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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42)

了。其實有時候,許多事都是在人的一念之間。譬如同樣的黃花,有人将它視為淡泊名利之物,有人卻将它視為離別之愁思。”

“只是近日身子乏了,不免多有感傷。二皇子切莫在意,時辰不早了,修桓且……”

“正巧,我還要帶着筍兒回府尋素末。修桓,皇弟他一個人也悶,不如你先替我陪着他,可好啊?別不答應哦,就這樣了。再會,二位!”連忙扯上朱修桓的胳膊,劉泠然向她使了個眼色,便匆然抱着筍兒離去了。

無意間,二人的眸光交錯,瞬間,他們竟都別過臉去,面上染了紅暈。

坐在暖閣中,側支着身子,莫明空合起奏折,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處。

忽然間,他身上多了一件披風,使得他睡意立刻全無。

繞過他來到桌前,李乾月取過奏折與朱筆,坐在他對面,微微一笑:“既是累了,便歇息罷!剩下的朕來便可。”

沒有推辭,點點頭,莫明空只是支着身子,靜靜地隔桌望着李乾月。

她揮筆批閱奏折時,眸光飛轉,極具神采,倒也不失帝王之氣魄。只是她似乎察覺到了莫明空的目光,不禁擡頭瞧去,終是止了動作,“有何事?”

“只是想就這麽看着罷了,忽然覺得眉眼間,乾月竟與安元公主有那麽幾分相似。就連處理政務時的神情,竟也如出一轍。”莫明空沉沉一笑,便不再言語。

松了口氣,李乾月繼續埋頭批起了折子,“如何不像?朕是平兒的皇姨,身子裏的血可是一樣的。”

點點頭,莫明空且起了身,“乾月,我去歇歇,身子果真是乏了。你一個人,可以嗎?”

“無事,倒是你快些去歇着才好。前些日子朕尋太醫問過,太醫說你身子虛弱,需要靜養,否則我們輕易得不了孩子。朕也在思索着,或許是時候……”

“要孩子做什麽,日後若我去了便去了,少一個人痛心也好。”面上笑容忽然退卻,莫明空本能地護上了小腹。

當年,那一劑藥是自己親自飲下的。如今,一切都已然是上天注定,何必強求。

自己亦然不願自己的孩兒如同那些皇女一般,終日争權奪利,殘害自家姐妹兄弟,卷入這朝堂,生死不由己。

恍惚地看着莫明空,李乾月擱下筆,側眸望向了他,便探出手輕輕挽上了他垂下的手,“怎的,是朕惹你生氣了?既然你不願要孩子,朕便不強求了。明空,莫要惱朕,可好?”

“對不起……”鼻尖發酸,莫明空俯下身子,将她擁入懷中,瞬間淚如雨下。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大結局(中)

夜裏一個人發呆看他舊日喜歡看的話本,雲平直到四更天才伏在司空襲傾身側睡下。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天淩山上,與邱昭芙學武,遭她毒打,卻又要忍辱陪她過夜。

不知不覺,她坐在司空襲傾的床榻邊,已整整一天一夜。

夢裏,當邱昭芙的手伸向雲平面頰時,雲平只有無盡的驚恐。忍着身上的傷痛,她無法去反抗。緊緊閉上雙眼,任由那瘋魔的女人親吻,幼小的雲平在心中暗自發誓,日後定要将那女人千刀萬剮。

“賤人,本官要你不得好死!”睡夢中的她忽然驚呼了一聲。

一瞬間,床榻竟開始搖晃了起來。

揉着惺忪的睡眼,雲平忙不疊坐起身子,卻覺得脖頸無比酸痛。朦胧的視野裏,竟有一個穿着白色寝衣的男子,他……竟坐在床榻上!

茫然地看着眼前坐起身的司空襲傾,雲平眨了眨眼,半晌竟未曾回過神來。

察覺雲平盯着自己,司空襲傾連忙低下頭,發現自己胸膛半掩,他警戒地抓起被子便護住了自己的身子,“狗賊!你要殺就殺,何來如此多廢話!你……你竟輕薄我……”

“……什麽?”雲平半張着嘴,擡身坐在了床榻邊,扯了扯被子,“原來那藥真的管用,你痊愈便好了。襲傾,我替你去取衣裳來罷!”

聞言,他竟将身子縮到了牆邊,滿目皆是驚恐,“狗賊,你胡言亂語什麽!你究竟想怎樣!你殺了我司空府數百人,我還記着!我司空玉欽在此,你要殺便殺!”

