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30)
地湊上去,扯着脖子便問道:“雲……雲禦司,你不會殺了我們吧?你保證,我就放下刀!”
噗嗤一笑,雲平連連擺手,便重新擁上李珠,向屋裏走去。
夜裏,大家聚在院裏聊天喝酒。白日裏打來的野兔正在火上烤得滋滋做響,着實讓人食指大動。且嗅着酒香與肉香,一日饑腸辘辘的人們便都來了精神。
靠在一塊大石頭邊,雲平怔然望着那火,久久不得回過神來。
李珠恰好走過來,一手扔給雲平一只酒壺,随後她便拿着自己的酒壺坐在了雲平身邊的一塊扁平的石頭上。
拔開酒壺的塞子,李珠昂首痛飲着,回眸間,她放下酒壺,用手背擦去了唇邊的酒漬,咧開嘴無忌地笑道:“雲禦司,你怎的不喝?”
失神地拿起酒壺,雲平抿而側眸,沉靜了片刻,緩緩道:“我知曉她們在林子放迷煙,故意裝作中計,被她們抓來了這裏,卻有幸遇上了你們。你曉得嗎,我為何要做出這檔子事?”
李珠晃了晃腦袋,“你自有你的理由,依我看,整天圍着皇帝轉,看着人家皇上的臉色,真的沒什麽樂子。縱然家財萬貫,可死了又帶不走,何必要活在這世上,還要委屈着自己。”
拿起酒壺,小灌一口,雲平失神望着前方的火光道:“我曾經逃避到了一座孤島上,可是縱然在那裏,我仍放不下周遭的一切。最後,我只得悻悻地回來,繼續任由人擺布。”
“那就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做完,然後再尋個清靜的地方過自己的日子便好!也防着以後自己後悔當年錯過的事,我說的對吧?人活着本就圖個樂子,何苦要委屈自己。且就放開了去做,事情做完便抽身,一輩子別人的事就再與你無由。”吞了口酒,李珠笑着想要勾過雲平的肩。可是她剛一擡手,便猶豫了起來。
察覺到李珠的拘謹,雲平只得将身子向她挪了挪,靠在了她的身上,“我有個自幼一起長大的冤家,她雖給人以豁達之感,其實她心裏仍是愁苦百般,并不亞于我的。想來還是珠姐活得最快活,做人倒也通透。”
屋裏窗縫後的幾個人仍細細看着,見雲平主動靠在李珠身上,一群人竟樂得大叫了起來。
“我賭五文錢,雲禦司和咱們老大一定是斷背!”
“我……我賭兩文……她們應該不會……好吧,我跟你賭,她們一定是女子之好!”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章 随軍而行(3)
踏着林間的鳥啼,且嗅着野花的清香,一行人在晨光中行進着。
雲平打算先行喬裝去豐州李乾昭的守城,待到戰事完結後,她再行回朝。衆人因曉得雲平不願帶兵出戰,更是順從,紛紛跟上前來,願意為雲平身份做掩護,助她入豐州城。
汪好妹追着雀兒在路上跑着,雀兒東躲西藏,索性跑到了雲平身側,用她身子擋住了自己。見汪好妹幹瞪着這邊,雀兒又探出腦袋沖她做了個鬼臉。
幾個人哼着家鄉的小調,很是惬意。還有些人仍談論着這些年在外的經歷,有人提起家鄉,有人思念情郎。
攬過雀兒的胳膊,雲平不禁側眸看向了一路都沉默着的李珠。
“平姨娘,聽說你很會打人,是嗎?”雀兒忽然擡頭問道。
不禁幹咳了兩聲,雲平無奈地點了點頭。
忽然間,雀兒瞪大了眼睛,似乎雙眸都在放光,“我想看,我想看!你……你能……對了對了,你會胸口碎大石嗎?”
