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41)
奪朕的江山,終究是差了些!”李乾月詭異地一笑,極力掩飾着面上的苦痛。
身為帝王,連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夫君皆保護不了。呵呵,多麽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先下手為強?是啊,不過本汗就算要死,倒也不必被你的刀髒了本汗的身子。李乾月,本汗要讓你一輩子坐在這鳳椅上,都……不得安寧!”話音剛落,紮合朱掏出匕首,狠狠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吃力地坐在了鳳椅之上,紮合朱任由自己的血将金絲軟墊浸濕,染透,唇畔卻仍帶着笑,“一輩子,我要你一輩子記得,我的魂魄附在你們大楚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上!李乾月,你這女人,不得好死!”
……
“喲,瞧瞧,來見你家公子,怎麽還帶來個姑娘?”馮真啃着雞腿,故意調侃着剛下馬車的亭蕖。
臉憋得通紅,亭蕖急匆匆便想要離去,胳膊卻被身後的藍衣女子一把扯上。
客棧門前路人極多,亭蕖将頭埋下來,竟半晌沒好意思開口。
藍衣女子的幾個侍從上前來,又陸陸續續地開始搬馬車上的東西。
等了整整三個月,司空襲傾本還擔心亭蕖是否出了亂子,如今見着他與一女子一同而來,舉止親密,心裏倒也有了底。
藍衣女子順着馮真看向了門邊站着的司空襲傾,便挽着亭蕖上前,且抱拳道:“在下名喚陶引,家中經營米行。這位,想必便是司空公子了?”
打量着這女子的穿着,司空襲傾自知她家境殷實,“陶姑娘有禮,在下司空襲傾,身邊這位是在下的妻主。”
點點頭,陶引又向雲平見了禮,“姑娘有禮。”
恍惚地點點頭,雲平強扯起笑意應付了一下。
“既然亭蕖是司空公子的人,那陶某只有向司空公子提親了。這裏是地契,與陶氏米行三間店鋪的房契……”
“我不嫁!誰答應嫁人了啊!”亭蕖忽然擋在了陶引身側,對上陶引的目光,他又閃到了司空襲傾的身後,只探出了半個腦袋。
終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雲平覺得甚為有趣,便上前了一步,“倒也正好,把亭蕖嫁出去,以後就不用三個人擠一起了。夫君,你瞧,咱們家還能多些進項,何樂不為啊?”
司空襲傾沉思道:“只要亭蕖願意,我無話可說。他年紀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倒也不妥,既是他不願嫁給陶姑娘,不如就跟了妻主罷。收做偏房,倒也……”
“不不不,還是算了,我不要嫁給雲大人,公子你就饒了我吧!”亭蕖激動地再次沖上前來,直擺手道。
忍不住笑出了聲,司空襲傾重新看向陶引,“陶姑娘,不曉得家中可有夫君?”
“早前收了兩個男寵,不過一直不得心思。為了向他提親,陶某已然打發他們走了。陶某可以保證,日後再不收任何男子,只待亭蕖為正室,一人之好。”陶引說着又掏出來一張銀票,“小意思,還望二位笑納。”
推開她的手,亭蕖紅着臉道:“我家公子和大人不缺你這點小錢!別跟他們買我了!”
怔然望着亭蕖,陶引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買?我只是在下聘禮。難道,這些日子你待我都是虛情假意嗎?亭蕖,嫁給我,我會護着你一生一世。”
臉更紅了,亭蕖索性再次躲到了司空襲傾的身後,別過臉去,“我可什麽都沒說,這種事情,你背着我的面就罷了。這樣當着我面提親,你……你要我以後如何做人……”
尴尬地幹咳兩聲,且輕輕嗓子,雲平挽過司空襲傾,便來到陶引面前,“陶姑娘,這事男子在場,确實不妥。亭蕖自幼長在一品大員的官邸中,與我夫君一同受先生教習,也稱得上大戶公子。姑娘的确要礙着男子的臉面才得體,來來,請随雲某上樓仔細商談。”
抱拳又行了一禮,陶引終于綻了笑,“實不相瞞,陶某也是因亭蕖出落得大方,不同于小家碧玉,這才動了心。只不過這幾日趕路,身側還挂着一批貨要送去,不能多加停留。若姑娘不嫌棄,且收下聘禮,這些日子便由我們取了文書,暫且成親罷!”
