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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32)

處他的背影,像極了腦海中模糊的一個映像。仿佛也是這樣的一個日子裏,她放下了所有的公務,帶着莫明空去了郊外的玉葭山。莫明空行在她的身前,好奇地看着周遭屬于山林的一切,充斥着年少的朝氣……

晃晃腦袋,雲平回過神,連忙跟了上去,唯恐司空襲傾察覺。

來到山間一處平地,聽着陣陣鳥鳴,雲平竟瞧着了林中一處冒出了青煙。就在不遠處的林子中,竟藏着幾座房屋。

司空襲傾牽上雲平,大步前行而去,穿過層層的林子,一點點向那小院子靠攏着。

黛瓦粉牆将幾座小屋圍上,小院正門前挂着“紫光觀”的牌匾,但門卻緊閉。

牆角生了雜草與青苔,而那扇門上的漆早已掉了,露出褐色的本色,且挂着幾絲蛛網,一切都仿佛多年不曾有人仔細打理過。

“起初剛上山時,瞧見山上有炊煙。我本以為是哪家的隐士,正樂得帶你前來一看究竟。不曾想,竟是個道觀。無趣,無趣,我們且回去罷!”司空襲傾不禁有些掃興,轉身便扯着雲平想要離去。

院門忽然被推開來,雲平連忙望去,見開門的人一副道姑打扮,倒是較自己年長。

“貧道本聽聞人聲,卻不曾迎接遠客,實為失禮。”道姑向二人皆見禮,卻帶着笑意。

司空襲傾尴尬地松開了手,只得應道:“是我們不請自來,倒是冒犯了。”

白了司空襲傾一眼,雲平只得道:“是他男兒家不知分寸,若有得罪,還請……”

“青伏,是何人到訪?”院內忽而傳來另一女子的聲音。

“師姐,是一位姑娘和一位公子,二人似是山上的游人。”道姑轉過身回應道,又看向了雲平,“我與師姐在這山中修行多年,少見來客。若是二位無事,且請入觀內歇歇罷,也好給師姐講講如今外面的事。”

欣然答應了,雲平一把拽過司空襲傾,淡笑着便進了院子。

青伏道姑引着二人便向屋子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五章 祭天之行(2)

比起山腰處那皇家修葺的天景觀那般恢弘,這裏的小觀簡陋了不少。小小的院子,只碼放了幾只未編成的竹簍,且上面落了不少灰。

推開那扇略顯破舊的門,青伏引着二人入了屋。

一個年長女子合眸盤腿而坐在軟榻上,聽聞開門聲,她緩緩張開了眼,将道袍稍稍打點。掃了眼三人,女子正欲開口,卻又将目光停留在了雲平的身上。

“這位姑娘,可……可是京城人士?”女子開口問道。

雲平走上前微微俯身見禮,随即答道:“在下自幼生在深山中,不過是今年才居于京城。這位道長,不知道號……”

“噢,是我思鄉情切了。”女子苦笑地擺了擺手,“貧道喚作‘青無’,這位是師妹青伏。屋子小,二位且先坐下歇息罷。”

青伏道姑連忙過來招待二人,用幹布擦了擦兩張椅子上的灰,示意兩人落座。

雲平打量着四處,轉而接過青伏道姑給二人倒上的水,不禁側眸問道:“青無道長既與青元道長同輩,為何不搬去天景觀修道?”

