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28)
進府時,管家說你收了朱修桓一封信,朱修桓才肯離開禦司府。那封信且先給我瞧瞧,省得你日日都憋在心裏。”雲平晃動了下手指,示意道。
連忙将懷裏的信掏出來,高靈激動地将信交給雲平,又道:“娘親,你……你不會殺修桓姨娘吧?”
掃了她一眼,雲平沒有做聲,只是打開信封,仔細看了起來。
過了片刻,将信收入袖中,雲平重新端起了粥碗。
一頭霧水地看着繼續用膳的雲平,高靈倒是急得不輕。她努力給司空襲傾使眼色,可司空襲傾也自顧自地在喝粥,就是一言不發。
輕輕挽過高靈的手,蕭書成做噤聲狀,示意她稍安勿躁。
大廳內倒是壓抑得緊,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只見雲平将空了的粥碗擱下,便緩緩起了身,又喚來了管家。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宮裏有什麽動靜?”雲平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管家躬身答道:“回大人,倒是宮裏送來了公主爵位的诏書。陛下另差人來,還說近日二皇子回了宮,要大人您回府後便帶着大小姐一并入宮聚聚。拓拔可汗若是閑暇,也請随行而去。”
“可定了日子?”雲平将帕子收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擡眼側眸問道。
“上元節那夜,宮中的家宴。”管家答道。
示意管家退下,雲平冷哼一聲,轉而望向高靈,“靈兒,那日你帶着書成随我與你大叔入宮,你且好生準備一番。宮中家宴赴宴者皆是皇親國戚,人多眼雜,大家理應規矩些,莫要失了禮節。”
嘟起嘴幽怨地看着雲平,高靈只是應了一聲。
“我本沒有真心氣修桓,只是如今我在朝中樹敵頗多,她若與我親近,會影響她的仕途。你且轉告她,若她願意,夜裏可以來府裏坐坐。白日裏,莫要在人前與我來往。”雲平微微一笑,端起了伺人端過來的茶。
瞬間滿面笑意,高靈搗蒜似得點起了頭,拽上蕭書成便道:“娘親,那我就去和書成哥哥制備衣衫了,娘親最好了!”
說完,二人竟一溜煙地不見了。
沉默片刻,司空襲傾才緩緩開口道:“倒是少年這般意氣風發,你我如今越發顯得老氣橫秋了。”
“怎的,你年紀比我輕,竟先行自嘆韶華盡逝。”雲平略一瞥眉,看向了他,“今日倒也空閑,我且帶你去個地方,如何?”
……
掠過重重林木,山林間只有二人這般馳騁。塵土飛揚間,雲平遙望着前方,竟快意地高喊了一聲,疾速而去。
緊随其後,司空襲傾倒是少見雲平這般盎然。
在山上行了許久,二人終于來到了山腰處一片平坦的地方。放慢步子入了林子,遠遠便可見着一排泛黃的竹籬,在日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澤。
簡單的一所小屋,沉寂在山林中,如同熟睡的嬰孩。
跳下馬,雲平大步向前走去,一手推開籬笆,便轉身道:“快些過來!”
京城城郊的玉葭山,平日裏少有人來,自己也不曾留意。卻不想在此處,竟有人蓋了間這樣小巧玲珑的屋子,那般暢然。
他徐步來到籬笆裏,随着雲平一同進了屋中。
長年無人居住,屋內落了不少塵土。只是雲平見着桌上那把琴,眸中便黯然了下來。沉默許久,她從抽屜裏取出抹布,又要司空襲傾去溪邊打些水來。
按捺着自己的情緒,直到司空襲傾走了之後,雲平才來到桌前,将那把桐霖鈴推到了自己面前。又見桌上半開的琴譜,雲平不禁一笑。
這些年,狐貍仍來過此處。日後,難道大家真的不複相見了嗎?
