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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33)

有給李乾月解釋的空檔,莫明空上前一步,冷冷地道:“陛下,臣伺累了,先行告退。”說完,他轉身便要離去。

李乾月情急之下,一把抓上他的胳膊,揮手屏退了周遭的伺人侍衛。

她擡頭望着他已然失色的雙眸,抿抿唇角,這才柔聲道:“明空,這次是朕急氣攻心,也是因為朕太過在乎你了。”

“陛下心系天下,在乎臣伺也實為不妥,臣伺享用不起陛下的‘在乎’。”莫明空擰過了臉,已然不願見她。

李乾月緊緊擁上他,完全沒了平日裏的威嚴。她合眸放低了昔日裏的姿态,“明空,你莫要再自稱‘臣伺’,也莫要再喚朕‘陛下’。你莫要氣惱了……”

“臣伺卑賤之身,容不得陛下這般垂愛。今夜臣伺乏了,陛下也亦就寝罷!”輕柔地推開李乾月,莫明空失神地拖着身子向一旁走去。

這一刻,李乾月竟毫無力氣去追逐。站在湖邊,吹着夜風,她竟茫然了……

深夜裏,久久站在府門前,雲平雙眼已然布滿了血絲。管家一味提醒着雲平注意身子,雲平卻不曾理會。她無意間尋到那從他人袖中掉落的紙團時,整個人都懵了。怪不得今夜司空襲傾沒有歸府,他……他這是去作甚!

馬車駛來,雲平循聲側臉望去,死死瞪着車上昏暗的燈火,怒氣中燒。

車子停下,司空襲傾縱身跳下車來,正欲進門,卻見着雲平在門側,驟然問道:“夜裏風涼,你在此處莫是等為夫歸來?”

“你……随我回屋!我有話要同你講!”雲平指着司空襲傾的臉,猛一拂袖,轉身便憤憤地向院中走去。

亭蕖見狀想要上前詢問管家,卻被司空襲傾揚手制止。

一番周折,二人皆回了卧房。伺人們都被差遣走了,屋裏獨獨剩下兩個人。一時間,四下靜得無比可怕,雲平急促的呼吸聲,似也燃着怒火。

将紙團扔到司空襲傾的腳下,雲平站在桌旁,冷不禁側眸冷聲問道:“這信,是你撕了後捏成團扔下的?”

“的确如此,只不過今夜……”

“我只需你回答是或不是。”雲平一攏袖口,側身坐下,又冷聲問道:“這信上字跡是明空的,今夜你可是代我去明空那裏赴會了?”

“……是。”司空襲傾釋然答道。

雲平的怒氣燃起,起身便瞪向他,“你可是當面出言傷了明空?”

司空襲傾合上眸子,暗自答道:“是。”

雲平一掌拍上了桌面,大指着司空襲傾問道:“你可是告知明空,要他日後莫要擾我?”

睜開眸子,司空襲傾直視上了雲平,淡然地答道:“是。”

“司空襲傾,我們倆的事,哪裏容得下你插手!”雲平一把扯上他的衣襟,便欲一耳光落下。可是手掌靠近他的面頰時,她卻一時不忍,松開了他。

喘着粗氣,雲平又是一掌,竟将桌子拍得粉碎。木塊四處飛散,一陣煙塵騰起,頓然淹沒了二人的視野。

面上毫無表情,司空襲傾仍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捏起司空襲傾的下巴,雲平随手扣上了他的咽喉,将唇貼近他,雲平恨得咬牙切齒,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與明空相比,在我眼裏,你且記住,你,什麽都不是……”

“妻主可當真?”司空襲傾驟然一擡眼。

狠狠甩開手,雲平指着門的方向,厲聲道:“以後不要喚我妻主,我高攀不上你司空少爺。我和明空的家事,容不得司空少爺你多事!司空少爺,請離開禦司府,以後莫要讓雲某瞧見了!”

“雲大人,可當真?”司空襲傾緩緩将眸光投向了雲平。

雲平咬牙瞪着他,又一揮袖,喝道:“滾!”

