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29)
泣不成聲。
無奈地輕輕撫上她的脊背,雲平放低了語氣,只得柔聲道:“傻丫頭,你我一同出生入死,我又能拿你如何。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縱然入了翰林院,你的日子倒也不大好過罷……”
“平姐姐,我……我已經很知足了……”她哽咽道,重新鼓起勇氣去看向雲平的面容。
月色下,雲平眼角那朵血色的彼岸花,竟是那般懾人心魄!
再次被雲平擁上身子,朱修桓受寵若驚地看着四周,竟開始顫抖了起來。雲平的身子是冰涼的,毫無熱度,一如她舊日裏冷血的行事。只是她周身都有一絲帶着暖意的香氣,時不時便會勾起朱修桓舊日裏的回憶。
眼前的女子,不再是官奴營中那個不喜言談的女子,也不是高府裏終日凝眉的平兒,更不是邊塞酒樓中那個談笑風生的李老板。她回到了本屬于她的地方,一個掌握生殺大權,做事雷厲風行,權位至高無上的大楚禦司。
只是,她的身上,卻被烙下了帶有自己記號的,來自人世間的情誼。雲平,因為自己,而學會了像尋常人那般地去笑。
沉默片刻,雲平勾過她的下巴,輕笑道:“我聽聞在翰林院有個姓尹的官員是你上司,終日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欺辱與你。明日我便替你打點,你莫要擔心。如今我位子終是穩固了,倒也不怕些什麽。日後,你且替我辦事便可,若有與你做對者,便為我雲平之敵。”
激動地半晌不得道出一字,朱修桓只是盯着雲平,将身子盡情浸在這夜色中……
夜半,坐在卧房中,看着手中的快報,雲平百般思索,終是嘆了口氣。
門被推開來,司空襲傾側身吩咐了亭蕖幾句,便進了屋來。他見雲平仍坐在窗邊,并無就寝的意思,便湊上前問道:“由宮裏回來,怎的又纏上了政務?”
擱下快報,擡頭看着他,她沉沉道:“李乾昭帶兵向京城攻來,母親卻仍按兵不動。依着母親沉穩的性子,清昭兩路大軍根本不會如此步調不一。或許……”
“李乾昭那厮生得孤傲,常自以為是。若她與清王意見不合,貿然帶兵上陣倒也不無可能。如今,倒只恐她作繭自縛。依着狗皇帝的性子,怕是朝中又要派兵應戰了。”司空襲傾折身從衣櫃中取出寝衣,随即換了上,又将假臉扯下,把一切打點得妥當。
端起了茶杯,雲平輕笑了一聲,“你覺得陛下會派何人應戰?”
回到雲平身側,他在她對面落座,快意間也給自己斟了杯茶,“如今狗皇帝倚重的人可是帝君的姐姐,莫妝燕。你的境況不比早前,如今怕是莫妝燕中意誰,那人便會得了三軍的帥印。”
“莫妝燕那厮挪用庫銀,我倒也有所聽聞。如此不顧大局之人,定是大楚亡國之由。”放下茶杯,雲平起了身,向床榻移步而去。