用胳膊肘暗自撞了撞亭蕖,司空襲傾不禁側眸小聲問道:“小子,你到底樂不樂意。你在這麽扭捏下去,本公子就真把你許給妻主了!”
聞言,亭蕖激動地竟搗蒜似地點起了頭。
雲平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裏只道,自己究竟是多麽不堪,連亭蕖都嫌棄自己啊!
陶引見亭蕖點頭,将契約和銀票都塞給了雲平,大笑着便道:“這也好,這幾日你們且住在客棧中,我帶人去送貨。因事務繁忙,我不得抽身,只好勞煩二位代為張羅了。陶某且留下人手供二位差遣,至于銀錢方面,陶某一人承擔便可,二位不便破費。”
“好了好了,快上馬車去送你的貨吧!”亭蕖冷不丁抛下一句話,見大家都好奇地瞧向他,他頭一低,便轉身溜進了客棧。
淡笑着,又與衆人做了告別,陶引這才上了馬車。
第二天一早,四個人帶着陶引的手下便上了街置辦東西。馮真與幾個人去買花燭,辦文書,雲平則與其他人去綢緞莊裏給亭蕖裁嫁衣。
陶引的雙親在二十年前的水災中雙亡,她只身打拼,白手起家,年紀剛過三十便創下了家業,也稱得上是年輕有為。只是她時常居無定所,倒也使得這婚禮辦得過于急促。
緊扣着司空襲傾的手,雲平一手撫摸着冰蠶絲制成紅綢,又瞧瞧那邊正在被裁縫量尺寸的亭蕖,“摸了這麽半天,還是這匹手感好。亭蕖,就算是我的賀禮,也不必陶姑娘破費了。今日你的嫁衣,我且替你買下。”
“妻主這是逼為夫送禮了嗎?”故作冷笑,司空襲傾從懷裏摸了摸,且取出了一只琥珀色的玉佩,“亭蕖,你過來一下。”
正好量完胳膊,亭蕖碎步而來,一眼落在那玉佩上,竟愣了片刻,“公子,這是……這我要不得啊!”
“我爹留給我做嫁妝不假,可是,爹爹生前不也把你當作另一個兒子嗎?送給你,爹爹會很欣慰的。嫁了人之後,不比在我身側。你若鬧什麽傲氣的性子,沒有我慣着你,你且擔心你妻主會厭煩……”話音未落,司空襲傾竟發現雲平一直瞪着自己。
直接抓過玉佩塞給亭蕖,雲平悶哼了一聲,繼續摸着緞子道:“有些人也曉得,自己的性子傲氣,妻主慣不得便會厭煩,怎麽也不以身作則一下?”
吞了口唾沫,見着兩人又有一番唇槍舌戰之勢,亭蕖收好玉佩便乖乖回到了裁縫身側。
喚來了掌櫃,雲平捏起冰蠶絲緞子便問道:“店家,這怎麽賣?”
“哎喲,姑娘好眼光,這緞子極為名貴,用來做嫁衣最好不過了!只是……”打量着雲平一身布衣,掌櫃竟止了聲。頓了頓,她稍稍平靜了下來,“姑娘,這是上好的冰蠶絲,一尺可就要一兩銀子,這一身衣裳裁下來,恐怕,也得這個數……”用手比劃了一下,掌櫃笑而不語,且等着對方打退堂鼓。
随手拍了張銀票,司空襲傾扯過雲平的身子,且将她攬入懷中,“妻主,我曉得一提銀子你就不自在,還是為夫來罷,畢竟亭蕖是我的人。”
“我還沒說什麽,你怎的就篤定我舍不得?幾兩銀子的事,我何時會計較!”覺得面上無光,雲平側眸瞪向了他。
無奈地重新回到了二人身側,亭蕖擦去了額角的冷汗,“二位祖宗,你們可都吵了一路了。如果妻夫之間必須要天天這樣吵架,那……我寧願不嫁人了!”