稍稍屏息,司空襲傾點了點頭,便踏着輕盈的步子,面帶笑意地向門邊走去。來到門檻前,他遲疑了一步,側眸望了眼雲平,轉而大步跨出了門。

就在他離去的一瞬間,雲平頓然撲倒在地,淚水滑落,打在了地面上。

轉過腦袋,看向門口,雲平失神地連忙起身,便沖出了門外。

“不要走,你給我回來!”雲平失聲大叫着,可是茫茫夜色裏,早已然沒了司空襲傾的影子。伺人們打着燈籠紛紛湊上來,将她團團圍了上。

襲傾……襲傾……是我氣急了,是我氣急了,對不起……你究竟在哪裏,你回來啊……

雲平心裏吶喊着,四處張望,卻一無所獲。

為什麽方才自己要故意說出那樣的狠話,為什麽自己不可以克制住自己的脾氣?

一切……難道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

“李乾清竟然勾結留廷汗攻占我大楚城池,此番,他們節節逼近,又是何種緣由!難道我大楚數萬軍隊都敵不過那等宵小嗎!”李乾月坐于高位之上,盛怒下,将這朝堂上所有人吓得不輕。

張蟬出列行至大殿正中,持着玉笏便躬身道:“啓禀陛下,據地方官員回報,弑神騎安副使皆由昔日居于禦司之位,收集大楚上百城池之布防圖,如今她且帶着大楚軍事機密投靠留廷汗,才使朝廷軍隊潰不成軍啊!”

雲平失神地站在朝堂之上,根本無心聽那些政事。

一連多日,平日裏極為晴好的天竟下起了連綿的小雨。縱使她派介解語四處尋覓,終無司空襲傾的消息。一瞬間,好不容易有了生氣的禦司府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昏暗靜谧,死氣沉沉,懾人魂魄。

這一次,不是他使性子,而是自己的話當真傷了他。

留廷汗借李度風歸朝之故起兵,與清王大軍分兩路進攻,又因掌握沿途布防,惹得朝廷兵馬節節敗退,如今退至靈州城不過百裏。

李乾月急着下令更換布防,只是已然與事無補。大皇女李楚勤親自率領軍隊前去與清王軍抗衡,還在行軍路上時,朝中已然傳來另一路留廷汗已然大勝。

大楚江山,一時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天下間人言可畏,分封至各地的王侯皆向清王投誠。一切的一切,已然逃出了李乾月的控制。

雲平猶豫了。她不曉得自己是否要繼續幫李乾清傳達軍情,也不曉得該不該替李乾月在朝為事。只是,這一切,似乎也與自己無由。任憑她們姐妹相争,自己只需旁觀便是,冥冥中自己早已願做一個境外之人。

“報——陛下,方才八百裏加急來報,留廷汗大軍已然攻克并州城。”大殿外忽然跑入一個兵卒,跪地便喘着氣道。

猛然起身,李乾月直指着那跪地的兵卒,一時想起并州是莫明空的故裏,又見身側的莫明空對自己冷待多日。并州離楚京不過三百裏,此番對方勢如破竹,而朝中主力軍皆随大皇女去對付清王軍。這一切……這一切!

一瞬間,李乾月轟然倒地,嘴角吐出了鮮血,合上眸子便不省人事。

愣了愣,莫明空回過神來,被這一幕驚得失聲大喊:“乾月!”

兩側的伺人皆沖上前來,臺下的文武百官一陣驚恐,又不敢逾禮,只得伸着脖子去瞧,急得在原地直晃身子。

莫明空一把推開圍上來的伺人,俯身擦去李乾月唇畔的血漬,便打橫抱起了她。忽然間,他瞧見了臺下雲平那雙淡然的眸子,愁眉深鎖,他匆忙托着李乾月的身子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八章 監國之權

獨自站在李乾月寝宮門前的院子中央,任由雨水打濕自己,雲平恍惚着,心裏獨獨剩下了莫明空那帶着哀怨的一瞥。

他是那樣在乎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倒地時,他竟那樣慌張。可是自己又做錯了什麽,他為什麽要記恨自己?

淅瀝的小雨漸漸成了大雨,雨滴打在雲平的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蟄得她眼睛刺痛。灰色的天空壓得她喘不過氣,明曉得不是自己的過錯,此番若李乾月真有了意外,明空他難道會恨自己一輩子嗎?

自己什麽也沒做,所有人卻都将自己恨之入骨。

雲平,這一世,你竟活得是那樣不堪!

一只帕子擦去了她面頰的水,溫熱的手掌觸上她,引得她不禁回眸望去。

模糊的視野中,站着一位持傘替自己遮雨的男子。那張臉,既熟悉,卻又陌生。

微微俯身,雲平啞着嗓子,低沉道:“泉君有禮。”

連忙扶上她,泉風揚失神地望着一片煙雨籠罩着的寝殿,漠然開口道:“大人,我心知此生必然要老死宮中。懇請大人一件事,可否替風揚完成心願?”