側眸看去,司空襲傾吞了口熱茶,便道:“你在昔日,自然将朝中所聞處處上報給狗皇帝。如今充耳不聞,果真是一心盼着大楚多生事端,好讓莫妝燕與狗皇帝自掘墳墓。”
擺了擺手,雲平換上寝衣,打理着床鋪,不經意道:“兩軍相争,我亦然不願百姓受苦。只等過些時日,莫妝燕一黨猖獗起來,我再行動作便是。”
……
“今年的臘梅倒是開得極久,滿園盡是清香,甚為怡人。”皇貴君微笑着感嘆道,卻又特意側過身看向泉風揚,“泉君,聽聞你近來喉頭不适,本君便命人熬了枇杷膏與你,待會兒便差人送去你那邊。今日諸君難得一同游園,泉君倒也是初次相随,實為難得。”
泉風揚淡然地掃了眼皇貴君,并未言語。
面上有些尴尬,皇貴君只得忍下怒氣,一笑而過。
“泉君一向不喜言談,只不過今日衆位皇君游園,也不能……”
“本君有些乏了,想要回去歇歇。”泉風揚吐出一句話,惹得衆人都失了言辭。
忍着怒氣,皇貴君硬撐着笑站停了腳步,回眸間,卻見着莫明空與李乾月相擁着站在遠處的湖邊。一時間,他倒是起了興子。
得了皇貴君的示意,蘇君故意将衆人的視線引去湖畔,故作羨意道:“果真是鹣鲽情深,羨煞旁人。”
諸君皆遠眺,見着莫明空只手環在李乾月的腰身上,二人似是陶醉地賞着這湖邊初春之色,面上皆是笑意,也不知是在談論着什麽。
仍是平靜地瞧了眼二人,泉風揚依舊道:“本君乏了,想要歇歇。”
“果真只有帝君才可以牢牢抓住陛下的心思,旁的什麽蜂蜂蝶蝶,不過是陛下的怡情之物罷了。”也不知是哪位皇君開的口,惹得諸君皆看向泉風揚。
湖畔柳樹下——
将臉頰貼在莫明空的胸膛之上,她久久合眸養神,唇角卻不由得勾起笑意,慵懶地伸出胳膊勾過他的脖頸。
緩緩觸上她的手,莫明空淡然一笑,低頭看向她的眸子,“難得出來逍遙一陣子,你怎的就在此處鬧起了孩子性子。若是被人瞅見,恐是不妥。”
“明空,倘若二十年前你來到朕的身側,朕或許便不會有今日這般勞累。偷閑出來一陣子,卻不知前線吃緊,外面戰火紛飛。”李乾月稍稍直起身,“倘若朕不再是帝王,你可還會像現在這般陪着朕?”
笑意褪去了不少,他沉默片刻,低聲附上了她的耳,“乾月,你可曉得,我剛進宮時,日日夜夜唯一的盼望就是你能來我身側,然後……讓我親手殺掉你。”
噗嗤一笑,李乾月無奈地擡頭在他唇畔吻了一下,湊近他的唇道:“怎的,如今你竟舍不得動手了?”
吻上她的唇,他笑着将她再次攬入懷中,“無論這場大亂結果如何,我自不會棄你便是。近日聽聞泉君終日病恹恹得不進膳,你怎的不去瞅瞅?”
“風揚進宮有一陣日子,朕覺得新鮮,便冷落了你一段。不過若論起私心,朕從未見過你吃味的模樣,也想借機瞧瞧。”她忽然止了聲,安然将頭埋入他的頸窩。
稍稍嘆息了一聲,莫明空似是無奈地道:“若真要較真,你那樣每隔幾年一次選秀,我豈不是要被你那風流性子給活活氣死?”