沉默片刻,青無道姑凝眸許久,緩緩開口道:“那裏時常有宮中貴人前來,甚為吵鬧,貧道不喜那處,便徑自搬來此處。”

“師姐,今日聽送糧食來的王二說,山腰處又來了祭天的儀仗。太女被廢之後,此番前來的……”

“她們的事,早已與貧道無由。”青無道姑打斷青伏的話,面上竟染了怒色。

察覺到其中的蹊跷,雲平只覺得面前坐着的道姑似乎不同尋常,又見她眉眼間有幾絲熟悉的味道,便冒着膽問道:“青無道長莫要動怒,塵世之事,事關天下黎民蒼生,倒也不見得盡數污濁。”

司空襲傾似是有些不屑,只接着道:“人生來無非進食更衣,都道塵世污濁,又有何人能脫離塵世獨自活下去。道長您還不日日食着塵世人所種下的米糧,穿着塵世人親手織的布匹。如此避世,只怕是道長自己……”

“襲傾,莫得失言!”雲平連忙厲聲喝道,只尴尬地看向二位道姑,“夫君不知禮數,還請二位見諒。”

青伏愣了愣,不禁笑了出來,“師姐,倒是他們二人比您看得開些啊!”

擺擺手,青無挪挪身子,踩上鞋子便起了身。她展開衣袖,來到窗側,見着院落仍實為寧靜,半晌過後,她終是一聲嘆息。

側過身來,青無道姑低頭默念了一句,便重新看向雲平,“姑娘,塵世是非多。處在其中,倘若一日天下百姓之興亡皆掌在你一人之手,你又将如何自處?”

“自當竭盡全力為百姓謀福,百姓得生,大楚則得生。”雲平直言道。

低頭淺笑,青無道姑直直盯上了她的雙眸,“說得輕巧,只怕到時,你也會如同貧道一般,選擇歸隐于此,不問世事。”

“道長,此話怎講?”雲平心裏已然有了疑惑,“實不相瞞,在下乃是先帝長女之女,李清輝。”

見雲平故意捏造了身份,司空襲傾便曉得了雲平的用意,并未多言。

青無立刻來了精神,她雙眸蒙上曾水霧,不由得道:“原來是大皇姐的女兒……”

聽聞此語,雲平故作驚訝,且問道:“道長竟是天家之女?”

青伏見青無并無遮掩之意,來到雲平面前,竟以宮中之禮向雲平福身見禮道:“既是主子她見了郡主不願隐言,青伏便也鬥膽了。青無道長是貧道的師姐,早年卻也是小的一心相随的主子。主子她便是先帝的七皇女,大名‘李乾紫’。”

連忙起身,雲平沖着青無便要行禮,卻被青無制止。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李乾紫慨嘆着,“我還記得,你的母親,當年待人寬和。我便是自幼得她照顧,時刻追随在她身側。”

“家母向來與諸姐妹處得極好,只是早年染病,就這樣将王府交給了我的長姐打理。七皇姨,恕清輝今日冒昧,山中清寒,不知七皇姨為何要在此修道?”雲平故作悲色,且将一切拿捏得極好。

李乾紫轉過身重新坐在了榻旁,輕輕搖頭嘆息道:“清輝,今日你能來此處,定是陪着祭天之人一同來了天景觀齋戒罷。我大楚曾有一年,有雙女前來齋戒祭天,你可曉得?”

“聽聞長輩們提及過,是陛下與那時的六皇女自先帝駕崩後的那年。”雲平點頭道。

冷哼了一聲,李乾紫直搖頭道:“那時,沒有任何人知曉,你皇祖母臨走時伴在她身側那唯一的人,其實是我。”

猛然瞪大雙眼,雲平已然震驚。

司空襲傾連忙看去,似乎也期待着下文。

微微一笑,李乾紫掃了眼司空襲傾,這才道:“那夜,你皇祖母寫下了兩道诏書,卻仍在猶豫要何人來繼承皇位。我前去探望時,趁着伺人出去端茶時,無意間看見了兩份傳位诏書。那時,你皇祖母在側,詢問我意下如何。我只道,一切都由她定奪。”

“可是 ,陛下是如何……”

“母皇飲過茶後,覺得身子不适,想要去軟榻上歇歇。誰知,她一合眸,竟再也無法蘇醒了……”說到此處,李乾紫不禁哽咽,“在衆皇女趕來前,那時尚未及笄的我取走了诏書,只出于一時的好奇。”