周圍所有人幾乎都聽見了這麽一句,沉默片刻,大家一起笑出了聲。
李珠抿着笑拉過雀兒,摸了摸她的額頭,“雲禦司,你莫要當真。”
“快點告訴我,你會不會啊?”雀兒仍急切地問道。
搖搖頭,雲平稍稍低眸,“那都是街上哄人的把戲,并稱不上是正路的武功。你若對武學有興趣,大可自己拜師學藝。趁着你年紀尚小,仍是可造的。”
“雀兒的身子不大好,我只希望安定下來後,送她回私塾好好讀書,将來考上功名,這樣倒也對得起她的娘親與爹爹。”汪好妹走到李珠身邊,将雀兒抱了起來。
李珠也點了點頭,“這麽好的年紀,的确應該多讀讀書,不然長大了可就會後悔一輩子。就像我們,大字不認得幾個,只能一輩子在地裏任人宰割。”
“不嘛!不嘛!我想要練武,我想要把所有欺負咱們的人都打跑!”雀兒揮舞着拳頭,仍叫嚣道。
“終日打打殺殺,身上沾滿鮮血,那樣的日子有何值得人眼紅?”雲平嘆息道,不經意間回眸掃了一眼,卻見隊伍裏的那個藍衣女子沒了蹤影。
李珠轉身看了看,竟發現隊伍裏少了三個人。
大家停了腳步,駐足在原處,且等着三人歸隊。太陽也逐漸爬上了大家頭頂,曬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過了半晌,杏衣女子喘着粗氣跑來了李珠面前,指着一旁的樹林便道:“死……她們死了!她們死在了林子裏!”
“誰?這是怎麽回事?”李珠連忙問道。
“這幾日她們兩個人不舒服,總是上吐下瀉的,時而又精神煥發。我本以為是她們腸胃不适,可誰曉得,方才她們去解手的時候,竟然體力不支昏倒在地。我走近一看,她們……她們竟然死了!”杏衣女子眸中滿是驚恐。
汪好妹連忙放下雀兒,上前問道:“她們口中可是有杏仁的甜味,面色發青?”
點點頭,杏衣女子稍稍斂息。
“壞了壞了,我娘也是得那瘟疫撒手的!沒想到這瘟疫竟然傳來了這裏,我們得快些進城去買藥防身,不然……”汪好妹連忙道。
“瘟疫?開春來瘟疫橫行,怎的會被咱們撞見。”杏衣女子驚恐地掃了眼衆人。
覺得不妥,雲平連忙從懷中掏出一瓶玉蟾丸,轉身遞給了李珠,“這藥素來是我防身之用,可解百毒。你且與大家一人一丸分了去,可暫保性命。事出突然,我們得加緊趕路,去最近的城中買些藥材。”
見那瓶子精致,李珠竟愣了片刻,連擺手道:“這貴重東西,我們的賤命恐是……”
“天下蒼生皆是由母父所養,何來貴賤?珠姐,事關大家性命,莫要推辭。”從瓶裏倒出兩丸,雲平便将藥瓶塞入了李珠手裏。
喚來雀兒,雲平親自替她喂了藥,随後自己也服下一丸。
李珠連忙去給衆人分發,絲毫不敢怠慢。
日暮時分,一行人終是來到了欽州城。天色漸暗,守城的士兵昏昏欲睡,都放松了警惕,并無細致檢查。
來到城中的街上,雲平拉着李珠四處問路,終是尋到了城中最大藥鋪的所在。
将一衆人安排在客棧,李珠帶了幾個人同雲平一并出門,連忙向那西南處的藥鋪行進。只這路上時不時便可見到撒紙錢的人,更有在街口焚燒紙元寶失聲痛哭的人。天色暗下,城中四處彌漫着詭異的氣息。
來到藥鋪門前,幾個人尚未進入,便見着裏面出來幾個人一并擡着一個合着雙眸的女子,匆忙而出。
正欲進入,大家卻又被出來的一個女子攔下。
那女子面色慌張,眼眶盡紅,啞着嗓子問道:“諸位還是快些離開這座城罷!”