一陣嬉笑,二人皆未言語。
一旁伺人匆忙走來,跪地便通傳道:“陛下,泉君因身子不适,在園子裏昏倒了。這會子伺人們一齊将泉君擡向寝宮,也去喚太醫了。不知陛下您……”
“傳旨,朕随後到,你且去禦藥房伺候着,瞧瞧需要什麽藥材,莫要怠慢泉君。”李乾月面色頓然陰沉下來,愁容滿布。
莫明空只覺得事态嚴重,上前便道:“我也随你去罷,若是能幫則幫。”
“明空,那邊乾昭的軍隊還在向京城靠攏。你且先回禦書房拟定出征的人選,晚些時候朕再回去與你共同商議。今夜之前必須要定下,好在明日朝堂上商議。事态緊急,朕這些日子虧了些風揚,去瞅一眼即可,你快回去罷!”說完,李乾月帶着禦前總管匆忙離去了。
難以置信她就這樣把大權都交給了自己,莫明空深知前帝君的死因,故此至今不曾敢觸碰軍權。可是李乾月竟那樣信任自己,對自己毫不戒備。
遠遠望着李乾月快步離去的身影,莫明空喚過龐七詢,且吩咐道:“先随本君回禦書房,另派人去詢問泉君的病情。”
“主子,方才伺人來報,說是拓拔可汗入了宮,給您送來些鮮卑的銀狐皮草。如今,人還在容華殿候着您。他畢竟仍是鮮卑首領,您……要不要移步……”龐七詢聲音越發得小,見莫明空本就心境不佳,倒也沒了底氣。
沉默片刻,莫明空重新看向龐七詢,便道:“移駕容華殿。”
坐在廳內,已然将一杯茶飲盡,司空襲傾打量着這盡是珠玉砌成的殿閣,只覺得這是一間甚為華麗的牢籠。
因李乾月當面提點過,雲平再也沒有膽量來見莫明空。為成大計,司空襲傾只得親自進宮,借以皮草之名求見莫明空。
等待了半晌,得了門外伺人的通傳,司空襲傾回過頭去,見着大廳外已然浮現了熟悉的身影。
今日莫明空只做朱底玄色紋龍常服,并未做鄭重打扮。妝容盡淡,倒是顯得他平易了些,無了過多的拘束。
連忙起了身,因有伺人在場,司空襲傾以鮮卑禮節抱懷俯身道:“大楚帝君,別來無恙。”
“可汗無需多禮,請上座。”莫明空與拓拔赫邪并無過多交談,如今他見“拓拔赫邪”到訪,實為疑惑,不禁又多打量了幾下。
司空襲傾見四周皆是伺人,便故意跺了跺腳,“想不到帝君的地方炭火也這樣不旺!”
忙回過神來,莫明空起身便道:“可汗入暖閣商談即可,請。”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八十八章 随軍而行(1)
僅留下了龐七詢一人在側,莫明空遣走了所有伺人。
暖閣內炭火正旺,司空襲傾坐在莫明空身側,嗅着那焚着的紫龍香,久久不得回過神來。只因那黯然的氣息将他的思緒包裹,舊日裏的事都湧上了他的腦海。
端了兩杯熱茶進來,龐七詢退出暖閣,且将門合了上,又放下了裘皮門簾。
剩下二人獨自相處,暖閣內沉寂無比,僅剩下了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側眸看向司空襲傾,莫明空稍稍正座,“可汗,本君素日與你并無來往,不知今日有何要事相商?”
沒有做聲,司空襲傾且将那張臉除下,轉而淡笑道:“帝君,別來無恙。”
瞬時放大了眸子,莫明空險些打翻手邊的茶杯,“怎會如此……天底下,怎會有人可以繪制面容……”
将拓跋赫邪的那張臉擱在桌上,司空襲傾重新看向他,“易容之術,乃是家師鑽研數十年而成。大楚境內,倒也無人知曉。也罷,今日前來,襲傾只是替妻主,向帝君做個請求。”
稍稍緩過神,莫明空瞥了眼那假臉,恍惚問道:“你扮成可汗與妻主相伴,倒是好生惬意。妻主她有何事尋本君,但說無妨。”
端起茶杯,司空襲傾泛着笑意道:“如今李乾昭帶兵向楚京進軍,朝中大權皆落在了莫妝燕莫大人手中。自妻主歸朝效命,始終不得陛下信任。如今,妻主想要借此機遇,随軍出征,趁此立下些功績。”
莫明空也端起了茶,“縱然她立下功績,陛下仍不會繼續重用她。說來都是本君害苦了妻主,這些年,連累妻主在外受苦。既是妻主想要出征,本君自然幫襯。司空公子,勞你如此照顧她,這般不離不棄,果真教本君羞愧。”