恍惚間,見司空襲傾提着木桶回到屋裏,雲平連忙動身去打掃,努力掩飾着自己面上的悲色。過了半晌,屋裏倒也幹淨了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八十五章 無齋情動
見屋子雖小,但裏面的物件倒是齊全,且屋後還有竈臺,司空襲傾來到了軟塌旁,輕輕坐了下來,“這屋子的主人,想必不是你。”
點點頭,将周身打點一番,雲平坐在了他的身邊,“你如何看出?”
“這屋子裏備下的都是平日所需的物件,想來屋子的主人本有打算在這裏長住。而依你的性子,之前你根本不會有退出官場的打算。”随手将假面扯下,他不禁舒展了一番身子,卻又起身看向窗外。
來到他身側,雲平也望向了窗外的林子,失神道:“這是早年狐貍親自搭建的屋子。那時我們入京不久,得了陛下的重用。她搭了這‘無齋’,說官場變幻莫測,若有一日我們被罷官,便可來到此處隐居一世,再也不必受人擺布。”
“二皇女倒是早早為妻主留了後路。”側眸看向雲平,司空襲傾微微一笑。
盯着他許久,雲平挽過他的臂膀,靜靜地将腦袋靠在了他的身上。
望着那山林,聽着林間窸窣,她緩緩合上了眼,“如果可以安靜地過一世,何人又願意終日在那泥淖中徘徊。”
“世俗皆追名逐利,背離世俗者,便被視為異端,衆人嗤之以鼻。實則天生萬物,各有追求,又何必強求他人與自己一同待那名利趨之若鹜呢?”環上雲平,司空襲傾不禁嘆道。
睜開眼,望着他的臉,雲平湊上前去在他耳邊喃語道:“你可知你的一番話,可以點醒世間多少癡迷之人?”
側臉看向她,他輕輕吻上她的唇畔,轉而又看向了窗外,“這些年,難得今日這般安逸。想來,又是一場風雨,在前路等着我們。”
“你想過一刀了結陛下的性命嗎?”雲平靠上了他的胸膛。
攬着她,他凝眸許久,這才低沉地道:“少不更事時,倒是想過。只是後又思量着,她終究是大楚的帝王,貿然動手,即便成功,也會惹得天下大亂,與百姓無益。”
雲平放低語氣道:“那日,陛下與我道明了關系。她知曉我回來的目的,卻仍将那公主的诏書送來了禦司府。我亦然不知她為何要如此冒險,重用一個幾度背叛她的人。”
“她這樣輕易認你為義女,無非是做給清王看。畢竟這場大戰是她們姐妹間二十餘年的恩怨,我們都是一群晚輩,陷在其中,都是身不由己罷了。”平複了一番心神,他俯下身子,重新吻上了雲平的唇,細聲道:“倘若我們都只是尋常人,該有多好。”
因外界乍然起了風,倒是生冷。雲平轉過身将窗子關上,便挽着司空襲傾回到了軟塌旁,且坐了下來。
“今日我們還是不談論這些惱人的事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雲平勾過他的身子,便将他撲倒在軟塌之上。
清澈的眸光在他目中蕩漾,倒影裏,完全都是雲平那張臉。
環上她的腰身,他輕輕咬着她的唇,笑道:“妻主,此番回宮,狗皇帝是否要為我們辦上一場婚禮?”
“與鮮卑聯姻,自是當然。”雲平跨坐在他身上,俯身溫柔地回應着。“莫非你這厮又有了什麽心思?”