“好了好了,別鬧了。大美人兒,你最厲害總行了吧!先起床喝藥,我去給你準備早膳。你休息夠了,咱們便一起去溫泉殿浸浴。這些日子,你身上都……”

司空襲傾急得眼睛都紅了,七尺之軀的男子竟蜷着雙腿一個勁兒地退後,死死捂着胸前,咬牙道:“什麽?!你這狗賊,你你你你……你這不知羞恥的女子!男兒家如何可以與女子共浴!今日若你逼我,我司空玉欽便咬舌自盡在此處!”

“既然你不願意,我不陪你去便是了。”無奈地掃了他一眼,雲平也不知道他又在玩什麽把戲。站起身,收好他的寶貝話本,雲平轉而側臉望去,“我去把你的寶貝放回架子上,你若想繼續賴在軟塌上,倒也可以。你身子我哪裏沒瞧過,當年還是你主動對我示好的。如今裝什麽矜持啊,夫君大人!”

一寸一寸地抓起床單,司空襲傾竟染了哭腔,“我……我都被你看過了……你……你答應放我離開禦司府的,為什麽我剛逃出地牢,你就……就派人打昏我,還……還強要了我……我怎麽這樣不知廉恥,中了你的藥,竟還對你示好……”無辜地将目光挪向雲平,司空襲傾的眼淚如雨般落下,“我才十八歲,就這麽丢了清白身子,與你這狗賊做了男寵……”

“啊?”雲平完全沒回過神,她緩緩擡起手,指着他問道:“你十八歲?司空公子,您這年紀都該當爹了,裝十八歲少男……這是何必呢……”

“什麽,當爹?我才不要跟你這狗賊生孩子!你這禽獸,喪盡天良的女人,我就算變成厲鬼也不會放了你!雲狗賊,我司空玉欽要跟你同歸于盡!”說話間,一手拔下發簪,司空襲傾不由分說便刺向雲平。

察覺不到一絲玩笑的意味,雲平沒有抵擋,眼睜睜地看着那發簪刺入了自己的肩膀。鮮血漸漸滲出,染紅了她的衣衫,她竟一動不動。

失手刺偏了地方,司空襲傾緊閉雙眼,等待着雲平的還擊。可是過了半晌,見她仍沒動靜,他這才瞧瞧張開了眼。

扣上他那握着簪子的手,雲平忍痛抿嘴一笑,“我不會怪你,只要你喜歡便好。我,的确對不起你的家人。”

失神地松開手,簪子驟然落地,發出一聲清脆。

連連退後,司空襲傾惶恐地望着四周,雙手捂上耳朵,完全失了分寸,“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做男寵,不要和你這狗賊在一起!”

雲平終于明白了過來,那“僅保性命”四字的含義。蠱毒侵入他身子已久,如今被藥引了出來,可終究是留下了傷。他竟就這樣忘記了與自己的情誼,忘卻了這些年發生的事。他似乎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了他十八歲那一年,從禦司府的地牢中受過酷刑後,踉踉跄跄地逃了出來……之後,一片黑暗。

因為整整一日司空襲傾都不讓任何人靠近,無奈間,臨近傍晚,雲平只好請來了昔日裏與司空啓交好的張蟬。

張蟬一進屋子,還未言語,便見着司空襲傾含淚向自己奔來,鞋子都未來得及穿。張蟬尴尬地被司空襲傾緊抱着,輕拍着他的後背,柔聲道:“姨娘來接你,不怕了啊,玉欽。”

“姨娘,替我殺了雲平狗賊,殺了那畜生!”司空襲傾仍痛哭着,撕心裂肺。

瞥了門前雲平一眼,張蟬尴尬地連連點頭道:“好好好,姨娘會替你做主的。跟姨娘回府吧,且先住在姨娘家裏。雲大……雲平不會尋上你的,不要怕。”

連連點頭,司空襲傾終是快止了哭。

見他蓬頭垢面,嚎啕大哭的模樣,雲平努力回想着昔日那天下第一公子,竟半絲他的原貌也記不起來了。這一輩子,司空襲傾最“慘不忍睹”的幾日,竟都被自己瞧了去。

不舍地送走他們後,空蕩蕩的泠然殿裏,便只剩下了雲平一人。

撫過每一寸他躺過的床角,雲平垂眸間,面上盡是笑意。

那一年,在高府裏與他相争。自此之後,他竟跟着自己從靈州一路去了松營,又回到京城,再行去別處,分刻不離身側。轉眼間,自己年近而立,他卻正是大好年華。自己能給他的,不過是這王君的位子,他,卻将他的青春都與了自己。