“襲傾與我說了,你暗裏待他有心思,故此我不願利用你在這宮裏……”

“院子的伺人都在陛下身側,四下并無旁人。風揚的命是大人與司空公子給的,此生定當相報。陛下昏厥,皆因風揚罷了。”仍持着傘,泉風揚凝眸道:“司空公子一家遭了陛下的毒手,此生此世,我便要替他報仇。”

輕蔑地掃了他一眼,雲平推開他,轉身哂笑,卻再也不願看他,“你難道不怕太醫查出那毒物?”

“并非是毒物,而是取了食物相克之故。”泉風揚走上前來,再次替雲平擋雨,“日複一日地累積,我不會那麽快就讓陛下快活地撒手人寰。”

沉默了許久,雲平終是望向他,“你……果真愛戀襲傾嗎?你們皆是男子,明知無果,你何必這樣空空等候。要曉得,裏面躺着的那女人,可以讓你坐享無盡榮華。而襲傾,他什麽都給不了你。”

淡淡一笑,泉風揚輕輕搖頭,“塞外幾番生死,風揚何曾在意過富貴榮華。我只曉得,陛下是司空公子的仇家,便亦然是風揚的仇家。”

“可她是大楚的女帝,是萬民的福祉。如今你做了,雖是報了一己之仇,你又将天下百姓置于何處!清王她勾結了外邦人,就算此番勝了,大楚的半壁江山也定然要被留廷汗吞去。此時此刻,陛下病倒,與百姓有百害而無一利!”雲平抽身出這傘的庇護下,再次淋起了雨。

看着雲平,泉風揚遲疑了片刻,緩緩低下頭,“我不曉得……”

“襲傾有多少次那樣的機會,你曉得他為何不動手嗎?他不過是在等,等候天下安定,等候着有新帝繼位,等候着陛下對于江山已然無關緊要的那一刻。他心思通透,亦是懷揣着百姓的。國家,以國在先,卻以千萬家相合。一己私利,如何抵得上萬萬黎民。泉君,此番你的作為讓本官失望,更是足以讓襲傾他不屑。日後,希望泉君安分守己,只需盡心侍奉陛下即可,在外的恩怨,皆與泉君無由。微臣,告退!”雲平重新躬身抱拳,便憤然離去了。

雨水由傘端滑落,心內卷起了波浪,站在院子中,泉風揚亦不知自己如今還要去幹些什麽。卑賤之身,在他們這些貴人眼中,自己做什麽都是微不足道的。

為什麽……為什麽不可以讓他親自來跟自己講這番話!

這些話從他的愛人口中吐出,狠狠砸在自己身上,竟是那樣得痛!

失神落魄地坐在李乾月的病榻旁,只黯然地等候着太醫們皆走了,他獨自守着昏迷不醒的她,竟覺得置身在這偌大的殿閣中無比空寂。

牽上她那如玉般溫潤的手,莫明空俯身吻上李乾月的手背,不禁側眸又瞥向她。

“帝君主子,玉貴君差人送來了碎香散,說是可與陛下嗅嗅。太醫驗過了,無毒,不知您的意思?”禦前總管端來一只小巧的琉璃盒,站在莫明空身側,小聲問道。

輕輕點頭,莫明空仍握着她的手,挪開身子讓禦前總管替李乾月上藥。

彎腰将散吹入李乾月的鼻息,禦前總管收拾好盒子,便重新站起了身。

咳嗽了幾聲,緊蹙着眉,李乾月緩緩張開了眼。

“乾月,無事便好,便好。”莫明空緊緊抓着她的手,一時間,竟喜極而泣。

茫然地看着四處,李乾月極力想要起身,可是竟使不上力氣。她張口想要說話,竟也沒有半絲力氣。

猛地察覺到李乾月的異樣,莫明空連忙喚道:“乾月,你……你怎麽了?來人啊,太醫,快讓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過來!”