輕輕扯下雲平的衣帶,他輕笑了一聲,“若是如此,那日行掩面之禮時,我便用自己的臉與你成禮。上一次在松營,那次用帝君的臉與你拜堂,我如今心裏可還吃味着。”
用貝齒咬開他的衣帶,她在他脖頸間輕輕吐出一陣熱氣,“當年我與明空成親時,既未用過交杯酒,也未曾洞房花燭。第二次成親,與扮成明空的你,我亦然不曾用過交杯酒,不曾洞房花燭。”
“第三次成親,若是為夫故意晾着妻主,獨自離去,妻主可會惱為夫?”戲谑地瞥了她一眼,司空襲傾且将衣袍一并扯開,張臂将其揚起,一并蓋在了兩人的身上。
乍一聽聞,雲平褪去衣物,便重新壓在了他的身上,僅蓋着那仍沾着體溫的衣袍,且将臉貼上了他的臉,故作陰沉道:“我不會惱你,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他眉一挑,邪魅地一笑。
吻上他的唇,雲平緩緩合上了眸子,“你若再敢負我,我便将你抓回禦司府的地牢,讓你再試試那一百零八套刑罰……”
笑意完全僵在了臉上,他一愣,完全石化。
被他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雲平撐起身子,便又俯身吻下,柔聲道:“我哪裏有膽子去傷你,如今倒是被你吃定了,生怕你一時生氣,再度離開我。”
“難怪……”他不禁脫口而道。
“難怪什麽?”雲平重新看向他的眸子,卻見他的面頰染上了些許潮紅。
忽一反身,司空襲傾将雲平壓在了軟塌之上,甚是得意道:“還是讓為夫伺候罷。”說話間,他彎下身便吻上了她的耳垂,卻又不禁喃語道:“當年帝君在禦司府中,妻主莫非也是這般賣力讨好,處處撿着好聽的話來說?”
別過了腦袋,雲平的笑意減去了不少。
“怎的?”他輕聲問道。
重新看向他,雲平淡然開口道:“我不似狐貍有那般好的口才,也不懂得如何照顧男子。昔日裏一個人住得慣了,明空入府後,他倒是受了不少委屈。平日我不喜言談,他忌憚我,處處對我防範。我只得學着去笑,讓他莫要如此怕我。我的确賣力讨好過,可是不過是打點些他的起居。至于那些好聽的話,我倒不曾說過。”
他将她攬入自己熾熱的胸膛,眉眼間盡是溫情。
吮吸那淮香露的氣息,雲平啞着嗓子輕聲道:“襲傾,你恨我仍忘不幹淨明空嗎?”
“恨。”簡單的一個字,由他口中吐出。
埋下頭,他直勾勾地瞪着她的雙眼,卻又道:“可又能如何。就像我心裏還揣着師姐,揣着高香木,揣着黃莊主,揣着白姨娘……心愛的女子太多,一時也不知選哪個好。只怪自己天生麗質……”
“司空襲傾……”雲平不禁咬牙切齒道。
“妻主面目猙獰的模樣,真是吓人呢。”他嬉笑道,裝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忽然間,雲平面上露出一陣詭異的笑容。
她勾起他的下巴,眸中閃過一絲魅惑,“你可知曉,世間還有什麽更吓人的?”
“妻主你……你夜裏磨牙時的模樣?”
“……”
“莫非是妻主你如廁忘了帶手紙?”
“……”
“對了,是妻主嫖妓賒賬!”
“……”
“難道是……啊!”