“帝君言重。時辰倒也不早了,襲傾先行告辭,帝君留步。”擱下杯子,起了身,司空襲傾便躬身行禮,匆然向門外走去。
側身随手翻了翻那些送來的皮草,莫明空忽然間發現了一張字條。
上面那無比熟悉的筆跡寫道:望君珍重
……
三月的細雨将微塵打濕,持傘走在零星幾人的街道,望着那絕勝皇都的煙柳,心中竟會升騰出一種落寞之情。
異鄉人在外,或多或少都有些這般的情愫罷。
随軍隊前行至這不知名的城鎮,僅僅稍作歇息,雲平與司空襲傾被迎入了驿站,跟前人皆小心侍奉着。自那日大婚之後,二人極少分離,甚至雲平被派遣随軍督戰,司空襲傾也一并相随。
李乾月輕易便首肯雲平出征,倒一直是二人的疑惑。未免其中有詐,雲平此番出行處處留心,又命介解語時時傳來京中的消息,生恐遭遇不測。
一行半月,大軍離李乾昭的軍馬越近,雲平心中便越是不安。
在驿站大廳內小坐了片刻,雲平剛端起伺人呈上的熱茶,便見着門前一衆策馬而至的女子紛紛停下,縱身躍下馬,便大步入了大廳內。
年長些的女子名喚木行沾,乃大楚當朝大将軍。只是她常年在外帶兵殺敵,少于朝中官員聯系,此番與雲平一道出征,她待雲平倒也無異樣。
木行沾身後跟着的兩個女子皆與雲平年紀相仿,高瘦些的那人名喚王芷,滿面肅色的女子名喚陸惜,據介解語上報,此二人早年皆與莫妝燕相交,此番位臨副将,倒也是莫妝燕的栽培。
一行三将,二将都是莫妝燕的人,這倒讓雲平很是詫異。如今李乾月那般重用那厮,今後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只得被慢慢架空。
木行沾抱着精鐵頭盔來到雲平身側,她掃了眼安然坐在一旁喝茶的雲平,不禁皺眉道:“雲大人倒是甚為安逸,卻不知我數萬将士淋雨前行,怎的連杯熱茶都讨不入口!”
“木将軍心系屬下,自是大楚之福。雲某此番不過随軍而行,并未擔任要職,若是将軍不滿雲某坐于此處,雲某起身便是。”不等木行沾說話,雲平淡然地起了身,邁開步子向司空襲傾走去。
攬過雲平的腰身,司空襲傾故意白了木行沾一眼,随即看向雲平,“妻主,我們且去樓上歇歇,不在這裏礙着你們大楚木大人的眼了!”
“拓拔可汗,你……”木行沾想要辯解,卻一時詞窮。
眼睜睜地望着二人上了樓,木行沾氣餒地坐在了椅子上,狠狠拍上桌子,厲聲喝道:“要這二人前來,究竟是要作甚!只會一味拖累行程……”
“大将軍,且當心,莫要被人聽了去。”一旁的副都統連忙上前勸解道。
斜眼瞪了下樓上,木行沾只得吞下了這口怨氣,又喚來幾個手下吩咐起了事務。仍時不時有探子入門來報軍情,昔日裏安靜的驿館此時處處皆是人聲。
入了廂房,雲平來到窗畔,輕輕将窗子推開,透過縫隙見着驿館四處已然是重兵把守,倒也布置得妥當。側眸間,她的餘光不禁投上了剛進門那人之身。
風塵仆仆地趕來,介解語抱拳便道:“弑神騎與二皇女探子皆來報,正有幾批暴民起義鬧事,且向朝廷行軍路上進發。”
合上窗子,雲平轉過身,冷然問道:“可有緣由?”
似是為難地擡眼看了看雲平,介解語咬牙道:“幾批暴民皆打着‘懲治狗賊,清明天下’的口號。那‘狗賊’,指……指的是……”
“妻主,繞一圈子,還是你那‘狗賊’的名字喚得最響。”司空襲傾忍俊不禁,繞一圈來到雲平身側,且示意介解語下去。
屋內再次剩下了二人,倒也極為安靜。窗外下着淅瀝瀝的小雨,染了幾絲春日的倦懶,讓人有種昏昏欲睡的錯覺。
白了司空襲傾一眼,雲平側身在窗畔落座,一手将窗子大開來,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雨景,似是揣着心事,一言不發。
坐在她身側,司空襲傾忍着笑将她攬入懷中,輕聲道:“莫是妻主午膳用得不好,這會子脾胃不适?”