“我們是行路中人,想要進城裏制備些草藥傍身。不知郎中可否方便……”
“我們家師母因接診了得瘟疫的病患,不幸染疾,今日晌午便已撒手人寰。方才被義莊的人擡走了,幾位可不見到了?快些走罷,根本沒什麽藥能防得住那瘟疫!”女子說着連連擺手,轉身便狠狠将門摔了上。
茫然地互相對望,李珠無奈地将目光轉向了雲平。
思索片刻,雲平稍稍打理衣襟,凝眉道:“事不宜遲,若城中疫情再行蔓延,只怕當地官府會強行封城。珠姐,派個人回客棧要大家去東城門那裏等候。你我先行去城門處查探。”
點點頭,李珠連忙折身吩咐道。
舊日裏對待疫情與災情,官府慣用的辦法,便是“小災開倉,大災封城”。城中瘟疫想來官府也無法掌控,諸人留在此處多一刻,便多一絲危險。
夜幕降臨,四處的燈火通明,街上卻仍有擡着棺材急忙出殡的百姓。
在城中巡視了一周,雲平與李珠方才得知,今日晌午,欽州太守早已攜着一衆官員與家眷匆忙離城了。聞聽此言,二人連忙動身向城門奔去。
街邊盡是啼哭聲,漫天皆是香燭的氣味。而腳下,則灑滿了紙錢,透着哀傷的氛圍。人之由來,生老病死,并無可左右。只有在天面前,就算權位再高,富甲一方之人,也只得認命出逃,或是向天妥協。
遠遠便見着城門正在逐漸合攏,不等李珠上前,城門已然完全合上。士兵們皆出了城,又或由城外的梯子上了城樓,嚴加看守。城牆之內,并無士兵留下。
“她們……封城了……”李珠默然念着,已然失了神。
緊閉着雙唇,雲平擡頭仰望那城樓上握着長戟駐守的士兵,久久不能回神。四處的火把照得她眼前通明,卻讓她覺得四處無比黑暗。
終是趕來了此處,雀兒來到雲平身邊正欲詢問,卻見雲平仰頭合眸,不知是在作甚。
稍稍屏息,雲平緩緩低下頭,沖着雀兒抿而一笑。她側過身,重新看向李珠,“你們且稍後,我去去就來。”
“雲禦司,你慢點……”話音未落,李珠便見着雲平飛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衆人提心吊膽地等候了一盞茶的時間,相互擁着,卻仍掩不住這凄迷之色。一路行來,街上那些棺材,已然将她們最後一絲意志攻破。
夜風裏,見天上的月亮都被烏雲遮了上,衆人更是覺得周身清寒。
沉默了許久,杏衣女子終是怯生生地開了口,“該不會……該不會她把咱們丢下,一個人靠着她的武功……跑了?”
“格老娘的!俺就知道那狗官信不過!”一個女子一把拍在了一旁的樹幹上,惹得大碗口粗的樹抖了三抖。
雀兒聞言不禁撲回了汪好妹的懷裏,擡頭小聲問道:“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
沉默許久,汪好妹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作罷。
想起一衆人的性命,又出于對雲平的信任,李珠為難間,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老大,我們總不能站在這裏整整一夜。要麽回客棧,要麽咱們索性就殺出一條血路,跟那些朝廷的走狗同歸于盡!”又一女子上前來,沖着地面吐了口唾沫。
擡頭望着城樓,李珠百般猶豫,不禁緊緊将拳緊握。
一道厲風劃過,掀起了衆人的衣角。衆人恍惚間,忽然見着雲平驟然出現在了面前。她鬓角垂下一縷青絲,唇邊卻染了細微的笑意。
将發絲打理好,她揚起手臂猛然一揮,衆人遠遠望去,竟見着城門正被人緩緩拉開。
城外一個将領模樣的女子踉跄而來,盔甲随她掉落一地,也不知她吓成了幾般模樣。
離雲平幾步之遙時,她竟然撲倒在地,顫抖着便連連叩首道:“姑娘饒命!饒命啊!城門已經開了,求姑娘莫要殺我們!莫要殺我們!”