一陣凄厲的慘叫劃過天際,大楚京城近郊玉葭山上某茅屋內冰冷的地面上,頓然橫躺着一個衣衫不整疑似死屍的男子。此男子左眼眶紅腫,疑似被不明人士重拳以擊。至于衣衫不整等不堪入目之畫面,望各位看官繞行。
……
在伺人的攙扶下,雲平攜着高靈緩緩下了馬車。
驟然間,夜空綻開一朵朵煙花,五彩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竟是那般迷人。宮門前車水馬龍,也是少有的熱鬧。
僅僅去過宮中一次,高靈卻已然對這皇宮沒了當初的熱忱。她只是跟在雲平身側,默然地行進着,面上極為沉重。
皇親國戚們陸續下車入宮,各府的伺人們來來往往,人聲鼎沸。
見對面司空襲傾帶着一隊鮮卑人先行進宮,雲平的心稍稍擱了下來。她側身看向高靈,見高靈眉頭深鎖,不由心中一緊。
今日身着玉色臘梅長袍,朱底紋牡丹齊胸襦裙,高靈且插着那日及笄時成禮的簪子,做鄭重模樣。淡掃妝容,點上如櫻唇脂,她面若桃花,清秀可人,終是脫了舊日的稚氣。
因她與蕭書成至今未成禮,她顧及蕭書成的名聲,不與蕭書成公然出雙入對。蕭書成随着司空襲傾及一隊鮮卑人,倒是行了另一路參禮。
進了宮門,高靈見着身側皆是達官貴胄,不禁有些怯意。
她索性将頭低下,或是別去一側,加快了跟着雲平的步子。
今日李乾月在禦花園湖邊的亭榭設宴,百餘貴胄重臣皆攜家眷到場,倒是頗為壯觀。因劉泠然不會出席,故此李乾月借口外稱蜀地過遠,便将劉泠然的事情瞞了過去。
宮中諸君,今日亦然盛裝出席,一則為了給李度風的歸來洗塵,二則仍是為了給自己在衆世家大族及皇親貴胄面前樹立威嚴。
一時間,平日裏甚為寧靜的禦花園,竟處處皆是歡聲笑語。
“靈兒,我且先入亭中與陛下見禮,你在此處稍等片刻。”雲平在湖邊站停腳步,望着湖心亭中的李乾月和莫明空,面上盡是黯然。
點點頭,高靈便擡頭觀賞起了焰火。
站在此處,高靈竟覺得很不真實。腦海中,驟然閃過自己母親夜半落水,父親又棄自己改嫁而去,自己又因帶着蕭書成私奔而淪為全靈州的笑柄,緊接着被自己的四姨娘趕出了高家,在寒風中靠着賣字畫維持生計……畫面們層層疊加,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這位姐姐,你頭上的簪子真好看。”忽然間,高靈身側浮現出一個文靜的聲音。
她回過神,見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粉衣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少女身側,另一黃衣女子忽然間一笑,“也不知那般的窮酸模樣,僅僅插了一只簪子便出席宮中宴會。濫竽充數的人多了,瑾兒,還是随我去那邊轉轉罷。”
沒有在意她們的言辭,高靈重新擡頭去看焰火,不曾理會。
見高靈滿面的不屑,又一綠衣少女湊上前來,便厲聲道:“什麽樣的貨色,敢這樣對縣主無禮?”
默然地回過頭,瞥了一衆女子一眼,高靈緩緩開口道:“我自未說些什麽,不過想起了四個字。諸位……庸人自擾。”
“也不知是哪裏來的破落戶,竟敢在這裏出言不遜。”輕笑一聲,黃衣女子便道,“也罷,且由她去罷,我們去給陛下見禮。”
并未做聲,高靈淡然地向遠處湖心亭望去,見雲平在李乾月身側強顏歡笑的模樣,她心中着實不好受。她曉得當今的帝君曾是雲平的夫君,她亦然曉得雲平站在莫明空身側的每一刻都是一種折磨,一切,只因為在蕭書成出嫁那日,她也曾體會到這樣切膚的痛。
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下,她回過頭去,見司空襲傾帶着兩個鮮卑人站在自己身後,她不禁一笑,甜膩地喚道:“可汗大叔。”
略一蹙眉,司空襲傾連連搖頭,“靈兒,難道你就不能把‘大叔’二字去掉嗎?”
只是笑了笑,她便挽過司空襲傾的胳膊,遠遠指着湖心亭中的雲平道:“大叔,你瞧娘親還在那裏耗着。不如你去把娘親救出來吧?”