猛地轉過頭來,雲平手下卻使壞地捏了司空襲傾的腰一下,“是你家公子惹人煩,你這麽溫柔體貼善良大方的,哪裏會惹人厭煩!”
吃痛地彎腰揉着自己的腰,司空襲傾剛伸出手準備撓雲平的脖頸,卻忽然間打了個冷戰。眼前猛然一黑,他轟然倒地……
酒館中——
“什麽?留廷汗的可汗自裁而死?”
“大楚複國了,有救了!”
“哈哈哈哈哈,罪有應得啊,那些子蕃人,老娘早就忍夠了!”
“陛下果真英武,這麽快就卷土重來,不愧是為民謀福的好皇帝啊!”
“是啊,是啊,還是自家的皇帝好啊!”
“紮合朱,死有餘辜!”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18章 苦守之痛
端過那只白玉碗,雲平坐在窗前,緩緩從袖中掏出了一片玄鐵葉。合上雙眸,她忍痛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道。在疼痛感襲來之前,鮮血早已順着手腕滴下,落入白玉碗中。
等候了許久,直到血淌了大半碗,雲平這才收手,取了金創藥與自己包紮。
掏出玉蟾丸,将其倒入血中,雲平咬牙端着玉碗來到了軟塌旁。
亭蕖見狀連忙扶起了司空襲傾,輕柔地捏開他的嘴。
雲平擡起碗,遞到他唇邊,且将血與玉蟾丸皆喂進了他的口中。他的喉頭蠕動,的确仍有着知覺,可是雙眸緊閉,周身不得動彈。
一行清淚驟然由他的眼角滑下,且滴入了那白玉碗中。
紮合朱死了,那同命蠱也開始漸漸啃噬起了他的心脈。如今,他被痛苦纏身,卻不能稍作動彈,否則更是劇痛無比。緊緊合眸,司空襲傾連半絲張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
因為自己自幼以身煉藥,身上的血與常人早已不同,更具寒氣。故此,她将自己血喂給司空襲傾,以供給那些蠱蟲,讓它們少以啃噬司空襲傾的軀體。
盡管,這一日雲平早有所料。可是一切來得太突然,已然讓她幾近崩潰!
那個瘋女人,她竟真的要襲傾去與她陪葬!
“沒事的,這血三天喝一次就好。你別說話,否則喉嚨又開始痛。”替他喂好了血,雲平且将碗遞給亭蕖,轉而牽上了司空襲傾的手。
躺在床榻上,周身每一寸筋骨都是劇痛無比。可是他強忍着,不願讓雲平過于擔憂。一連蠱毒發作已然三天,他不曉得這樣的煎熬還有多久。
亭蕖急得直掉眼淚,一拍腦袋,索性上前道:“合大夫這會子也不曉得去了哪裏,蠱是她種的,她自然有法子去解。可是如今,她是生是死,咱們也不曉得啊!”
馮真在一側候着許久,聽聞有人能解開,她立馬上前來,“雲大人終日放血,遲早有一天身子會出岔子。依我看,不如派人去把那種蠱的大夫找來,讓她來解便是。至于找人,天下間雲大人敢稱第二,就無人敢言第一!”
“我已經辭了官,沒法子再調動弑神騎尋人。況且,那個蕃人大夫很是古怪,想要找到,并未易事。”雲平搭在司空襲傾的手背上,感受着他的溫熱,卻不禁暗自垂淚。
明明走到了這一步,為何上天仍要戲弄!
自己只求與他長相厮守,這樣竟也要得罪上天,被天懲罰嗎?可是,把罪責落在自己身上便可,為何……為何要折磨襲傾?那樣好的一個男子,僅僅三日,便已然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上天,你究竟開眼了嗎?