雲平沒有言語,默默地低下了頭。

李乾紫飲了口水,抿了抿唇,“孩童哪裏曉得那麽多,她喜歡何人,便可将诏書給了何人。你可聽你母親提及過,你六皇姨的為人?她舊日裏總是刻意讨好母皇,擺出一副賢者的模樣将母皇的心牢牢抓上。可是背地裏,中傷自家姐妹,為了那皇位不惜……不惜陷害三皇姐于不義,迫得三皇姐不得不與自己的心上人天人兩隔……”

司空襲傾竟有些懷疑,連忙問道:“我倒覺得陛下才是害得人家破人亡的那種人,清王她怎麽可能……”

“主子跟她無怨無仇,怎會捏造。”青伏湊上前來,理直氣壯地幫襯道。

舊日裏李乾清的為人處事,雲平皆覺得中有疑惑。張蟬曾暗自提點過,要自己提防自己的母親。而李乾月也親自道明,說自己是被母親狠心遺棄。如今,李乾昭遭了暗手,之前她與李乾清不合,似乎她的死也與李乾清脫不了幹系。而現在,一個退隐多年的皇女,竟告訴自己,自己母親是那樣的卑鄙小人。一切的一切,究竟誰對誰錯?

李乾紫不禁大笑道:“世上最難猜測的便是人心,即使六皇姐有過,可自三皇姐登基後,也犯了不少過錯。當初我極為厭惡六皇姐,便将傳位于她的那份遺诏藏在了奉先殿的橫梁上,随即便差人将傳位于三皇姐的遺诏送去了三皇姐的府上。三皇姐登基後,處事雷厲風行,第一個月便将異己盡數鏟除,大楚朝堂上頓然血流成河,亦是我不願見的。只在朝待了兩年,我便自請離朝,來此修行,以求上蒼寬恕。”

想起脖頸間的那份遺诏,雲平竟出了一身冷汗。

李乾月當年即位時的遺诏是真的,如今自己身上的這份遺诏也是真的。李乾月的皇位,實為她理所應當而得。

若是自己沒有猜錯,根據介解語提供的線索,跟随李乾昭的兩名副将與李乾清來往密切,此番李乾昭夜半暴斃,定是李乾清所下毒手。

在大楚四處散布謠言,煽動暴民起義對抗朝廷,聲稱是雲平将李乾昭殺死。李乾清,她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鞏固雲平的地位,而只是一種更好的利用!她在利用自己的女兒,一步步向那二十多年前失之交臂的皇位邁進。利用了無數忠義之士的熱血,利用了無數百姓的期望,她,李乾清,何德何能為一國之母!一個連自己女兒都不肯放過,一個為了皇位就可以與留廷汗勾結的女人……她已然喪心病狂了!

失神間,雲平眼角劃過了一絲淚。

此時此刻,她竟覺得自己身上流淌着的血都是肮髒的。

自己的一生,起伏波折,輾轉至今,本以為離徹底解脫只有一步,可是到頭來仰望天際,才曉得自己的人生便是一個天大的笑話。自幼被親生母親抛棄,受那師母的輕薄,歷經苦痛來到朝堂卻又被奪去心愛之人,而此時此刻,自己才曉得自己竟又被人當做一枚棋子,那樣愚弄,利用。

“妻主,妻主?”司空襲傾察覺到了雲平的異樣,連忙側身扯了扯她的臂膀,“平兒?”

面色沉重地起了身,雲平俯身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打擾皇姨,實為清輝的不是。日後回京,一旦得空,清輝定然時常前來探望。”

見雲平已然無心在座,李乾紫且點了點頭,并示意青伏送二人離去。

過了片刻,青伏送走二人,回到了屋裏,卻見李乾紫一臉笑意。

不解地看着李乾紫,青伏只問道:“這是怎的了?”