“救?”司空襲傾遠遠望去,一眼便見着莫明空坐在李乾月身畔。
低頭看向高靈,司空襲傾驟然一笑,“靈兒,書成在假山那裏等你,你且去尋他。今日賓客衆多,無人會在意你們二人。況且昨日陛下還派人傳信來說要見你和書成,再過些時辰,你便帶着書成去見陛下。你娘親在身側,只需三言兩語,便可讓你們成事。”
作者有話要說: (朕果斷臉紅了,神馬嚴肅的事都被朕搞得那麽不正經,各位輕輕噴俺,俺感激不盡啊)
俺這旮旯正在研發結局,或喜或悲都拿捏不準。若是各位有何高見,請加俺小企鵝號1026443792,随便把各種結局砸來就成。(人家猥瑣地小聲嘟囔一句,其實俺手下已經寫到一百多章,就是忍着沒發,反複琢磨中……勿噴)
☆、正文 八十六章 昔年度風
“大叔最好了。那你先過去,我待會兒便去湖心亭。”撐起一個微笑,高靈便向假山那邊走去。
站在李乾月身側,雲平面上雖挂着笑意,心裏仍有些不好受。今日她本曉得會與莫明空碰面,心裏有了準備。可是來到此處後,縱然她不去瞅莫明空,莫明空卻總不經意地瞥向她。她擔心李乾月察覺,只得一直在李乾月身側站着,努力與李乾月交談,不給自己留下亂想的空隙。
大步昂揚地來到了亭中,司空襲傾見到李乾月,故作大笑道:“大楚皇帝,別來無恙!”
“可汗陪着平兒出去一趟,回來果真容貌煥發。可汗,請上座。”李乾月眉眼盡是笑意,連忙吩咐人給司空襲傾上茶。
殺母仇人便在自己幾尺開外的地方,司空襲傾面上雖挂着笑意,但那握杯子的手已然險些要将杯子捏碎。
被司空襲傾的舉動吓得不輕,雲平連忙來到他身側,不由分說便與他坐在了同一席上。手下扯了扯他的衣袖,雲平淡笑道:“可汗何時都這般英氣奪人,一路上,倒也将微臣照顧得極為妥當。”
“既是你自稱慣了‘微臣’,且由你罷。”眸子一沉,李乾月捏起酒杯,“楚韻雖去了蜀地,朕倒還是有了一個女兒。”
“雲大人……安元公主此番入了宗籍,自是大喜。”皇貴君連忙幫襯,倒是因為口誤而驚得一身冷汗。
司空襲傾見那皇貴君一副谄媚的模樣,心中着實生厭。他吞下一口茶,無意間看了眼莫明空,又看看李乾月。
“安元公主不過是爵位的封號,平日裏大家喚慣了‘雲大人’,雲大人她也喚慣了‘陛下’。一時要大家改口,也是不合時宜的。乾月,倒不如且随意罷。”莫明空淡淡一笑,表面是為皇貴君解圍,實則卻是為雲平解圍。
他曉得,要讓雲平終日開口喚李乾月為“母皇”,對于她才是一種最大的為難。
“帝君說得極好,本就是虛禮,都是做給外人瞧的。即是在自家,何必拘謹。”緩緩步入亭中的泉風揚,幽然開口道。
一時間,李乾月倒是笑了出來,“本以為風揚身子抱恙,不願來陪朕。還好,你終是來了。來人,給泉君看座!”
莫明空臉色極為不佳,他索性別過了腦袋。
泉風揚在皇貴君身側落座,見着對面雲平與司空襲傾,他微微點頭見禮,倒也将一切掩飾得極好。
“也罷,以後大家且随意罷。”不禁又瞥了眼泉風揚,李乾月笑道。
“多謝陛下。”雲平起身謝禮,便再行落座。
趁勢,皇貴君看了司空襲傾一眼,問道:“依可汗的意思,何日您才與雲大人成禮呢?”