冷色瞥了她一眼,雲平并未理會她,反倒帶着衆人向城門處行進。
那跪地的将領冒出一身冷汗,竟連回頭看的勇氣也沒有。
出了城門,衆人加緊了腳程,再也不敢多作停留。
雀兒小跑着追了上去,扯着雲平的袖口便問道:“你殺了那些士兵嗎?”
“她們都是為人辦事,我不過給她們撒了迷藥,卻讓那将領誤以為是毒粉。也罷,總算出來了。”雲平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稍稍松了口氣。
繼續拽着她的袖子,雀兒滿心期待地擡頭望着雲平,又問道:“我想拜你為師,你教我武功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一樣了不起,求求你了,平姨娘!”
沉着地看向雀兒,雲平無奈地搖了搖頭,“學些尋常拳腳倒是無妨,只不過要想上了化境,你必然要付出更多。幼時的苦日子,我如今想起來都有些膽戰心驚。依你的性子,只怕你熬不過三個月,便會放棄。”
“我不怕吃苦!求求你收我做徒兒吧!”雀兒仍不放手道。
汪好妹連忙拉過雀兒,尴尬地看着雲平,賠笑道:“她少不更事,說話沒個思量,想什麽就是什麽。雲禦司您大人有大量,莫見怪。”
忽然間,雀兒的淚水竟然劃過了面頰,她掙開汪好妹,撲在雲平面前,噗通跪地,驚得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雀兒平時争強好勝,怎會如此“屈尊”?
嘆了口氣,雲平俯身輕柔地将她扶起,平靜道:“若是你執意,我大可與你一個機會。此番你随我回京,我自會安排你在弑神騎新選的女童中,與她們一起訓練。三個月後,若你仍執意,此後我便将你帶在身側,親自教你武功。”
聞言,雀兒半信半疑地瞥向雲平,“我好像聽娘說過……弑神騎就是保護皇帝的親信暗衛嗎?娘親說那些人比江湖上的殺手組織還要冷血,你如何安排我進去,又如何保我性命?”
聽到此處,汪好妹再次沖了上來,尴尬地笑道:“還是算了,算了。”
“弑神騎由我一手掌管訓練,我又如何不能安排你進去?想要跟随我,必然不可馬馬虎虎地學三拳兩腳就作罷。你且想清楚,再行急着拜師也不遲。”雲平見雀兒有了退意,心間倒有些失落。
小丫頭不過是小丫頭,倒也成不了氣候。
忽然間雀兒再次張大了眼睛,“我只知道弑神騎很厲害,沒想到你竟是管她們的人!平姨娘,我不會怕吃苦的。你且等着,我一定要拜你為師!總有一天,我要證明給你看,我會是你最得意的驕傲!”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一章 随軍而行(4)
“姨娘喝水!”
“姨娘餓不餓?我這裏藏了倆饅頭。”
“……”
“姨娘,熱嗎?我給你扇風!”
“……”
“姨娘,那邊有野果子,我去摘給你吃!”