頓了頓,李乾紫眸子閃過一絲喜色,“那丫頭生得那樣像老六,不必她道明,我自是知曉她的身份。”

“她……也罷,山下的事,再也惱不得您半絲了,且由她們去罷!”青伏淡笑應道。

……

坐在窗側,正欲擡手剪去燭花,忽聞叩門聲,雲平冷然應了一聲,便繼續擡手。

介解語進了屋,見司空襲傾僅着了中衫坐在床上側倚着看話本,一時不免有些尴尬。徐步來到桌前,見雲平周身散發着陰冷之色,着實難以靠近。無可奈何,介解語只得單腿跪地,抱拳斂容道:“主子,已然探查到藏匿在京城附近的人馬來路,的确為番人。”

“是不是番人,又與我何由?”面上毫無表情,雲平失神地望着燭火,托起了腮。

介解語只好又道:“李乾清率大軍再行攻入,放聲天下間,言語要手刃大人您,替李乾昭報仇雪恨。”

“嗯,好,我雲平就在這裏,讓她随意殺。”平靜地道,雲平依舊盯着燭火。

為難地看了那邊司空襲傾一眼,介解語幹咳了兩聲,又道:“上陽宮那邊報,安流火被人救走了,如今不知下落。”

“走了也好,走了……”靈魂仿佛早已被抽空,雲平如今剩下的僅是一副軀殼。

介解語着實猜不透,只得看向了司空襲傾,“司空少爺,主子她今日若是不适……”

一手将蠟燭剪做兩截,雲平将剪刀捏得變形,狠地便拍上了桌子。吐出一口氣,見窗外月色被雲遮了上,她終是釋懷了。

示意介解語起身,雲平将剪刀丢在了地上,稍稍正坐,“近來不必在乎安流火,你只需加緊人手盯緊李乾清及那些番人的動作。”

“小的妄加猜測,李乾清似乎已然與留廷汗暗中結盟,對我大楚不利。”介解語站起身子,提着佩劍道。

随手捏滅了仍燃着的燈芯,雲平理着袖子,陰沉地道:“本官已知曉,亂黨賣國,人人得而誅之。”

擱下話本,司空襲傾遠遠看着介解語便道:“今日妻主她身子不爽,你且先回去歇歇罷。”

雲平沒有言語,低頭冷眼瞧着自己腰間的香囊,忽而又擺擺手示意介解語下去。

直到介解語出了此屋,雲平亦是沉默,一切思緒都飛去了九霄外。

“雲平?平兒?平平?”司空襲傾慵懶地側過身來,借着燭光,見她滿臉憔悴,心內一時不忍,便又扯起笑下了床。

幾步來到雲平身邊,司空襲傾特意坐在她面前,支着身子撫上她的鬓角,“狗子?”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六章 祭天之行(3)

緩緩擡眸,昏暗的燭火下,是那張熟悉的面龐。雲平輕輕覆上司空襲傾的手背,合上了眸子,啞着嗓子輕聲道:“一切,都是一場噩夢。”

“噩夢或是美夢,也只有夢醒時分,妻主方可知曉。”司空襲傾憐惜地觸上她如玉的面頰,低聲淺笑,“既是定下了去路,若是半途離去,前功豈非盡棄?”

抓上他的手,雲平一把攬過他的身子,撲入了他懷中。一時哽咽,她努力克制着自己,腦中各種思緒交纏在一處,如亂麻般不可理清。它們生生地撕扯着她的皮肉,啃食着她的骨血。往事,今朝,所有人的音容都交織在一處。她的耳邊,此時此刻竟響起一片片的回聲。

猛地捂上自己的雙耳,雲平低聲嘶吼,“不要過來,都走開,走開!”