……

落下一子,雲平并未看對面的朱修桓,随手便又去棋簍中取棋。燭光下,地上人影晃動間,讓她不由得想起了早年的日子。

見滿盤已然無路可走,朱修桓捏着棋子,猶豫不決了起來。

左右為難,索性,她擱下棋子便道:“我認輸。”

端起手旁的茶盞,雲平擱下棋子,掀起茶蓋,稍稍吹拂杯口,低眸道:“我常與狐貍她下棋,每每皆是我輸。輸得久了,我便不去在乎輸贏,只圖對弈的樂趣。誰知,一旦我放開了自己的得失,自己在棋局上竟連連得勝。”

無奈地一笑,朱修桓直擺手道:“對弈本是高深之士的樂子,不大适宜我這淺薄性子。平姐姐,今夜前來尋你,我只是想問你有何打算。自那日陛下在朝堂上氣急攻心後,一連七日,皆是帝君理政上朝。大好的時機,若是你此時不替清王……”

“若是我不打算再為清王所用呢?”雲平眼一瞥,見她愣住,便擱下了茶盞,正視朱修桓道:“我亦然不願她為一己私利害得大楚毀了百年基業,所以此番,我且不做當初的打算。修桓,若我此時為朝廷效力,你可還願追随?”

驚訝間,朱修桓甚為不解,“可清王……她是你的親生母親,現今只要你在朝中推波助瀾,江山便可輕易收入囊中。清王登基後,你為她的嫡長女,自是最有希望繼位的人。将來,這江山必然是你一人獨有之物。你為朝廷效力,不論勝敗,你皆一無所獲啊!”

臉上稍稍染了怒色,雲平冷眼瞥向她,“起初二女相争,畢竟是自家争鬥,我助了母親也合乎情理。可是如今,留廷汗大軍對楚京虎視眈眈,母親已然被迷了心竅。我若助了她,便就是大楚的罪人。”

沉默許久,朱修桓垂下了頭,“其實,我多麽希望一切快些結束。這樣挑起戰亂,拼殺的都是一氏的血脈,又有何益處。平姐姐,你願如何,我都跟着便是了。”

長長嘆出一口氣,雲平稍稍正坐,“何人不希望家國平定,何人不希望四海安寧!可是長輩們的恩怨,不是我們可以左右的。身在此處,我們皆是浮萍罷了。如今,我所能做的,只有穩住朝中局勢,且與留廷汗相抗衡。而至于母親那邊,我似乎已然不敢寄希望于央求她退兵了。”

“鮮卑那邊如今也幫着清王,這……”

“烏笛如今掌了大權,她與母親結盟,一心只為鮮卑利益,根本不會顧及大楚。故此,我也無能為力。不過如今,鮮卑未有動靜,我們倒也不必擔心。”雲平小心翼翼地将白子皆收入手心,随即放入棋簍。

連忙去收黑子,朱修桓一面伸手,一面又道:“我聽崔姨娘說,帝君已然拟旨要以貪污軍饷之罪除去莫妝燕的官職。朝中莫妝燕的黨羽近日憂心忡忡,一齊極力去讨好起了張相,似是希望能讓張相減些她們的罪過。”

革掉自己三姐的官職,明空他……他這是要做什麽?莫妝燕權傾朝野,深得李乾月重用,她的榮光,自然也是莫家的榮光。如今李乾月方落下重病,他竟要速速鏟除一朝權臣。他的心思,自己竟是那般不明!

晨間,剛入了宮門,雲平尚未緩過神來,便聽到官員們皆在議論同件事。昨夜三更時分,帝君一道旨意便将莫妝燕貶為了庶人,并沒收了她盡一半的家産。

自複位後因不得李乾月信任,雲平手上并無過多政務。她尚不知如今朝中有何機密事務,也不知莫妝燕是在何處真真地觸怒了莫明空,只得跟着其他外臣一同去揣摩猜測。

随着衆人入了大殿,雲平站在張蟬身後,見張蟬久久地閉目養神,便不禁湊上前低聲喚道:“張大人,您可安好?”