“……”
在路上行了三日,雀兒如同換了性子一般,再也沒膽子沖着雲平大吼大叫。只要雲平顯出輕微的不悅,她便急着四處張羅,想盡辦法讨好雲平。
一直照顧雀兒的汪好妹竟也被這場景吓得不輕。她不必再急着幫雀兒準備飯食,也不必急着幫雀兒打點起居。只因雲平那一句“自力更生”,雀兒開始學着照顧自己,不再勞煩任何人。
在路邊茶攤小坐,見雀兒跑去林子裏摘果子,雲平終于吐出了一口氣。
端起茶碗,她小抿一口,不由得轉身看向李珠道:“馬上就要到豐州了,我竟有些不敢靠近那裏。”
“聽聞兩軍交戰,昭王頻頻大捷,近日正班師回豐州。這場仗打完,你便可脫身回營了。”李珠笑了笑,見着雀兒捧着幾只野果從對面林子裏小跑而來。
越過馳道,雀兒來到桌邊,将果子擱在了桌上,率先拿起一個擦了擦幹淨,遞給雲平。
指指自己身邊的空位,雲平擡眼道:“坐下。”
“好好好,姨娘,我聽話!”雀兒以掩耳不及盜鈴之勢坐在了雲平身側。
“瞧瞧這殷勤獻得,我都眼紅了。”李珠戲谑着,與雲平交換了一個眼神。
連忙給李珠添了茶,雀兒擠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我向來都是這麽勤奮!”
衆人聞言皆而一笑,互相瞅瞅,索性繼續聊起了方才的話題。
吞了口茶,雲平斜眼瞥向雀兒,“丫頭,你腕力如何?”
立刻來了精神,雀兒抹開袖子,伸出一條髒兮兮的小胳膊,便沖着雲平揮了揮,“瞧瞧,姨娘,力大如牛……”
“腕力與臂力不可混為一談。”似乎不再對這孩子抱有任何幻想,雲平放下茶碗,卻無意間聽見了一串馬蹄聲正向這裏逼近。
側眸望向一旁的馳道,馬蹄聲越近,雲平便盯得越專注。這蹄聲清脆,不似大楚蹄鐵聲那般渾厚。想來怕是關外的馬匹入了大楚,這會子幾個蕃人正在縱馬趕路呢。
遠處依稀浮現出幾個人影,漸漸向此處靠近。幾個穿着大楚服飾的女子駕着蕃馬馳來,如飛箭般閃過雲平的視線,身後揚起一陣疾風。
瞧瞧她們的去向,似乎也是向豐州行進。
“有什麽不妥嗎?”李珠轉身瞧瞧已然不見蹤跡的縱馬女子,又重新看向了雲平。
從懷裏掏出銅板,且将其擱在了桌上。雲平起了身,來到馳道的正中央,遠眺着前路,竟久久不得回過神來。
忽然間,她見着地上的泥土落下了不少馬蹄印。連忙俯身,雲平探出手,比劃着蹄鐵的大小與薄厚,又查看起了馬腿間的步距,以及馬的步法。
湊到雲平身側,李珠好奇地看着她,卻也不敢出聲打擾。直到雲平查探完畢起了身,李珠這才連忙問道:“這是怎的?”
“是我将一切都想得過于簡單了。若我沒有猜錯,恐怕此番只要李乾昭打了勝仗,再行向前進軍占領城池,總有一日,潛伏在大楚某地的一隊蕃人會伺機而動。”雲平俯身指向了地面,驟而冷笑道:“馬是留廷汗的,蹄鐵是由留廷汗王族統一打制的玄鐵。自二皇子歸朝後,大楚早已與留廷汗斷交,故此這些人不可能做旁事。她們急着去豐州,想來是給兩處通風報信。”
茫然地看着雲平,李珠幹笑道:“雲禦司,這……我有些不明白。昭王和那些子蕃人……”
擺了擺手,雲平稍稍嘆息道:“李乾昭昔日在外征戰八年,性子剛烈,最是憎恨蠻夷,且當年她險些死在留廷汗刺客手中,倒是恨極了那些人。故此,與這些蕃人來往的人,恐是旁人。而那個人,極可能是想趁亂坐取漁翁之利。”
“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昭王的人,那該會是誰?”李珠不解地問道。
心裏猛地冒出了一個名字,可雲平也覺得這是無稽之談。畢竟這是李氏的江山,自己的母親總不會因為內戰而甘願便宜了外人。
再行掃了眼四周,雲平淡然道:“或許過些時日便會知曉。我們在此處妄加揣測也是無用,只得依原計向前趕路了。”