“妻主……”

恍惚地看着四周,雲平捂着雙耳埋下了頭,終是失聲痛哭了出來,“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我誰也不是,我誰也不是……”

扶上她的雙肩,司空襲傾低頭看着她,正色道:“這裏沒有人逼你,你便是你,你想要做什麽,都無人可阻止。”

一把推開了司空襲傾,雲平慌張地沖出了屋外,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這些年,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壓得她喘不過氣。今日,就在今日,她才曉得自己的存在便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顧守衛詢問,雲平踏着輕功便躍出了院落。夜風中,面上的淚無盡垂落,淚痕風幹時的那種刺痛,已然将她周身包裹。

踩在林間柔軟的枯葉上,她歇斯底裏地奔跑着,四處張望着,夜色裏,林間獨獨她一人。枝桠晃動,她驚恐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呼吸已然急促。

來到林間一片空地,她聽着四處漸起的狼嚎聲,一時氣上心頭。

綠色的光點在樹叢間閃爍,漸漸向她逼近。

雲平用着全身的怒火甩出一把玄鐵葉,就在一瞬間,四處潛伏在暗處的豺狼皆倒地身亡。血氣彌漫上林間,透着陣陣徹骨之意。

張開雙臂沖着天際嘶吼着,雲平紅了眼,只吼道:“你終究枉為天!”

林風驟然而起,狂野地卷過雲平的身側,周遭又是一陣樹葉漫天飛揚。忽而雲平大笑了出來,環顧自處,已然完全沒了往日鎮定自若的模樣。

“妻主向來不輕信她人,若非早已對清王有了戒心,你又怎會今日聽聞七王的話後便失意成這般。妻主,此番祭天之後,我們便回到太虛境,再也不問世事……”

直起身子,雲平挺起胸膛,唇畔劃過一絲笑意,眸中卻盡是兇光,“我平生且任他人左右,如今,我如何不可左右他人!”

司空襲傾半合着外衫,散落的發絲,在夜風中起舞着。任那衣袂飄動,他亦無心顧及。聞此言,他面上黯然了些許。

她,終究不肯放手。

“襲傾,你為何就如此委屈地跟着我,不可以真容示人?而我,又為何日日茍且偷生,處處顧及!若是人生來必有一死,我寧願死得轟轟烈烈,不失為人之尊嚴!”雲平快步來到司空襲傾身側,環上了他的腰身。

驚訝間,司空襲傾低頭輕輕撫上了她的發絲。

擡頭看向他的眸子,雲平放低了聲音,“這一次,我不會再讓身側的人受委屈。大楚江山,此番,我勢在必得!”

“妻主,此時此刻,你的模樣我着實不喜歡。”司空襲傾撥開她散開的鬓發,柔聲道。

“我們的諾言,我亦然會遵守。不過,那要在李乾月退下皇位,我那好母親兵敗,我大楚江山再無外敵入侵之後。襲傾,你可願繼續相随?”雲平一字一句間皆是堅定,沒有半絲要挪移的意思。

沉默了許久,司空襲傾驟而吐出一口氣,釋然捏上了雲平的下巴,不禁一笑,揉了揉她的面頰,“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你想要做什麽,為夫陪你便是,誰讓為夫就這樣被你吃定了,可惜了大好的容顏只得在院落中孤芳自賞……”

略一皺眉,雲平感慨道:“二十多歲卻不曾成親的男子,哪裏來得孤芳?若是放任你在外耽擱久了,到頭來年過而立,你不過就成了……”

“成了什麽?”司空襲傾好奇地問道。

“就是瓊哥說的……賠錢貨……”失聲笑出,雲平連連擺手,“嫁去什麽莊主家做側夫,晚景那般凄涼,且你這古怪性子定然要受人家家正夫的欺負。思索一番,我還是收了你這禍害為好,可保天下各府家中和睦。”

捧起去年的第一束稻谷,身着朱色紋鳳尾錦緞禮服,雲平站在高臺之上,享盡臺下千人跪拜。這皇家祭臺之上,處處皆是金鳳圖騰,天家威嚴展露于此。

百官齊聲喝道:“天佑大楚!”