聞聲,緩緩側過身來,張蟬張開眼便做噤聲狀,随後又轉了過去。

見張蟬似是不願理睬自己,雲平只好啞口,靜默了下來。

随着百官一同向只身入殿的莫明空叩拜,雲平起身間,忽然發現臺上的莫明空方才瞥了自己一眼。而自己對面那屬于莫妝燕的位置,已然由她人占據。

“陛下連日在榻,朝中便揚出諸多醜事。如今內外憂患,諸位理應自律,齊心為大楚效力方是明智之舉。外敵當前,本君已然無多餘的心思去懲治貪官污吏,肅清朝中腐敗。”莫明空特意看着莫妝燕之前的位置,似乎有意給百官警示。

朝堂上諸多莫妝燕的黨羽皆面色不佳,暗中相互傳遞眼神,也不知是在作甚。

沉默片刻,莫明空便喚來了禦前總管,深具威嚴地高聲道:“宣旨。”

上前一步,打開了黃色的卷軸,禦前總管便念道:“奉天承運,大楚聖帝诏曰,朕頓感身體欠安,偏逢番邦亂黨勾結,意圖毀我大楚江山。而今,帝君莫氏只身掌政,朕念其為男兒,恐其力不從心。故此,朕特立昔安元公主兼大楚禦司雲平,助帝君莫氏監國,掌朝中諸事。賜其‘監國大禦司’之號,朝中若有忤逆者,按罪論處,欽此。”

百官聞後本各有心思,卻一同跪地道:“吾皇萬歲萬萬歲,帝君千歲千千歲!”

跪在張蟬身後,雲平恍然大悟,立即将他的心思明了。

急着除去莫妝燕,他是在為自己留出一席之地。想來這旨意,其實是他一人之意罷了。他要自己監國,他要自己輔佐他……莫非陛下當真出了大事!

“退朝後,還請大禦司移步禦書房,本君有要事相商。”莫明空并沒有看雲平,接着道:“今日不知軍情幾何?”

張蟬出列,持朝笏躬身答道:“留廷汗步步相逼,大皇女已與李乾清交戰。只是那李乾清呈了敗跡,卻遲遲拖着戰情。微臣惶恐,此番定是她們拖延之計,将我大楚兵力滞留在一處,認那留廷汗輕易攻入。”

“如今朝中兵力不足,若是貿然調動楚京禁衛軍,只恐京城不保。唯今之計,只有抓住民心,揭穿李乾清與留廷汗勾結毀我大楚江山之陰謀,要那些擁護李乾清的暴民轉而為我所用,定然才是上策。”自歸朝後久不在朝上晉言的雲平,忽然出列開口道。

莫明空倒也驚訝,不禁疑問道:“大禦司可有見解?”

躬下身子,雲平極為恭謹道:“微臣舊日曾在民間視察,知曉那些暴民與朝廷作對之緣由。他們不過是些沒了土地的農民,所作一切,只為求得一口救命糧。若是官府開倉放糧,或是……”

“如今前線軍饷吃緊,朝廷又如何開倉!一派笑談!”崔尹忽然出列,似是怒然道。

轉頭遠望着身後的崔尹,雲平仍面不改色道:“開倉放糧,不過權宜之計。若是朝廷遏制世家大戶土地兼并,鼓勵農民開墾荒地,讓人人得其田地,自然可牢牢抓住民心。民為水,朝廷行于水上,想要一帆風順,便不得冒進,必要由自身抓起,不去逆流而上方是正策。”

此話一出,朝堂上頓然靜了下來。

莫明空唇畔已然透了笑意,他昂首看着文武百官,見無一人可反駁,心中暗喜。

“大禦司所言甚是!得民心者的天下,千軍萬馬也終敵不過天下百姓啊!”張蟬忽然道。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九十九章 舊情之難

退朝後,盡管朝堂上官員幾乎已然走盡,可是雲平仍久久站在原處,覺得一切都恍如隔世。多年前那樣的權力重新回到自己手中時,一時間,她竟茫然了。

回到這個朝堂上,當自己的風光皆被莫妝燕奪去後,也不知過了多久,自己不得在此處暢所欲言。而今,她不敢相信,自己竟又名副其實地登上了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走出大殿,她揣着滿心的忐忑與驚喜,快步向禦書房走去。今日宮內的一切,在她眼裏,竟都顯得那樣嶄新。

在伺人的引領下,入了禦書房,雲平見莫明空坐在書桌邊,身側并無伺人,一時琢磨,還是跪在了地上,向他行了大禮。

替她開門的伺人已然出了屋,此時房內只剩他們兩人。

跪在華麗的地毯上,雲平垂首靜默着,只是在等候着莫明空的吩咐。

擱下手裏的一本奏折,莫明空擡眸看向她,便喚着讓她免禮。

站起身,雲平仍躬着身,且問道:“不知帝君有何吩咐。”