擱下酒杯,李乾月抿抿唇角,“朕命欽天監替你們尋了個好日子,下個月初七。婚宴設在禦司府,朕會帶着諸君出席。至于送去鮮卑的聘禮,朕亦然不會讓可汗覺得朕吝啬。”
“珠寶倒也及不上一件禮物來得貴重。本汗近日,想請大楚皇帝做個媒人,不知楚皇是否有這空閑。”司空襲傾在雲平的詫異間開口道。
擺擺手,李乾月不禁大笑,“雙喜臨門,倒也是極好。”
輕輕咳了兩聲,雲平緩緩起身道:“陛下,可汗心腸直,說話沒個分寸,望陛下莫要怪罪。因近日靈兒與蕭家公子情投意合,微臣……”
“平兒是想要朕親自賜婚,正好為二人正了名分,好讓靈州城再也無人敢議論此事?”李乾月重新拿起酒杯,淺酌一口,“今日倒不見靈兒和蕭書成。”
只覺得頗為尴尬,皇貴君轉而看向正向這裏走來的三個女子,不由得道:“瞧瞧,是清輝郡主家的女兒,還有山月郡主家的女兒,那位是……對了,是禦史大夫家的……”
“瑾兒參見陛下。”粉衣少女福身行禮道。
眼前的粉衣少女,正是李乾月長姐的孫女,如今,竟也出落成了大姑娘。瞅上那張稚嫩的臉,李乾月不僅想起自己那不合時勢的長姐。二人雖相差近十歲,但在自己年幼時,她仍是關照自己的。
“多年不見,朕險些認不出了。你母親可是進宮了?”李乾月連忙喚着粉衣女子過來,轉而又看向了黃衣女子,“晴玉,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
黃衣女子連忙福身道:“勞陛下挂念,母親此次不得進京,甚是愧疚,便要晴玉好生向陛下賠罪。托陛下洪福,母親定能早日康複。”
見綠衣女子仍跪在原處,皇貴君便沖她招了招手,笑道:“倒是少見丫頭你進宮,快些讓本君瞅瞅。”
看着眼前的場景,司空襲傾面色極為不佳。昔日裏,他何曾不是有着這樣一群家人,直到如今,拜那個女人所賜,自己一無所有。
微微一笑,雲平側眸望去,牽上了他的手,“今夜,有我。”
“我倒是什麽都不曾說過,怎的你就敢這般斷定?”他低聲道,卻不由抿嘴笑了笑。
“你……”
“參見陛下。”熟悉的聲音,忽然飄過兩人之耳。
見高靈與蕭書成來到了此處,司空襲傾略略坐起身子,便笑道:“你們倒是不急,這個時辰才露面。”
且示意二人起身,李乾月喚來禦前總管,低聲言語了幾句,衆人便見着禦前總管帶着幾個伺人匆然離去。
打量着蕭書成,李乾月和藹沖高靈笑道:“朕方才已然命人拟旨,且就準了你們的婚事,倒也讓你娘親她安安心思。你娘親與可汗的婚事且定下了,你們便與他們同一日成親,倒也不必再選別的吉日。”
“謝陛下。”高靈拉着蕭書成便叩首謝恩。
起身間,高靈正欲側眸,卻與李乾月身邊的黃衣女子相互對視了一瞬。
面上未作異樣,高靈挽着蕭書成來到了雲平身側。蕭書成仍在司空襲傾身側落座,高靈在雲平身側落座。
見着高靈面上并無喜色,反倒沉重無比,雲平驟然開口問道:“這是怎的,進宮後不過逛了逛園子,你便成了這般模樣?”
回過神來,高靈扯起嘴角,生硬地笑道:“娘親,我沒事。”
“無事?”捏起一杯酒,雲平瞥了眼那邊的黃衣女子,“方才你與那邊的晴玉縣主對眸相視,莫是你們有過交集?”