一聲鳴鞭,雲平将稻谷雙手捧着呈上了香案。攏袖轉過身來,她昂首望着無盡跪拜之人,接過伺人奉上的祭辭,面上盡是肅穆之意。

“大楚沣華二十八年,歲次癸醜,節屆陽春。萬物滋長,風清和煦。大楚享盡天華,不負上蒼,猶度災禍,沣華帝體察萬民,猶使各司優劣得所。朝中上下,合德一心,為天效力,為帝效力,為民效力,追随聖帝乾月恩澤天下蒼生。而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乃上蒼有好生之德之故,此番天佑我大楚,沣華聖帝,定不負恩澤。祈求五谷豐登,大楚此番多有餘糧,以求得天下百姓皆豐衣足食。至此,大禮共襄,伏維尚飨。”見祭文雙手呈上香案,雲平立于蒲團前,緩緩跪下,向香案叩拜。

接過伺人呈上的三柱天香,雲平重新起身,持着天香高聲道:“天佑大楚,風調雨順!”

高臺下,幾千官員皆齊聲道:“天佑大楚,風調雨順!”随後,衆官員皆跪地叩首。

雲平将香插入面前的九鳳騰雲鼎內,随即再行叩拜行禮。

清晨,帶着一衆人回到了禦司府。雲平匆匆洗漱後便換上官服,連忙又央着馬車急忙入宮上朝。司空襲傾昨夜提早回府,故此今日歸來的只剩得高靈一人。

近日仍有不少官員送禮而來,皆是蕭書成一人把持着大局。

書房裏,蕭書成從抽屜中取出一封信,見高靈不在場,便将信交給了司空襲傾。輕輕咳了幾聲,蕭書成抿着蒼白的唇,來到司空襲傾身側,示意屋裏的伺人皆退下。

坐在了窗邊,司空襲傾抽出信紙,細細地看了起來。

略微屏息,蕭書成行到桌前,俯身便低聲道:“此事,我亦然不願靈兒她曉得。如今禦司府內尚有眼線,朝中若有人捕風捉影,只怕對姨娘她不利。”

将信擱在桌上,司空襲傾側眸掃了眼窗外,便起了身。

一把抓起信,司空襲傾将其撕得粉碎,且捏成了紙團,緊緊攥在了手中。

“若是帝君心裏還念着妻主,便不會要妻主冒險入宮見他。莫明空,他既是已然安身立命,如今又何苦又要妻主難做。”司空襲傾收緊了力度,仿佛已然将所有的恨意都發洩在了掌心的紙團上。

蕭書成見他面色鐵青,只得放低聲音問道:“莫非真要告知姨娘?”

豎起手掌,司空襲傾側眸看向了他,“你千萬不要讓靈兒曉得,這件事,我自會告知妻主。書成,謝謝你告知與我,你着實救了那一對癡人的命啊!”

“癡人……司空公子竟不曾恨過姨娘心存二心?”蕭書成似是不解道。

指甲扣上紙團,已然按得發白。司空襲傾久久不得回過神來,沉默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失神地重新望向窗外,“妻主那樣的沉穩性子,歷盡苦難得了重用,登上那禦司的位子。可是,她也可以為了一個莫明空,一朝間與狗皇帝反目,毀掉自己自幼便投注心血的基業。莫明空,對于妻主,終是……”

“姨娘她周身所有的死xue,便只是帝君一人?”蕭書成不禁問道。

聞言,司空襲傾淡笑了笑,眸中蘊着悲怆之色,卻緩緩點頭。

……

清冷的夜裏,白日裏喧鬧的禦花園已然一片沉寂。再也無了那奪目的光彩,它如同一枚黯然失色的夜明珠,被黑夜扼住咽喉,奄奄一息,卻仍掙紮着。

柳枝下,他只身一人久立着,雙手背後,卻直望着面前那映着月色的湖水。多少個夜裏,他總是喜歡這樣,尋找一處久無人來的去處,就這樣靜靜站着,什麽事都不做。

合上眼,他仿佛可以聽到一陣琴聲。二十出頭的男子,似是享盡人間的一切芳華。那樣美好的年紀,他就是在這樣的柳岸邊,與她結識。那一年,她只有十九歲,身上仍存着未經世故的孤傲與清寂,滿心皆是不屈與暢然。