床榻邊仍存着淮香露的氣息,雲平緩緩撫上胸口,她合上了眸子。

沒有上去疤的藥,她想要将這傷留在身上,好讓自己一輩子都記得他。她不曉得司空襲傾何時才會記起自己,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也許……這一生一世,他都會忘卻自己。可是那又如何,自己記得他便是了。

一晃,便隔了一個月。

每一天,雲平都會喬裝潛入相府,在樹叢旁,在假山後,遠遠瞧着院中的司空襲傾。時而見他喂魚時的笑意,雲平自己便會不禁笑出來。時而見他凝重地望着湖水,雲平面上也不由染了愁意。

專門挑着有幾日他心情不錯,雲平換回自己的衣裳便出現在府中。她尚未與他說話,卻将他吓得将自己鎖在了屋裏。無奈間,雲平只有繼續暗中瞧着他。這樣的日子,倒是比過往更有樂趣。

除夕前一天,雲平親自帶人将司空襲傾喜歡的話本皆從宮裏擡來,一并帶入相府。從張蟬口中得知,原來司空襲傾一連多日愁眉不展,竟是擔心自己将來沒有妻主肯收自己。在司空襲傾的意識中,他是一個被雲平弄髒的男子,他毫無顏面去伺候自己未來的妻主。

聽聞此言,雲平并未嘲笑,反倒心中愁緒又添了幾分。

要他重新接受自己,根本不可能。可是且由着他這樣耗下去,一輩子住在這相府,他的年華豈不白費了。

除夕當夜,張蟬帶着司空襲傾入宮,司空襲傾擔心自己是罪臣之子被人認出,便以輕紗遮面。恰好當夜雲平早早與李乾月敬了酒,随後連忙抽身筵席間,便進了禦花園。

暗中監視着一切,雀兒輕盈地由假山上落下,手裏仍扶着短刀。她側身向假山那邊的高靈打了手勢,高靈便連忙拉着蕭書成從假山中走出。

裝作不經意地路過,高靈故意撞在了正獨自賞焰火的司空襲傾身上。在司空襲傾的錯愕間,高靈抹開袖子便破口大罵道:“你個走路不長眼的!沖出來撞本郡主,信不信本郡主賜你罪啊!你撞本郡主也是小事,你撞痛了本郡主的夫君,信不信本郡主要了你的命啊!”

茫然地看着高靈,司空襲傾慌張地擺手柔聲道:“對不起,我是第一次進宮。如有冒犯,還請這位郡主見諒。”

“消消氣,妻主,何必跟一個害了麻風病的男子計較。你瞧,他遮着臉,肯定是不敢見人了。妻主啊,咱們還是快點走開,當心染了這病!”蕭書成很配合地拉過高靈,就這麽與高靈相擁着離去了。

覺得有些委屈,司空襲傾竟落了淚。想起舊日裏娘親的庇佑,他滿腹都是苦水。

從懷裏掏出帕子,雲平凝眸深情地望着他道:“司空少爺,你可好?”

愣了片刻,面上的神傷頓然轉為了驚恐。他一把拍掉雲平的帕子,扭身便喊道:“狗賊,你休要碰我!”未等雲平開口,他已然小跑到了遠處,轉而消失在了夜色中。

見這場景,雲平的心已然涼透了。

雀兒閃過假山石,落在雲平身側,忽然劃過一笑,“別擔心,師母,我還有辦法,保準讓二蛋叔動心。”

“二蛋……叔?”雲平的額角劃過一絲冷汗。

這若是被昔日的司空襲傾聽去,那還得了?

……

獨自坐在湖邊,望着漫天的焰火,司空襲傾安靜地支着腦袋,很是安詳。周圍人們的歡聲笑語,也讓他心中露了羨慕之意。離了母親,自己真的就活不下去了嗎?