二人回到桌前,示意衆人開始準備動身。
見銅板已被小二收了去,雲平剛提起包袱,忽然間發現桌邊的雀兒不見了。
轉身瞅了瞅,她見着雀兒在隔壁桌邊,便稍稍松了口氣。
“看看看!看什麽!就算你們再扮成什麽人,我都能一眼把你們認出來。乞丐也扮過了,賣菜的也扮過了,你們怎麽不去扮青樓裏賣笑的小爺!哦……好吧,你們是女子……不過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姑娘我忍你們很久了!”雀兒一手叉着腰,一手揮胳膊指責道,似乎自從尋了雲平這靠山後,她什麽豺狼虎豹都不怕了。
桌邊幾個女子皆是一臉潮紅,紛紛低下了頭,其間一女子偷偷擡眼看了看那邊的雲平,被雀兒杏眼一瞪,竟吓得縮回了腦袋。
提着包袱來到這邊桌前,雲平拉過雀兒正欲道歉,卻見着一桌熟悉的面孔,恍惚了片刻。
“大……大人,介大人說要屬下們好好跟着您,不能打擾您……”一女子尴尬地起了身,連忙抱拳向雲平行禮。
眉一挑,雲平将包袱且擱在桌上,擡眼便問道:“解語可在近處,本官有事需要吩咐。”
忽然間棚頂上跳下一女子,輕盈地落在了雲平面前,吓得雀兒險些喊出聲來。
介解語半跪在地,抱拳問道:“主子,有何吩咐?”
掃了眼這茶棚,和那眼熟的店小二,雲平總算回過了神,“你的人辦事倒也不遜色,且起身罷!”
站起身子,介解語見那邊李珠一衆人,遲疑了片刻,轉而重新轉向雲平。
上前一步,雲平擺了擺手,“不必設防,皆是自己人。這些日子拓拔可汗可有上報木将軍?”
介解語仍不放心地瞥了她們一眼,抱拳道:“回主子,拓拔可汗下令衆人嚴守口風,并無上報。倒是木将軍處傳來消息,兩隊中圍軍率先抵達後便遇敵方突襲,叛黨軍将朝中軍隊連連擊退,朝中軍隊首次出師便吃了敗仗。木将軍将不日抵達豐州城外一百裏處,屆時各方再做定奪。”
随手攬過雀兒,雲平低沉一笑,“本官終是下了定奪,你且與木将軍傳信,言本官抵達豐州後,會親自率兵與李乾昭交戰。”
“是。”介解語也不知雲平為何改了主意,只得應道。
将手邊的雀兒推向介解語,雲平且坐在了一旁的長凳上,“這是本官新認的義女,你派人護送她回禦司府……不,送她去弑神騎風副使那裏,交代風副使嚴加訓練。另尋人暗中保護,若營中有何人膽敢傷其性命,一律暗中拿下,待本官回京後聽候發落。”頓了頓,雲平又道:“若是孩童間的小打小鬧,就莫要插手了。她的身份,只需風副使一人知曉便可,我唯恐旁人對她有所懈怠。”
“大人可還有吩咐?”介解語不情願地看了雀兒一眼。
稍稍嘆了口氣,雲平道:“讓回京的人去禦司府給靈兒報個平安,告訴她娘親無事,一切安好,莫要挂念。也要書成他注意身子,別總是由着靈兒的性子亂來。”
“大小姐為人處事極為穩重,大人無需擔憂。”介解語微笑着點了點頭,似乎有意做給雀兒看。只因方才雀兒放肆的言行,着實惹得介解語反感。
雀兒難以置信地捂上了嘴,似是感激地撲在了雲平的身上,嘴裏“娘親,娘親”地就喊了起來,再也沒了個分寸。
沒有将雀兒送入禦司府的打算,是因為雲平曉得雀兒定然會與高靈沖撞。至于告訴介解語雀兒是自己的義女,無法是想要讓風副使重視她,以求盡力保她性命。三個月,常人皆難以在弑神騎訓練下忍受。這般做,雲平不過是想要這不讨喜的丫頭知難而退。
號角連天,戰鼓鳴鳴,日光映在銀甲之上,其中竟是道不出的殘忍意味。按兵不動,空空擊鼓,軍中士氣大落,似乎一切都已回天乏術。
大帳之中,諸将領圍桌而立,看着桌上鋪開的地圖,個個眉頭深鎖。
撩開簾子,司空襲傾帶着一隊人馬入了大帳,卻見着她們正在商議事物,不禁上前質問道:“相約七日行軍,你們四日便一同抵達,莫是有意要雲禦司難堪?”