披着暗紅色的鬥篷,她終是在這三更時分,來到了湖畔。與他相距一丈時,她已然不願前行,只是站在原處,用鬥篷掩住了自己的面容。

“近日裏發生了許多事,我曉得妻主事務繁忙,不宜外出。”只穿着青色長衫的莫明空側眸瞥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了湖面。

沒有言語,她只是站着,甚至沒有看他一眼的勇氣。

莫明空低頭淺笑,似是自嘲道:“楚韻走了,我周遭的一切都空了。妻主,這些日子,我如同湖面的浮萍,任着風吹雨打,已然無所依。”

稍稍挪動身子,她依舊沒有開口,反倒輕聲嘆息。

“今日冒險約你,我并不是仍妄想能夠回到你身側。我曉得,我走了,你身側那位子便空了下來,如今又由另一個人補了上。”莫明空驟然失了神,話語聲漸漸小了。

別過身去,她只交由他了一個背影。

見她有意離去,莫明空心內竟是一陣刺痛。為什麽,為什麽明明覺得自己可以放下了,可是終究放不下!

“妻主,今日是我第三十個生辰,乾月她并不知曉。我只希望你可以陪着我,就像當年那樣,站在湖邊談談心。宮中的日子,我已極為厭倦了。日複一日地見同一些人,說同一些話,如今,我只怕乾月百年之後,自己便會成為衆矢之的,一朝榮華散盡。”頓了頓,他又是自嘲地一笑,“是啊,我真的開始惜命了。”

她稍稍晃動了下身子,又将身子側了過來。暗紅色的鬥篷,将她完全包裹,透不出一絲縫隙。她是在逃避嗎?

莫明空捏上手中的扳指,低頭盯着砌成堤岸的青石,卻不禁用餘光看上了一旁的她,“妻主,這些年,我當真對乾月生了情誼,可我亦曉得你待她的心思。妻主,我別無所求,日後若是你當真有所動作,我且請你保下乾月一命。”

“是嗎?”低沉的嗓音忽然襲來。

見她開口,莫明空卻覺得那語氣生硬,夾雜着一絲陰冷。

她在恨自己嗎?她第一用這樣的語氣與自己交談。自己惹她生氣了嗎?

“你就是這樣利用妻主待你的真心,去護着狗皇帝?”鬥篷被除下,鬥篷下的人卻不是她,而是他。

見着前來赴會的人竟是一張拓跋赫邪的臉,莫明空大驚失色。他瞠目間,卻又釋然了。

向那人湊上幾步,莫明空細聲詢問道:“可是司空公子?”

點點頭,司空襲傾昂首闊步向他走去,直視着他的雙眸,帶着嘲諷的口氣道:“妻主她連日操勞,今日且早早睡下了。你的書信,落入了我的手中。”

“是嗎……她近日可安适?入春了,山間多蚊蟲,她這些日子在道觀裏住得可好?”莫明空從容便問道,并無太大的驚色,也無半絲怒色。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七章 風雲大變

司空襲傾貼近莫明空,只在他耳邊詭異地一笑。

熱氣撲在莫明空的面頰,司空襲傾低聲道:“恭賀帝君今日生辰大喜,本公子與本公子的妻主來日定會一同來道賀。日後,若是不想妻主及早身首異處,就莫要無端挑起火,引得妻主不顧一切如飛蛾般撲來。”

“你……你誤會……”