側眸望着他,雲平凝眉道:“與朝廷,我自問不曾貪污過一毫,不曾結過一朋黨羽,不曾擅自攬下一絲權力。與自己,我亦不是薄情寡意之人,亦不是貪圖名利之人。為何如今,她們獨獨将那惡名冠與我之身?”
“一切只因你效忠于你的陛下,與人無尤。如今的罵名,自你身故之後,無非會煙消雲散,亦然不會纏你永生。何必在乎旁人的拙見!”司空襲傾安撫着她,收緊了手臂,“妻主,只要我信你,你亦無需多慮。”
勾過他的面頰,正欲親吻。雲平見着那張拓拔赫邪的臉,稍稍遲疑了片刻,就此作罷。苦笑了一聲,她重新看向窗外,“都怨我,讓你終日不得以真面目示人。真希望快些趕赴戰場,早早與李乾昭交涉查明真相後,我們速速回京。”
稍事整頓,大軍補充了糧草後,恰逢日落時分雲銷雨霁。一行人再次上路,絲毫不敢懈怠。此番帶着三千大軍先行到來,木行沾似乎胸有成竹。
在路上,與其他地方調來的大軍不斷回合。僅僅行了半月,三千大軍已然增為了整整五萬大軍。大家一直向南行去,不斷地向昭王三萬大軍靠攏,每個人心底卻都忐忑不安。
當年城和王只身在外八年平定南疆,威名蓋天。自她被流放之後,軍心便有所不安。如今不少舊部倒戈離軍,投向李乾昭那方,已然讓幾位都統心神難安。況且如今這肯為朝廷出力的五萬大軍中,仍有不少是李乾昭的舊部。如此一戰,面上五萬大軍勝過三萬大軍易如反掌,實則其中內情,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天蒙蒙亮,就地紮營的帳內收到了快馬送來的聖旨。衆人得知李乾月欽點雲平率軍随木行沾出戰,皆不敢再行怠慢。
接了那兵符,雲平知曉李乾月是故意要自己為難,她不動聲色,只是悉心部署着,在人前極為忙碌。
日上三竿時,前方探子來報,李乾昭的親信部隊連夜縱馬向此處趕來,離這山腳不過百裏。軍中聞言皆大驚,木行沾立即下令加快行軍速度。
無可奈何,木行沾召集諸将在帳內商議,似乎一切都迫在眉睫。
站在地圖旁,雲平倒也揣摩出了她們一衆人的心思。她們在商議時故意講着暗語,有意排斥雲平,根本不希望雲平染指軍中。
雲平沉默不語,僅僅打量着木行沾畫路線圖的動作,細細眯起了眼。
木行沾如今下令兵分五路将叛軍包圍,其中外圍兩路各派兩千人,中圍兩路各派一萬人,內圍一路則由剩下的軍馬充當。只不過這些部署她根本沒有明說,而是以手勢指給了諸将,但又被雲平默然看懂了。
且部署完畢,諸人開始分配帶領的軍隊。
雲平正欲開口,卻見副将陸惜走了過來,抱拳道:“雲大人,您不曾上過沙場,如今便莫要逞強。且聽從将軍的安排罷!”
冷哼了一聲,雲平斜眼掃了她一眼,卻給人以懾骨的嚴寒。
見雲平根本沒有回答的意思,陸惜只得恭謹道:“是末将失禮。”
“你倒說的有理,為了顧全大局,本官且與可汗一并帶人由外圍而去,既是兵馬少,倒也不怕誤了軍情。”雲平淡然地念着,轉而看向了木行沾,“木将軍,可滿意了?”