聞聲,諸将紛紛側目望去。見着司空襲傾已然帶兵入營,她們中不乏心虛者。
定了定神,木行霈擡眼便冷哼了一聲,“軍營重地,本就不是男人家該來的地方。一味地就會縮在男人身後,若雲平還承認自己是個女人,且讓她出來!”
司空襲傾正欲反駁,肩膀卻被人由身後輕輕拍了拍。
側眸望去,多日未見的雲平,此時竟就站在她的身後。司空襲傾抿而一笑,退後一步,來到了雲平身後,又重新看向了木行霈。
匆然換了裝,雲平掃了衆人一眼,低頭瞅着桌上的地圖,不屑地道:“敗軍之将,何來這般傲氣。”
“雲平,你說什麽!”木行霈眼紅着大吼道,卻被陸惜及時攔下。
沉着地擡眼瞥向木行霈,雲平重新俯身指向圖中的一處野原,“待會兒派人去告訴李乾昭,明日一早,雲某親自出戰與她會面。”
“你……”木行霈正欲開口,卻又忽然大笑了出來,“縱然你上報陛下本将軍待你不敬,本将軍也要告訴你。就算你如今貴為公主,那又如何!論武功,大楚沒有幾個人能比得過你。可是行軍打仗,拼的乃是千軍萬馬。憑你一人之力,怎能敵得過那萬人的軍隊!”
轉過身挽起司空襲傾的手,雲平徑直向營外走去,頭也不回地道:“敵不敵得過,也要明日才可知曉。本官路上累了,先行與夫君回去歇息,将軍自便。”
繞過幾間軍帳,二人帶着随從入了安排好的帳子。僅作稍加打點,雲平便坐在毛毯上,屏退了周遭的随從。
“外面時不時便會擊鼓,卻不知一切都是空架子。她們何必多費力氣!”雲平聽着帳外的聲響,驟而嘆息道。
徐步來到雲平身側,除去假臉,司空襲傾坐在了她身邊。
伸出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臉,司空襲傾雙眸中竟閃過一絲悲色,“我原以為,你竟又要棄我而去。”
雲平握上他的手,壞笑着将他撲倒子在了毛毯之上。抵着他的身子,雲平俯身将臉貼上他的胸膛,緩緩合上了雙眸。
輕柔地展開手臂環過雲平,司空襲傾低眸淡笑道:“看妻主這般有誠意,為夫倒也不氣了。不過,為夫要你幫着做一件事。”
“何事?”雲平略一挑眉。
指指矮桌上的一盤黃褐色幹果,他悠閑地道:“軍營裏沒有榔頭,妻主就用掌力替為夫拍核桃吃吧,可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二章 随軍而行(5)
天蒙蒙亮,二人卻被帳外的軍號吵醒,無奈接連睜開了眼。
身上曾殘存着淮香露的氣息,雲平支起身子,撥開淩亂的發絲,不禁回眸俯下身去,輕輕吻上了司空襲傾的唇角。
司空襲傾坐起身子,來到鏡子前仔細地換上拓拔赫邪的臉,這才打起了精神。
匆然換了衣裳,雲平叫來随從伺候司空襲傾,自己卻出了營帳。
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一衆兵馬已然就緒,無不等候着雲平的到來。
只穿着白色繡錦挑銀絲官服,雲平沒有換上铠甲,就這樣跨上馬來到了三軍之前,欲與木行霈等人交涉。
諸将見雲平的裝束,皆是不屑,似乎覺得今日雲平定然要擺在李乾昭手下。
木行霈嗤笑着,不禁吐出了四個字:“自找苦吃。”
揚袖叫停了鼓聲與號角聲,雲平回眸白了木行霈一眼,“将軍言之過早。”
率兵來到野原之上時,擡眼望去,已然是正午時分。
軍旗仍在風中鼓動着,發出陣陣聲響。烈日下萬千士兵,皆身披堅甲,手持長槍,乍而望去,倒也不乏英武之氣魄!