忽然間,司空襲傾小聲附耳道:“帝君多有得罪,只需片刻便可知曉一場好戲。”

莫明空驟而大悟,彷徨間,竟見着司空襲傾重新蓋上鬥篷掩住自己的臉,且将自己擁入了懷中。莫明空不曉得司空襲傾是在作甚,雖是不解,卻只得任由他擁着。

環上莫明空的身子,司空襲傾小聲道:“帝君,你那信上染了旁人的香料,我定猜想今夜幽會定然早已被宮中之人知曉。那多事之人,不出片刻便會現身,帝君稍安勿躁。”

莫明空似乎有些受寵若驚的錯覺,他連忙攬上司空襲傾的腰身,故作惬意,卻用餘光瞥了幾眼那疊疊叢草後。

交頸而擁,紫龍香與淮香露的氣息交纏着。夜半,月下相擁的兩人,無人會曉得他們竟是兩位男子。靜谧的一切,一切,都只為片刻後的一場好戲。

腳步聲傳來,二人聽聞,依舊相擁着,卻紋絲未動。

燈火晃過,也不知一時間有多少侍衛将此處環環圍上。

“陛下!臣伺何曾欺瞞過您!帝君身為六宮之主,竟在深夜與雲禦司在此處幽會,且做出這等親密之舉,他如何立下威信!”蘇君的聲音由一側傳來。

緩緩側過臉,莫明空擡眸見着李乾月正怒不可遏地站在草叢外的小路上,四下無數禦林軍的火把晃得他雙目實為不适。

緊閉雙唇,李乾月攥起手掌,深深屏息,銳利的目光仿佛要将莫明空刺穿。

她顫抖着,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道:“明空……你……你終究不曾忘卻對她的情誼,可是如此?一直以來,你都是在敷衍朕,是嗎?”

冷笑了一聲,看了眼蘇君,莫明空松開了懷中的人,轉身步步向李乾月走去,“敷衍?原來你對我的信任,竟敵不過蘇君的一句話?乾月,一直以來,敷衍我的人,是你才對,不是嗎?你可能一日把我當做你的夫君?”

氣上心頭,李乾月快步沖上前去,一把推開莫明空,徑直來到了司空襲傾的身側。

她陰沉地笑了笑,便轉而厲聲喝道:“平兒,你可曉得你在作甚!”

斜眼瞥了李乾月一眼,司空襲傾淡笑着除下掩面的鬥篷,略一側眸,徐步來到了莫明空身側,轉而道:“陛下,本汗不過相邀帝君賞月,怎的就鬧出了這般的動靜?”

身子略微顫抖,李乾月似是有些尴尬,只得幹咳了兩聲,“可汗,三更時分,兩個男子在月下相擁,這……”

“我鮮卑男兒待人向來如此不拘禮數,本汗亦然不知你大楚禮數。若是抱一下帝君就要遭受陛下訓斥,本汗寧可明日一早帶妻主回鮮卑,不再踏足大楚國土。”司空襲傾反倒用诘難的口氣問李乾月,壓得李乾月立刻無了氣焰。

連忙上前賠笑,李乾月直擺手道:“可汗言重,是朕太過在乎帝君名節,今夜才鬧出了此等荒唐。夜深了,朕且派人送帝君回府,可好?”

不屑地轉過身去,司空襲傾只道:“今日賞月的雅興倒也全無了,大楚皇帝,你這樣冤枉你的夫君,今夜且好生去賠罪罷!本汗自己有帶人來,倒也不必你們相送!”

啞口無言,李乾月只得幹瞪着司空襲傾大步離去,面上十分難堪。

見莫明空滿面神傷,李乾月緩緩将身子挪了過去,想要喚他名字,卻也一時沒了勇氣。索性,她喚來禦前總管,直言道:“蘇君如此捕風捉影,有損帝君名節,更是引大楚與鮮卑不合,明日便降為伺君,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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