與陸惜交換了一個眼神,木行沾果斷應允,先行寫下軍令與雲平。
商議過後,木行沾帶着主要兵馬前進,王芷與陸惜分別帶着一萬兵馬由中圍前進,都統羅音則與雲平分別帶着兩千兵馬由兩側外圍行軍。
與司空襲傾并肩縱馬而行,飛馳在林蔭道上,只因離了那一行惡心嘴臉的将軍們,雲平心內盡是快意。
她不曾啓用軍中之人,而是選了自己的兩千親信軍随着自己行進。此一舉動,倒是讓軍中一些企圖生亂之人,無從下手。
因從軍紀,本想飲酒助興的雲平只得以茶代酒,且喝個痛快。
夜裏,大家在山間一處林子紮營。盡管清冷,但篝火燃起之後,倒也不乏暖意。早春難免清寒,将士們在外似乎早已習慣。
大家說說笑笑,也沒了在木行沾統帥下那般得拘束。
因為不大喜鬧,雲平趁司空襲傾與旁人說笑的空檔,提起水囊便向林子外圍邁去。伴着身後的聲音漸漸變小,她的心也慢慢靜了下來。
月落疏影,幾般凄迷,只留那林風陣陣撫過面頰,驚擾她的思緒。輕嗅着來自青草的香氣,她提起水囊吞了些水,正欲釋懷這些日子的煩悶,卻驟然聽見了一陣細微的聲響。
陣陣清香撲面而來,她只需一嗅便可知曉這是何種藥物。只是聽那呼吸急促之人,想來倒也不是什麽高手。此番,怕只是草寇來襲罷了。
與其要親自去戰場上面對李乾昭左右為難,倒不如假意被賊人擄走,倒也可以避過直面李乾昭的尴尬。
随手扯下一塊玉佩,暗自扔在了地上,雲平微微一笑,又吞了口水,輕輕晃動着身子,且裝作中了那迷香的樣子。
一步,一步,她漸漸向林間一側走去。
随之,她轟然倒地……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八十九章 随軍而行(2)
坐在昏暗的小茅屋中,盡管周身都被草繩捆上,她卻沒有半絲心急。天底下能攔得住她的人,實為稀少,何況不過是幾個暴民。
雙眸間的粗布被扯開,雲平微微張眼,久違的光亮讓她很不舒服。
幾個村姑模樣的女子團團将她圍住,每個人手裏都捧着飯碗,似乎正在進食。
一個穿着藏藍色粗布衣的女子端着碗稀粥來到雲平身側,低頭便道:“俺喂你,你快喝!”
坐在地上,擡眼望着那面色蠟黃的女子,雲平輕輕搖頭,随後将臉側到了一旁。
“張姐,你就算了吧!那狗賊被咱們抓到這裏,一準想死的心都有了,哪裏還有心情吃飯。要我說,把飯給她留着,等晚點她餓了,就讓她自己去吃!”一個杏色麻衣女子扯着嗓子便大聲喚道。
藍衣女子不好氣地拍了下大腿,端着飯碗回到了飯桌前,“我這不是第一次綁人麽!哪裏知道那麽多!過一會兒老大帶人回來,看見咱們抓了這狗賊,定然樂得合不攏嘴!”
“拿這狗賊去威脅皇上,你說皇上她能不能開倉給大家放糧?”又一個皮膚黝黑的女子湊過來問道。
不禁大笑了起來,杏色麻衣女子連連點頭,“何止是放糧,就是讨些金銀珠寶也行。到時候咱們有了錢,就可以買屬于咱們自己的地,然後開田莊,雇別人給咱們耕地。過幾天踏實了,再娶個夫君過門。一輩子就安枕無憂了!”