忽然間,筍兒拖着一碟點心來到了司空襲傾身側,笑眯眯地便道:“吃……點心,美人哥哥。”

看着筍兒那天真無邪的小臉,司空襲傾很是喜愛,他便伸手拿起了一塊點心。

一瞬間,一個女子氣呼呼地走來,一把扯過筍兒的身子,揪起司空襲傾的衣領便大聲怒罵道:“你這小子,竟敢搶小世女的點心,活得不耐煩了!本皇女的女兒,也是你這厮能欺負的!”說着,劉泠然一手便将他推入了湖中。

水花四濺,冰冷的湖水将司空襲傾的周身包裹。他手足無措地拍打着湖水,可是仍有水灌入了自己的咽喉。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他忽然感受到腰間有一雙手将自己托起。

托着他的身子奮力向湖邊游去,雲平三兩下便将他扯上了岸。

寒風中,司空襲傾瑟瑟發抖,卻仍不忘念道:“狗……狗賊……,你碰我身子……我要你不得好死……”

伺人們連忙将鬥篷送到了雲平面前,雲平抓起鬥篷,先行替他護上身子,含情脈脈地望着他,柔聲道:“我會待你好,你是我唯一的夫君,我……”

他用盡最大的力氣推開雲平,誰知雲平一個不穩竟又落入湖中。

倉皇失措地逃之夭夭,司空襲傾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中。

狼狽地爬上湖堤,雲平的心已然涼了大半。雀兒尴尬地湊過來,撓了撓頭,幹笑道:“師母啊,我也沒想到二蛋叔這麽怕你。你當年究竟對人家做了什麽,這……”

“你師母當年把你二蛋叔抓入地牢,加以酷刑折磨。難怪你二蛋叔處處都躲着你師母呢!我看還是算了,幹脆去蕭山尋司空公子他師父來。他師父那麽厲害,一定能治好他。”劉泠然抱着筍兒,一邊哄着孩子一邊低頭看着雲平。

接過伺人的帕子,雲平不禁打了噴嚏。

撥開濕透的發絲,雲平擡眸沉思片刻,這才點了點頭,且喚道:“解語,派人回禦司府取只白瑰養的信鴿,且送信與她。”

“是,主子。”原本藏匿在樹梢的介解語忽然落地,她抱拳躬身應了一聲,這才又沒了影子。

只嘆這樣的輕功實屬望塵莫及,雀兒驚訝間,也只好合上了嘴,“那師母,我也該回營裏了,明天還有訓練。你……還是多保重吧。”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大結局(下)

一年後——

轉眼,來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三十年。舊日的往事,飛散如夢。

坐在容華殿中,且與宮中諸人一同飲酒。雲平坐在衆皇女間,似乎對這樣紙醉金迷的日子已然麻木了。

記得那日,自己送襲傾去了碼頭。臨行前,他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狗賊,你給我記住,待我學藝有成歸來,定要将你手刃,以報我司空家血海深仇!”

而自己,與他擱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山上冷,多添衣裳。”

此後,夜裏,自己的夢無一不是有關于他。雖然每過一個月,自己便會收到白瑰報平安的信,可是,自己仍不放心。

“楚韻,此番若是你再行逃竄,休怪朕下手無情了。”飲下一口酒,李乾月沖着禦前總管使了眼色。

雙手捧着一卷聖旨,禦前總管躬身來到衆人面前,仔細打開卷軸便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慢着!”劉泠然連忙起了身,苦着臉便向李乾月跪地行了一個大禮,“母皇啊,在您把您親生女兒推入火坑前,可不可以滿足我一個小小的心願?”

與莫明空對視一笑,李乾月一揚手,“但說無妨。”

“那個……母皇雖然有三宮六院,并不代表天下間所有女子都喜歡家裏一堆男人伺候。若日後我……那個……可不可以把那三年一選秀改成七年一選秀啊?”劉泠然說話時,竟然結巴了起來。

李度風忍着笑側眸看向雲平,別過腦袋低聲道:“二皇姐明明是夫管嚴,居然還不承認。”

聞言,也不知怎的,雲平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狐貍啊狐貍,也不曉得你的死xue竟果真是男人!

無奈地看着劉泠然,李乾月感嘆了一聲,只好點了點頭,“朕準了便是,你快接旨罷!”

