道。

眸光一轉,拓跋赫邪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書信,好奇地看了起來。

失手打翻了茶杯,高靈沖上去一把奪過了那書信,連忙将書信藏在了袖子裏,“這些姑娘家的東西,你身為男子還是不要看了。”

邪魅地抿嘴一笑,拓跋赫邪重新看向雲平,探出手輕輕打理起了她的發絲,“難怪她會不顧身子下地寫信,感情是急着去靈州找心上人啊!”

“你……”高靈微微一愣,憋得滿臉通紅,竟也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你放心,本汗倒也不在意她有幾個心上人。只恐被你們皇帝知曉,會誤了本汗的大事。你快些将那信扔進火爐裏,莫要給府裏的內鬼瞅見了。”拓跋赫邪伸手撫上雲平的額頭,便從腰間掏出一只用粗麻縫制的牛皮水囊。

沒有意料中的怒吼,高靈倒是有些驚訝。

将塞子拔開,拓跋赫邪扶起雲平,便将水囊遞到了她的唇邊,“既然那麽想去尋他,那就快些好起來,且惜着自己的這條小命!”

猛地張開眼睛,驚恐地看着身旁的拓跋赫邪,雲平一把便推開了他,卻又不住地咳嗽了起來,面色愈發不佳。

“娘親!娘親!”高靈連忙湊了過來,趁着拓跋赫邪起身的空檔,她連忙坐到雲平的身側,撫着她的後背替她順氣。

無奈地将水囊的塞子塞回來,拓跋赫邪一手将水囊丢在了床上,轉身便不耐煩地道:“笨女人,本汗難道接近你都不可嗎?”

終于順過了氣,雲平只得苦笑,“可汗,我身子着實不爽……”

狠一咬牙,拓跋赫邪坐在桌旁,一掌拍在了桌上,“若你想脫身去靈州,本汗可以助你,你且仔細養病。”

“拓跋可汗,大楚從來沒有出現過你這般兇的男子!你心知娘親病了,這樣在屋裏大吼大叫,又算是在做什麽!”高靈忽然間高聲幫腔道。

倒是沒有料到高靈會如此,拓跋赫邪驟然一笑,“一個笨女人,加上一個小笨女人,還是省省唾沫,莫要在本汗這裏與本汗辯駁了。”

“你……”高靈正欲開口,卻被雲平制止。

白了高靈一眼,拓跋赫邪起身便向門外走去,“聽說靈州有個行宮,大可慫恿皇帝準許,讓本汗陪着你去養病。至少在大婚之前,可保你清靜。本汗亦然不願在此處與這小笨女人鬥嘴,先行離去了!”

目瞪口呆地望着遠去的拓跋赫邪,高靈又氣又惱,卻也無話可說。

端起已然快要涼掉的湯藥,雲平一飲而盡。

管家自拓跋赫邪走後便又進來,躬身道:“大人,二皇女府上的介姑娘求見。”若有所思地望了雲平一眼,管家又道:“小的禀明大人有病在身,可介姑娘說是急事……”

“讓她進來!”雲平掀開被子,便做出要下床的架勢。

不等高靈阻攔,雲平便蹬上鞋子,扶着床邊緩緩起了身,“靈兒,幫我把外衣端過來。今日事務諸多,我若是再行卧床休養,只恐不妥。”

見雲平如此堅決,高靈只得去取了雲平的外衣,又喚來外間的伺人進來與雲平梳洗裝扮。

管家退出屋子前去通傳,屋內再次忙做一團。

坐在妝臺前,雲平看着鏡中的病容甚是厭惡。多日來,她竟已然憔悴至此。

梳洗完畢,她立刻上了脂粉,又點了如血色般鮮紅的唇脂。貼上高靈遞來的紅梅花钿,又由着伺人們替她梳了雙月髻。雲平緩緩起身,着上一身鵝黃蘭花紋宮裝,再行披以銀狐裘鬥篷,乍一轉身,正見着介解語進屋。

伺人們見狀紛紛退下,高靈正欲離去,卻被雲平喝止,便又折身來到了雲平身邊。

攜着高靈來到窗前,雲平見窗外大雪仍洋洋灑灑地飛舞着,不由得嘆道:“狐貍終究是為了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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