聽這些人厚重的鄉音,似乎只不過是群普通的災民。雲平未免有些掃興,不過方才見她們竟然會給自己備飯,她自然曉得,這些人本心并不壞。如果跟着她們耗些日子,錯過與李乾昭上陣交鋒,自然無礙。
杏色麻衣女子的袖子被人扯了扯,只聽那人道:“姐,那狗賊一直瞅着咱們,她……聽說她一人就能一夜間殺掉幾百人,她會不會殺了我們?”
一夜間殺幾百人?
雲平聽到這裏,險些笑出聲來。也不知外面是如何以訛傳訛,倒也怨不得這些人口口聲聲喚着自己“狗賊”。
見一衆女子向自己走來,雲平只得緩緩開口道:“我身上有銀子,如果你們需要,盡管拿去。你們每個人面色都不妥,想來餓了有些時日,且拿銀子去買些米回來罷。”
“你的髒錢,我們不要!”藍衣女子厲聲喝道。
“你的錢都是用人命換來的,都是染了血的!要是我們老大在這裏,她保準第一個将你亂刀砍死!”又一女子大聲喝道。
這一句話,倒是戳中了雲平的軟肋。
她沒有任何去辯解的言辭,只得輕輕點頭,再也沒有言語。
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雲平靠在陰暗的牆角昏昏欲睡,因為是晌午過後,其他女子都有些困倦。春日裏,再好不過便是在陽光下小憩。
聽聞一聲驚呼,所有人都驚醒。
籬笆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屋裏的女子便紛紛跑出了屋。
緩緩張開眼,雲平順着門望去,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匆然靠向自己。越來越多的女子靠近,不斷靠近自己。
“老大,看,我們把雲平狗賊抓來了!”藍衣女子大笑着指着雲平,又看看身旁的棗色衣衫女子。
沉默了片刻,棗色衣衫女子凝視了雲平許久,眸中悄然閃過一絲驚訝。
“平……平小姐?”女子忽然間喚道。
聞聲擡頭望去,見那被人當作老大的女子竟然是昔日的李珠。雲平詫異地看着她,只得點了點頭,擠出了一抹笑意,“珠姐,許久不見。”
尴尬地撩開鬓角散下的發絲,李珠憨憨地笑了笑,連忙彎身去給雲平松綁,随後轉身道:“你們抓錯人了,一場誤會,一場誤會。”
指着雲平,杏衣女子連連搖頭,“我明明聽見那些官兵喊她‘雲大人’,怎麽可能會錯?老大,你……”見雲平已然被松綁,杏衣女子警戒地後退了兩步,怯生生地講話皆吞入喉中。
稍稍舒展身子,雲平挽過李珠的手,若有意味地掃了衆人一眼,讓衆人皆是一陣寒顫。颔首淺笑,她眼角邊的那朵血色彼岸花妖冶無比。
藍衣女子鼓起勇氣,大吼道:“你……你放開老大!”
茫然地看着個個面色慌張的姐妹,李珠竟有些摸不着頭腦。回過神來,她轉過身便問道:“平小姐,你餓不餓?她們給你端飯了嗎?”
輕輕搖頭,雲平牽過李珠,緩緩向門邊邁去。
二人來到院子裏,四周也都被其他人圍得水洩不通。更有甚者已然拿起了刀劍棍棒,時刻防範着,生怕雲平出手。
在院子中央停了步,雲平忽然間松開了李珠的手,卻又讓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氣。
優雅地從袖間取出一方錦帕,她捏起一個角,輕輕拭去面額上的塵土,便環視了一周,眸光掃過了在場的每個人。
收起帕子,雲平不禁悶聲咳嗽了一聲。
霎時間,竟有幾個女子吓得丢了棍棒,轉身便欲尋地方躲藏。院裏騷動了起來,所有人死死盯着雲平,生怕出些事情。
重新挽上李珠,雲平不禁輕笑了一聲,“也不知她們把我綁來,竟這般怕我。珠姐,我們還是換個地方說話罷,這裏恐是不方便。”
“狗賊!你休想碰我們老大!”也不知人群中哪個女子率先吼了一句。
籬笆被人重新推開,一行人說說笑笑地進了院子。大家見着院裏擠滿了人,笑聲更是肆無忌憚了些。
咬下竹簽上的最後一顆冰糖葫蘆,小女孩忽然間瞪大了眼睛,連忙向李珠跑來。
“幫主!別……”
“你怎麽在這裏,我不是眼花吧?”小女孩驚訝地看着雲平,面上不乏笑意,“姨娘們說上次是你冒險救了我,還抱我去看病。其實我也不那麽恨你和你夫君了……”
沉默了片刻,雲平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倒是有些面紅。昔日裏,那個刁蠻任性的小丫頭怎會變得如此水靈,方才竟還彬彬有禮地跟自己說了那番話。
伸出小手晃了晃,小女孩悶哼了一聲,撅起了嘴,“好了好了,以後我且喚你一聲‘平姨娘’總行了吧!”