坐在一旁的齊素末,心驚肉跳地看着劉泠然跟李乾月談條件。他自是不曾提及選秀之事,今日相求都是劉泠然一人的意思。不知怎的,齊素末甚為感動,不禁哽咽。

“當了太女,以後還是收斂些為好。”李乾月似是無意的一句,卻全然指向劉泠然。

莫明空溫柔地笑了笑,且附和道:“楚韻年紀不小了,知道分寸。她才不會為了偷懶裝病不上朝的,咱們家的楚韻,一定日日準時處理政務,一心為民謀福……”

莫後爹,算你狠……

劉泠然強撐着笑退後了一步,捧着聖旨便回到了雲平身側。

見衆人又開始把酒取樂,雲平稍稍打理衣襟,便在劉泠然詫異的目光下,緩緩起了身。她繞過案幾,平靜地來到殿中央,且向李乾月福身行禮。

不解地擱下酒杯,李乾月忙不疊看向了雲平。

“還請陛下恩準雲平回禦司府居住,雲平感激不盡。”面上的笑意全無,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兀自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樂師恍惚地止了絲竹聲,端着酒壺來往的伺人也站停了腳步。正在席間談笑的皇君皇女們,一齊看向雲平,或詫異,或好奇。

莫明空自曉得她的意思,只擔心李乾月發怒,他便側眸微微一笑,稍稍緩解這殿中沉重的氣場,“皇女們大了,理應住在外面的府邸。留了安元公主在宮裏整整兩年,她畢竟已是而立之年,是該出宮了。也好,楚韻做了太女,且讓她回泠然殿住罷!”

稍稍平息下怒火,李乾月凝着眸子,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見狀,李度風唯恐雲平被降罪,且起身笑着道:“正巧,母皇,前些日子您讓度風挑選妻主,度風已有了中意之人。”

面色稍稍緩和,李乾月側眸看向李度風,“是哪一門?且與朕說說。”

“翰林院修纂,朱修桓。”李度風話音未落,面上卻紅透了半邊。

仍失神地站在殿中央,雲平直勾勾地盯着腳下的地毯,一言不發。縱然心裏再恨這座皇宮,自己又能如何。一輩子任人左右,一輩子身不由己。

點點頭,李乾月面上終于有了笑意,“文人墨客多風雅,果真是合了你的性子。待朕傳召過她後,若無大礙,朕便允了你們的婚事。”頓了頓,李乾月終是将眸光移到雲平身上。

打量着她黯然神傷的模樣,李乾月沉默了許久,終是開口道:“既是你一心想要搬回去,朕允你便是。不過,每日晨間你必須進宮同其他皇女一并向朕請安。平兒,如何?”

“陛下是當真舍不得安元公主,哈哈哈哈哈。安元公主,快些謝恩罷!”玉貴君爽朗的笑聲傳來,也讓周圍的人都笑了出來。

沉着地跪地叩首,雲平面無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案幾前。落座後,她稍稍吐出一口氣。

春日裏,任那漫天如雪飛絮,她站在禦司府中的柳蔭下,遠眺着湖面不發一言。清閑久了,她便常常開始回憶往事。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種可怕的習慣。

自己最好的年華裏,處處充斥着他的影子。轉眼間,與他初次相見到如今,竟有九年了。那一年,自己二十一歲,朝中權勢正盛。與他相遇,他還是青澀的少年。再次遇見他時,他出落得令人震撼,可自己卻每況愈下。如今,他正享用大好年華,而自己已然步入而立。

提着兩壇子酒,劉泠然只身來到了湖邊,大笑道:“終于買到了,跑遍大半個京城,竟也找不到舊日裏那味道。”

回過神來,雲平低頭笑了笑,便接過一壇酒,且掀開紅布,提壇昂首便大口飲了起來。覺得盡興了,她才放下壇子,且坐在了湖堤邊。

蹲下身,劉泠然掏出帕子與她擦去了唇畔的酒漬,收起了笑,“你是憋了多久沒碰酒了?還沒過晌午你就喝成這樣,晌午時,張相的生辰宴你還去不去了?”

索性躺在了草地上,雲平望着那被柳枝劃得破碎的碧藍天空,抿嘴笑道:“大不了一帖醒酒藥下去,我無事的。狐貍,你說……倘若我離開京城,就這樣一走了之。陛下她會派人追來嗎?”