搖搖頭,高靈默不作聲。
那邊黃衣女子似是聽見了雲平的詢問,她拿起身邊一杯酒,便緩緩移步來到了雲平的案幾前,倒是先行福身向雲平見禮。
嘴角勾起明媚的笑意,黃衣女子躬身便道:“久聞雲禦司盛名,今日得見,實在驚為天人。小女在此替家母,敬皇姨一杯水酒。”
打量了眼前這女子一番,沉靜片刻,雲平微微開口道:“縣主年紀尚輕,倒不失禮數,實為妥當。只是一聲‘皇姨’,本官倒還稱不起。”
“平兒,如今你既是入了宗籍,又何必自貶。且由着丫頭們喚着,朕聽了倒也舒暢。有些東西,本就是屬于你的……”李乾月眸光閃過一絲黠色,卻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想起那日在禦花園中李乾月與自己挑明了關系,雲平仍覺得周身盡是寒意。
自己本就是宗室女,李晴玉是自己母親長姐的孫女,她喚聲“皇姨”倒也不失體統。李乾月忽然間挑起這一層關系,又是要作甚?
飲下水酒,雲平微微點頭,晴玉縣主淡笑着轉身回到了李乾月身側。
司空襲傾在案幾下将她的手指勾起,輕聲道:“你身上的血本就尊貴,又何必在乎旁人的看法。”
稍稍嘆息,雲平小聲應着,卻又怔然望向湖畔各色的燈火,“只是替母親不值,這樣的夜裏,我不得陪她在外漂泊,只能在此處,假意地笑着。”
随着伺人一聲通報,所有人都将目光聚在了正從長廊走來的男子身上。
飽經塞外風雪的洗禮,容顏已然滄桑。鐵青的胡子将這昔日裏愛笑的少年磨滅,轉而回到衆人身邊的,竟是那顆飽受折磨,已然麻木的心。
多年後再度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他,竟是那般茫然,面上毫無表情!
見到李度風,雲平恍惚間,又想起了那個夜晚。他與自己在湖邊相遇,自己騙了他,他卻信了自己。舊日裏的夢,卻一點即碎。
跪下行禮,李度風低沉的嗓音從吼間掙紮而出,“參見母皇,帝君。”
示意李度風起身,李乾月命人添座,卻看向了正打量着李度風的莫明空,“這孩子回來後不大願見人,不曾去容華殿向你請安,你也莫要怪罪。”
回過神,莫明空微微點頭,“此去經年,如今回宮便是極好。為了大楚,他已然失去了一個男子一生最好的光陰……”
“你可是在怨朕狠心?”李乾月的笑意漸漸褪去。
捏起酒杯,莫明空昂首一飲而盡,瞥向了她,“怨你又如何,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事可以稱意。縱然乾月為天下之尊,亦然處處身不由己,我又何必強求與你。”
“帝君一席話自當如醍醐灌頂,風揚羞愧,至今不悟此道。”泉風揚在旁低聲嘆道,倒是惹來了李乾月的注目。
在雲平身側落座的李度風仍低沉着眸子,一言不發。伺人們端來果品與糕點,他皆是不去觸碰。只待伺人們呈上美酒,他飲下一杯後,自也不再染指。
看着他滿面的胡渣,與失魂落魄的模樣,雲平不忍柔聲開口道:“近年……可好?”
沒有理會雲平,他仍沉着地盯着案幾上描繪出的圖騰,緊閉雙唇。
微微嘆息一聲,雲平抓起酒杯便一飲而盡,“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如今回來,也是極好。回到宮中,你依舊是尊貴無比的二皇子,又有何人膽敢非議!”
“一切還可以回到以前嗎?我如今不過是個人盡可妻,一文不值的卑賤之軀。要這殘破的身子,又有何用。”啞着嗓子低聲道,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正好可以被雲平一人聽到。
雲平正欲開口,卻被司空襲傾示意制止。
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雲平只好作罷。今夜心間倒是諸多無奈,自也無處排解。不經意間的貪杯,使得她腦袋一片昏沉。
唯恐雲平酒後失态說出些不當的言辭,司空襲傾只得硬着頭皮起身道:“快來人将雲禦司扶出去,今夜莫要讓她沾酒了!”