“乾月她不知服過什麽丹藥,竟中了風,如今動彈不得。起初三天,她竟口不能言,真真吓壞了我。近些日子調養過來,她勉強能開口說上幾句話了,只是口齒仍有些不清楚。我已然下令将那些騙人的江湖術士皆斬首示衆了,可雖是解恨,太醫院內仍無人可以将乾月醫好。”莫明空撐着額頭,哀嘆道:“命你監國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乾月她的意思,故此,你且安心罷。”

不免有些吃驚,雲平再也不去拘束,只問道:“陛下她……”

“乾月雖嘴上不講,但她似乎仍是信你的。你與楚韻自幼在山中學藝時,她便在暗中關注着你們兩人。她對你的栽培,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心血。如今,她願将大楚交托給你,你無須再過多提防。”莫明空深知她的疑惑,且耐心道。

若是如此,當年陛下要自己送明空入宮,竟是當真地在為自己的仕途打算?她的栽培……十餘年的學藝之苦,竟都是她的意思。她在逼着自己與狐貍一點點變強,然後一步步靠自己的力量爬上高位,從而來到她的面前,替她效力。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早已謀劃好的,自己今日的一身技藝,竟都是她所贈與的……

不禁苦笑了出來,雲平側首道:“狐貍才是她的女兒,她又何苦待我這般!”

“妻主,沒有人天性狠毒。縱然是你,當年在殺盡那麽多人後,何嘗不是夜夜噩夢纏身,時常懊悔自責!這些年,我與乾月相交相知,怎會不明她的性子。”莫明空不禁起了身,一步步向雲平走來,“妻主,乾月告訴我,你是清王的女兒。那時,我立刻明白了你回來的用意。我擔心乾月會對你不利,可是出乎我的所料,她竟賜你公主爵位,在朝中百般袒護你,又派你去祭天。你與她身上畢竟流着同樣的血,你們骨子裏的性子也是一個模樣……”

擺擺手,雲平悶哼了一聲,似是不屑道:“可是,她曾經想要賜死我!”

來到雲平的面前,莫明空低頭與她雙眸對視,“她對你付諸那樣的心血,你卻要背叛她。換做是你,你怎的可以不痛心。那日她自是氣急了,你走後,她每每見着安流火都會不禁念幾句你的名字。得到你的消息,她急着去見你,還威吓安流火要她勿要傷你性命。你用計想要回來,她見你有意,便順了你的計謀,讓你回到她身邊,又許你回到自己的位置。她是你的皇姨,對你尚存血肉親情。”

“那為什麽李乾昭……她若是念着血肉親情,她為何在李乾昭死後,竟不怨恨我,反倒大笑着要我去祭天?”雲平挺起胸膛,不禁質問道。

沉下眸,莫明空擺手道,“那夜,七詢跟着乾月去了禦花園。乾月深夜裏只身在禦花園中祭拜昭王,竟落了淚……”重新看向雲平,莫明空想要去擁上她,卻一時猶豫,終是抽離的身子。

退後幾步,莫明空接着道:“乾月真心待我,我不願負她。也望日後,妻主好生善待司空公子,他的确是個難得的良人,着實配得上妻主。那夜我生辰,本想暗自約妻主小敘,卻不想司空公子赴會。他說他嗅到了信上有旁的香料氣,懷疑那夜會有人前來生事,故此他特意陪我演了出月下相擁的戲。果真,當蘇君帶着乾月忽然來到那處時,我當真在心中敬佩司空公子。此生妻主托付于他,我亦然安心了。”

襲傾……那夜襲傾他是特地來助明空的?

雲平再一次愁眉緊鎖,今日似乎有太多的事,惹得她實為心酸。

回到桌前,莫明空重新拿起軍務的奏折,空嘆道:“妻主,若是着實乏了,便回府歇息罷,當心身子。”

此時此刻,他明明離自己那樣近,可是卻讓她覺得比天還要遠。若是在六年之前,同樣二人獨處一室,她此刻定然不會再放手。

看着他周身繡着的那飛舞的金龍,被他那頭上的金冠晃得眼睛昏花。久久沉默,這一刻,她再也不敢去回憶了。

“宮中太醫醫術高超,調理些時日,陛下定然康複,你不必擔心。”說了這番話,她才發覺自己心裏極為酸楚,“這些天,你獨自一人把持朝政與後宮,着實辛苦。明空,近日若有什麽難處,只管讓派人回府告訴我……”本能地用了“回府”的字眼,雲平頓然沉默了。

察覺到她的異樣,只覺得此時二人竟無比尴尬。莫明空只得假裝不曾留意,點頭暖暖地笑道:“若是有棘手的事,我會派人去尋你的。我有七詢照顧,一切安好,妻主且放心罷。”

點點頭,雲平袖中緊攥着勸,緩緩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明明覺得自己可以放下,可是為什麽看見他的笑容,聽見他溫柔的話語聲,自己竟心痛無比。此時此刻,他已然移情與旁人,而那個真心待自己的男子正不知在何處風餐露宿。雲平,你這薄幸之人!