且将酒壇擱到一旁,劉泠然坐在她身側,只支着腦袋望着眼前碧綠的湖水,似是有些茫然,“你一心想要去太虛境,可是只怕你去了,只會更心痛。在他心裏,如今你只是他的殺母仇人,他恨不得将你千刀萬剮。與其你守在他身側,終日被他罵着狗賊,倒不如你遠遠住在京城,只等着消息便好。”

“一年了,我日日都在忍受煎熬。昨夜住在我們的寝屋中,夜裏只合上雙眼,我便覺得四處皆是淮香露的氣息。不可遏止地去看他的話本,去觸碰他留下的衣衫,用他最喜歡的那只白玉羊毫筆作畫。一個人守着我們的家,一個人住在這空蕩蕩的府邸……”雲平的笑一點點褪去,聲音也逐漸變小,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

忽然間似是想起了什麽,劉泠然連忙轉頭瞧去,“平兒,你帶他去過無齋?”

點點頭,雲平仍望着天空。

“我就說,那裏怎麽也一股你夫君的香氣。前天我帶素末與筍兒上山去,推開門,一股香氣撲面而來。筍兒竟說是我在那裏偷偷藏了男人,惹得素末也實為不悅。我解釋了半晌,直到昨天又用了苦肉計,這才擺平過去。”劉泠然委屈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而且,我還在那床角發現了一件女人的肚兜……”

猛地直起身來,雲平面色瞬間紅潤。她尴尬地起了身,且道:“那……那一定是你忘在那裏的。時辰不早了,我們現在就去相府賀壽罷!”

忍着笑,劉泠然若有意味地看着她,也起了身,“有些人還真是會哄夫君,荒山野嶺,孤男寡女,可憐你夫君就這麽被你騙上了……”

“我們只是去奏琴罷了,你別多想。我先回屋換件得體的衣裳,你自便!”捂着額頭匆然轉身離去,雲平竟慌張成了那般。

終于,在她轉身那一刻,劉泠然肆無忌憚地大笑了出來。她頭頂的垂柳,竟也抖了三抖。

晌午時分,二人便共乘一車,帶着一隊的禮品來到相府門前。

“太女殿下安元公主殿下到——”通報的人高聲喊道,手下連忙記下名字。

并肩入了相府,劉泠然遠遠就瞧見了挽着李度風的朱修桓,急忙便扯着雲平的胳膊向那邊的案幾沖了過去。

無奈地被她拖着,雲平早已習慣了她的性子。

“二皇姐,今天你帶了什麽好禮啊?”李度風挂着笑便問道,目光卻落在了劉泠然扯着雲平的那只手上,“該不會要把雲大人送給張相?”

沒有松手,劉泠然反倒将雲平又向自己扯了扯,“這都被你猜中了,皇弟冰雪聰明啊。自從嫁人之後,也通透了不少。修桓,你府裏終日給皇弟喂的什麽靈丹啊?”

腼腆地低下頭來,朱修桓竟當真了,“沒……沒什麽,都是尋常菜色……”

“別逗修桓了,狐貍大仙。咱們先落座罷,待會兒張相可就要出來落座開席了!”反手挽過劉泠然的胳膊,雲平用力将她拖到了一旁,又沖着李度風道:“這只狐貍精,我就先帶走了,你們安心落座罷!”

吉時且到,張蟬與衆重臣一并從廳裏出來,來到了院中。張蟬在主座上落座,側眸望着身側的劉泠然和雲平,微微點頭道:“難得來得這樣早,太女殿下。”

“狐貍她是遲到慣了,張相難免驚訝。”雲平笑着接過伺人新添的酒,“我且先行祝大人松鶴延年!”

連忙舉杯,張蟬且笑道:“多謝安元公主。”

也一并舉杯,劉泠然連忙笑着道:“張姨娘長命百歲!”

吞下這杯酒,雲平覺得極為古怪。她警覺地環視着衆人,并未發現什麽可疑之人。如今自己早已不在朝堂謀事,究竟是何人要在自己的酒裏下藥?

因早上飲了酒,借着這藥的勁頭,她一個不穩,竟昏倒在地……

……

眼前一片昏黑,縱然睜開眼,也是無盡的黑暗。

這樣的一昏,自己醒來時,竟已然入了夜。想要伸出手去揉揉眼睛,卻才發現自己的雙手竟被捆在了軟塌上。

門被輕輕推開,黑暗中的一聲“咯吱”,足以讓人心寒。

隐隐約約,一個微弱的燭光正緩緩靠近着自己。

雲平頭痛不已,半眯着眼睛,只曉得有一個人正端着燭臺,離自己越來越近。那人終是在自己身側定足,且将燭臺擱在了桌上。

無力地側過臉去,雲平努力睜着眼睛,卻仍使不上力氣。

“放……放開我……什麽人……你是什麽人……”沙啞的嗓音由雲平喉間滑出。

那人彎下身子,探出冰涼的手觸上了雲平的面頰,“奴家名喚玉欽,特地來伺候公主。”