手上未握任何兵器,雲平縱馬而行,向野原的中心飛馳而去。而在野原的另一側,身披銀色铠甲的李乾昭正揮舞着長劍,縱馬在蔥郁的叢草間疾馳而來。
許久不見李乾昭,她在馬上的英姿仍如當年那般風采奪人,周身盡是王者之氣。
恍惚間,停下了馬,雲平竟又想起了當年李乾昭送與自己的“玉犬”。
見雲平停下,李乾昭勒起缰繩也放慢了馬的步子。
二人相隔兩丈遠,四目間卻盡是戾氣。
見着對面的人果真是雲平,李乾昭不禁仰天大笑了起來,“狗賊!今日,你倒是自己把命送到了本王這裏!”
“雲某的命,也不知殿下能否取得。”想起昔日之辱,雲平的臉陰沉無比。
提起長劍,李乾昭策馬便向雲平奔來。雙眸中燃盡了怒火。
微微臉側到一旁,雲平從袖中備出玄鐵葉,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絲笑意。
一道刺眼的光亮閃過,在所有人都未曾回過神時,卻見李乾昭吃痛地看向自己握劍的手。她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卻清楚地看見手背上被利器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俯身躲過李乾昭致命的一擊,雲平拂袖間揚起一陣香風,只手挽過缰繩,便退到了一旁。中了風輕香的李乾昭目光渙散,放下了長劍,久久坐在馬上竟一動不動。
“殿下,可願意退兵?”雲平淡然挑眉問道。
雙眸無比空洞,李乾昭的魂魄似乎已被抽去。她茫然地點點頭,仍睜着眼睛,呆滞在原處,紋絲不動。
不屑地掃了對面數萬大軍一眼,雲平看向李乾昭,“退兵是需要下令的,不是嗎?”
點點頭,李乾昭從懷中掏出令旗,在空中揮舞道:“昭王軍聽令,退兵!”
“很好,你現在轉身縱馬回豐州,莫要在此處逗留。回到豐州之後,命人燃些艾草與你嗅嗅。”雲平看看她身後的大軍,再行道。
仍是呆滞地點點頭,李乾昭就這樣縱馬向自己的大軍那裏奔去。
野原上徒剩她的馬蹄聲,還有她那衣角摩擦的聲響。所有人屏着呼吸,怔然望着李乾昭縱馬歸去,倒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稍等了片刻,雲平見李乾昭帶着兵馬向豐州城撤去,終是松了口氣。雖說兵家打仗用些暗招子委實不光明磊落,但如今別無他法。只有讓人快些查處留廷汗的人在何處潛伏,又與何人勾結,自己的心才可安下。
只待原野上李乾昭與數萬大軍失了蹤跡,雲平才轉身策馬回到自己的人馬那裏。
介解語連忙迎上來,似是不解地問道:“大人,李乾昭……”
“今日不過是想給她些警示,讓她不至于那般狂妄。罷了,我們且先行回營。”雲平着實不忍下重手,無非是因為那女子是自己母親的妹妹。
……
守在門外許久,幾位副将左右踱步,已然急得焦頭爛額。
軍醫推開門,先行背着藥箱走了出來。副将們連忙湧入了房間,齊齊圍上了李乾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