坐上回宮的馬車,雲平面上已然毫無表情。介解語從車外入了車廂,見車子已然開始行進,這才放下心看向了雲平。

放下車窗的簾子,雲平合眸嗅着面前案幾上燃着的檀香,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向雲平身側湊了湊,介解語似是為難,也不知該不該與雲平言語。

約摸着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雲平這才睜開雙眼,看向介解語,陰冷地問道:“如何?”

眼前一亮,介解語連忙禀告道:“主子,有人瞧見司空公子在京城一間酒樓中出現。據店小二透露,司空公子與幾名女子在一處宴飲,随後公子便跟着那一行人上了馬車,再也無了蹤跡。”

倒也沒有在意,雲平只道:“他去何處都可招引不少女子,無妨。派人再去探查,一旦找到他的行蹤,便立即上報。”

“主子,那店小二聽見司空公子喚女子為‘王姐’,小的猜測,此女定然姓王。此番,大可将範圍縮減到一些姓王的名士身上……”

猛地瞪大眼睛,雲平連忙揮手制止,“他果真喚對方‘王姐’?他們究竟在席間商論了什麽!”

被雲平忽然間的舉動駭到,介解語定定神,便如實答道:“店小二那時在門外伺候,聽見裏面人用着她聽不懂的家鄉話來交談,故此也不曉得其內容。”

“笑話!襲傾自幼生在京城……”倒是想起早年司空襲傾在外游學的事,雲平終是松了口氣,“想來是我多心了,竟以為他和那些番人牽扯上了關系。他的确會不少地方的鄉音,恐怕這姓王的小姐又是他的哪位摯友罷了。”

給自己斟了杯茶,雲平端起茶杯,且将杯口遞到了唇畔,“去看看江湖上有什麽姓王,且又比襲傾略微年長的名士。他不喜歡與無名小卒交游,所以名氣不大的人大致可以略過。”

抱拳應了一聲,介解語轉身出了車廂,不再打擾雲平飲茶。

……

天蒙蒙亮,因李乾月夜半又開始吐血,整整守了李乾月一夜,莫明空方才入眠,便被殿外的一陣吵嚷給驚醒。

撐開疲憊的眼睛,莫明空側卧在床邊,且随意揮了揮手,慵懶地揚起聲喚道:“七詢,究竟是何事?”

一面慌忙地系上衣帶,一面跳下軟榻,龐七詢尴尬地推開門去查看。他也跟着莫明空一夜未眠,伺候莫明空入寝後,他腦袋剛碰到枕頭,便又被吵醒了。

重新回到暖閣裏,龐七詢躬身道:“啓禀主子,是皇貴君帶着一衆皇君前來,似乎來者不善。小的已然告訴他們您體力不支,可他們仍不願離去。”

“本君越是身子不爽,他們便越樂意與本君為敵。也罷,正好在上朝前,且先解決了這些不中用的男子,再行回寝宮歇息倒也不遲。”說話間,莫明空竟坐起了身。

換上深紫繡金翔龍吉服,莫明空且由着龐七詢替自己整理發髻。坐在桌邊,他接過伺人呈上來的一杯濃茶,不由分說便一飲而盡。

替他貼上了金龍騰雲钿,龐七詢亦然知曉莫明空有意要擺出威嚴模樣。

登上九玉紫金靴,莫明空猛地起身,昂首闊步便走出了暖閣。帶着一衆伺人,他穿過主廳,來到殿門前,狠狠一把推開了容華殿的正門。

仍在叫嚣的皇貴君頓然一愣,見莫明空背手挺胸站在高階之上,且昂首傲然俯視着諸君,皇貴君心裏倒是虛了幾分。

除皇貴君外,諸君見莫明空板着臉來到面前,便一同單腿跪地向他抱拳行禮。

帶着龐七詢一步步走下臺階,由始至終,莫明空都只盯着站立的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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