驚恐地顫抖了一下,雲平更加用力地掙紮了起來。

指肚劃過雲平的咽喉,讓她周身泛起一陣寒意。可是,他的手卻沒有停,也沒有要扼死她的意願。指尖搭在她的衣帶上,他輕輕一扯,轉而替她除去了外衫。

心一橫,雲平終是不掙紮了,且做好了受死的打算。

聽見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響,雲平感受到身旁的他竟忽然上了床榻。身上壓了一個重量,四處皆是淮香露的氣味。

他要用匕首?

忽然間,溫熱的唇落在了雲平的唇上。他順着她的面頰吻上她的耳垂,且在她耳畔似是戲谑地道:“妻主,襲傾伺候得可好?”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2012年4月29日平兒的序第一章發出來了,2013年4月29日,平兒正文最後一章此時也發出來了。整整一年,每天泡在各種明清小說和古文裏尋素材的日子,俺一時間,真的出不了戲了。比起以前碼的兩個文文,平兒算是俺的“從良”之作吧。狗血少了,惡搞少了,真心卻多了。俺第一次整1V1,原本動筆前擔心劇情湊不夠。心裏想着,圍繞着一個男子,這故事怎麽拼湊呢?不曉得怎的,也沒在意太多,受了上官婉兒的啓發,俺心裏有了那樣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可能不是皇帝,卻掌握大權,是皇帝的心腹。(禦姐V5~)極品的女主,自然缺一個極品的男主,于是襲傾祖宗誕生了。

一般大家碼字都會以自己為女主原型,以前我也是如此。不過這一次,我是以身邊的汪姑娘為原型。(說實話,這孩子每天都在虐俺的身與心啊!)俺這朵純潔的菜花自然是狐貍大仙的原型,嗯,多謝,多謝(笑:冷場了吧?)

一年啦一年啦,迄今為止俺碼過最長的文就在此處了。無論字數還是時間還是心血,都好長好長。3月底寫完的時候,當真哭出來了,很舍不得。整個四月,只覺得人生一片死寂。無奈,又寫了幾篇番外,過幾天就發貨。

因為俺長期受虐,所以這次開虐了,先向各位道歉。大家都是好基友嘛~

另,在俺點“完結”按鈕前的最後一章(也就是在番外後面),會補個劇組訪談,輕松娛樂一下,供諸位陶冶情操。就這樣了,晚安~

☆、番外 猶記年少笑狂時

慵懶地扯過被角捂上耳朵,我半眯着眼,着實受不了那丫頭的吵鬧聲。昨夜方才被母皇訓斥過,我今早實在無興致陪那丫頭瘋癫。

床榻間傳來一聲悶響,我尚未回過神,被子竟就這樣被人強行掀開來。

半眯着眼睛,我曉得是那小祖宗,卻故意一言不發。

搖晃着我的身子,乾昭用甜膩的嗓音連連喚道:“皇姐,皇姐,起床了。”

“不,我已經和床長在一起了,你休想把我扯走!”死死扣上床沿,我将臉埋進了枕頭。

毫無顧忌地坐在了我身上,乾昭彎下身子連連用腦袋蹭着我,只笑道:“皇姐,求求你了。你前幾日還答應我,要陪我去放紙鳶的!你起來,你起來啊!你再不起來,我……我以後就去黏六皇姐,再也不跟你玩了!”

只聽見一個“六”字,我猛地坐起了身。

火速套上衣服,我随手挽起頭發,拖着丫頭便踩着鞋來到了妝臺前。

這丫頭,明曉得我最讨厭老六,又故意來氣我!

喚來伺人們梳妝,我看着銅鏡中的乾昭,不由得開口道:“瞧瞧,你都長這麽高了。前幾日母皇有了讓你入學的意思,你這潑皮性子如何不惹怒太傅?”

小嘴一撇,悶哼了一聲,乾昭且插着腰道:“我才不讀書,文鄒鄒的,像六皇姐那樣最讨厭了。我要跟着皇姐學武,”

被這丫頭逗得笑出聲來,我選了只簪子別入發髻中,一手扶着且道:“我去年已及笄了,今年年底便要搬去宮外的王府。若我不在宮裏,你這樣終日不思進取,惹得母皇怪罪,我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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