在場女子無不羨慕眼前的拓拔可汗如此體貼,紛紛将目光投向司空襲傾。
莫明空掃了眼司空襲傾,竟不屑地轉過了腦袋,又與泉風揚擦過目光。
……
行在各色宮燈的映照下,她似是微醺,在夜風中,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正如方才莫明空那一番話,人生在世,又有誰可以真正地主宰自己!
華服香車之下,每一寸的脂粉之下,掩藏的無非是那顆被權利與金錢榨幹的,無比空虛的心。如今,自己的命,又是何人在主宰?
眼前恍惚地出現了一個影子,在假山旁,雲平一步步向她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八十七章 平桓修好
月下的女子緊緊露出側面,那雙黯然的雙眸卻惹人憐惜。
清瘦的身軀拖着寬大的衣袍在風中搖曳,她輕輕撥開淩亂的發絲,雙手合十,仰首對月祈禱。那般沉靜,着實虔誠。
“娘親,女兒如今過得極好,不愁衣食,您且安心罷。”秀氣的嗓音陣陣傳來,卻讓雲平不由得瞥上了她合眸後那沾着水霧的睫毛。
在這上元佳節,宮中大喜之夜,盛裝入宮赴宴的她……落淚了……
将身子靠上假山,雲平微微一笑,開口便用略微沙啞的嗓音低聲道:“僅僅衣食無憂,你娘親怎會安心。她亦然不願你受人欺辱,或是一世碌碌無為,一事無成。”
茫然地睜開眼,朱修桓循聲看去,大驚失色便福身道:“參見安元公主!”
愣了愣,眼前女子倒是第一個給自己行這公主之禮的人。雲平不禁大笑了出來,上前一步一把扯過她的衣袖,便将她攬入懷中,壓在石壁之上。
滿目驚恐地看着雲平的雙眸,朱修桓喘息着,卻才發現自己的唇與雲平的唇離得那樣近。
她忙得将臉別開,面紅耳赤道:“公主……請自重……”
将唇貼上她的耳畔,雲平細聲一笑,“修桓,晾了你這麽些日子,你可曉得我的心思?”
猛地聽見她不再喚自己為“朱大人”,朱修桓連忙正色看向她。
撐起身子,雲平背貼着石壁,站在了她的身側。
稍稍平複了心神,朱修桓轉過身怯生生地問道:“您……您不惱……”
“不必對我用敬語,我自然不曾惱過你。只不過我剛複位的那些時日,朝中的一些人仍在我身側捕風捉影。若你公然與我親近,便會樹立無數看不見的政敵。你在官場中待得年份少,自然不深谙其中的門道。”雲平稍稍舒展了下身子,惬意地道:“修桓,你怕冒險嗎?”
怔然看着雲平,朱修桓激動得熱淚盈眶,唇邊卻擠不出一個字來。
站直身子,雲平掃了眼假山外的園子。見着并無人在附近,她這才接着道:“想說什麽,且說罷。”
“平……平姐姐……”朱修桓生澀地念着,淚痕挂在兩頰。
“怎的?”雲平挑眉好奇問道。
忽然間,朱修桓猛地跪倒在地,抽泣不止,那寬大的衣袍如牡丹般綻放在了青石板之上。
稍稍掩面,她俯身似是不願讓雲平瞅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被朱修桓這舉動驚得夠嗆,雲平硬着頭皮且将她扶了起來,尴尬地幹咳了兩聲,便一把将她擁入懷中,輕聲道:“再過多少年你都是這般孩子模樣,要曉得,若是不想被人欺負,就不要在人前示弱。”
搗蒜似地點着頭,朱修桓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