一個女子走上前來連忙拉開了小女孩,指着雲平便道:“雀兒,那是挾持老大的狗賊,你莫要與她親近!”
“狗賊?”雀兒愣了愣,忽然會意道:“你是說狗子嗎?她以前的确……”
“雲平狗賊,你若再不放開老大,我們就對你不客氣了!”藍衣女子說話間舉起了棍子,但因見周圍女子都沒動手的意思,她竟一時慌張了起來。
倒也懶得再作弄她們,雲平松開了李珠,看向雀兒,“丫頭,你覺得我會殺你們嗎?”
正想搖頭,但見到周圍的人都那麽緊張,雀兒還是沉重地點了下頭,又退後了些。
李珠擡手示意所有人安靜,随後清了清嗓子,便道:“各位姐妹,且聽我一言。昔日興泷城的惡霸黃岐景,大家可還記得?設計除掉那厮的人,便是諸位眼前這位姑娘。這位姑娘與她的夫君冒險從黃府中救出了雀兒,便是我們原丐幫的恩人。且大家這幾年取到的救命的糧食,都是用這位姑娘當年離別時贈與我們的銀兩所買下的。這位姑娘曾在高府當過長工,她的銀子,可都也是一分一毫靠自己賺來的!”
“可是她終究還是雲平!她是壞人!”又一女子喊道。
“諸位既不在朝為政,又如何得知雲某之好壞?”雲平斜眼看向那女子,似笑非笑道。
吞了口唾沫,一時語塞,女子将腦袋緩緩低下,不再吭聲。
聽見雲平果真自稱“雲某”,李珠的心重重墜下了。一切,似是誤會,倒也不是誤會。
藍衣女子丢開木棍,抹開袖子,叉着腰挺胸道:“我聽跟随清王起義的那些人說過,你殘害忠良,朝中不知多少好官都被你誣陷而死!清……清王也在三軍面前親口說過,雲平是大楚一害,必須除之!”
娘親,您倒真是“疼愛”您女兒。女兒名聲本就不佳,如今倒被您弄得更加聲名狼藉了。
只因是李乾清起的由頭,雲平倒也沒了怒氣。
“去她狗屁的紅王綠王的,俺只認一個理兒。狗子她……雲大人她是好人,她跟我們在幹草堆裏打過滾,跟我們在破廟裏擠過夜,還和我們一起在酒樓門口讨過飯。管她是什麽高家小姐還是朝廷官員,她只是俺的姐妹!”原興泷丐幫的人忽然喊了一句,霎時院子裏又開始了一片議論聲。
汪好妹連忙擠過人群,笑呵呵地便牽過雲平的手,“什麽王我都不認,我只認她是好人!雲禦司,就算她們憎惡你,我們丐幫永遠護着你!”
心間竟有些莫名的感動,雲平點點頭,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興泷丐幫的人漸漸都圍了上來,倒是讓其他人一陣尴尬。院子裏忽然間安靜無比,可又是一瞬間,漸漸響起了一串聲響。
女子們三三兩兩丢下武器,與身邊人相視而望,滿面盡是無奈。
杏衣女子試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