馮真眼珠子一轉,便道:“我曉得,宮中神殿裏以雪水供養着兩只千年玉蟾,它們的蟾衣可以解百毒。”
“那玉蟾丸,便是由千年玉蟾的蟾衣所制。我已試過,并無用處。”雲平失落地答道,又暗自嘆了口氣。“現在勉強只能護住他心脈,我只怕終究保不住他的性命……”
“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大人怎麽能自尋晦氣呢!”馮真眼睛也急紅了,“司空公子也是,閉眼就閉眼吧,還哭個什麽。你們這一對苦命鴛鴦,惹得我……”不禁哽咽,剩下的話,竟被她完全吞了下去。
馮真不禁想起了自己遭圈禁的那日,自己的夫君急病發作,苦于無法出庭院尋大夫抓藥。就這樣,自己的夫君竟病死府中,就是在自己的面前!
叩門聲輕輕響起,衆人皆轉身看去。
亭蕖連忙走過去拉開了門,卻見着一個華服女子帶着幾個手下貿然進了屋。
介解語繞過劉泠然,先行來到雲平面前,跪地行禮道:“大人,別來無恙!”
恍惚地看着眼前的衆人,雲平心中百感交集,竟半晌未發出一言。
仔細打量着軟塌上的司空襲傾,劉泠然不禁蹙眉,面色極為凝重,“平兒,帶着司空公子随我回京罷。”
“狐貍,回去又有何用。不必再勸了,我想要好好守着襲傾,一直就這樣陪着他。”雲平情緒極為低落,嗓子已然沙啞。
沖到了軟塌前,劉泠然彎下身便将臉湊到了雲平面前,“我都聽老馮說了,咱們先回去,一切總有辦法的。可以先用玉蟾替他過血,日日以千年雪蓮抑制蠱毒,只要持續下去,他的命定然可以保住。宮裏也有懂蠱毒的巫醫,或多或少總會有幫助的,不是嗎?”
見雲平一雙眼睛都在司空襲傾身上,劉泠然只好又道:“這麽個小城,什麽寶貝都沒有。你難道想等你夫君痊愈後,讓他發現你已經将血流幹了,只為保他一命嗎?到時候他再要尋死覓活,我可攔不住!”
“大人,還是回京罷!宮裏什麽都不缺,對司空公子的病正好可以照顧得妥當!”馮真禁不住幫了腔,可是因為觸景生情,她的話倒是真摯無比。
痛苦地将頭沉下,埋在了司空襲傾的胸膛間,雲平死死咬牙,逼迫自己吞下了淚水。
“母皇允了你辭官,她說沒了官位,你還是她的義女。她想要你以公主的身份留在宮裏,若你不喜歡,她不逼你理會朝堂上的事。只要你答應,母皇便會替司空家正名,将司空公子冊封王君,讓他入李氏宗譜。且,母皇已然冊封了靈丫頭為郡主。一家人,都在等你一個人回京。就連……就連筍兒也想你了,天天念着你呢!”劉泠然索性蹲下身子,抿起了一個微笑,想要讓她寬心。
猛地擁抱上劉泠然的身子,雲平壓抑着情緒,痛苦地念道:“對不起,狐貍,對不起!我不值得你們等,我……”
松了口氣,劉泠然滿意地撫上她的後背,“跟我回去罷,我都舍棄了閑雲野鶴的日子回去做事,你自然也逃不掉!最舍不得你的人,其實是母皇才對。她待你,哪點不比我這親生女兒差!”
“是我薄情罷了。”雲平倒吸了一口冷氣,淚水終是滑落。
……
大雪紛飛而下,洋洋灑灑,将大地籠罩。寒風卷過禦花園的每一寸草木,卷過每一條小路,卷過每個伺人的面頰。
石桌上的爐火燒得正旺,伺人們将陶壺提起,小心翼翼地替李乾月添了這冰梅茶,又轉而替另一個人添茶。
藏藍疊花攢珠錦袍加身,發邊各自兩只素金釵。朱色忍冬花钿下,那一雙眸子,仍與當年毫無差別。只是眸光中,多添了幾分憂愁與空洞罷了。
遠遠瞧去,她的穿着與宮中其他皇女已然無異。
夏天與她分別,直捱到了如今大雪紛飛才見了她這一眼,李乾月心中有諸多感慨。一場大亂匆然平息,可是她竟覺得周身少了些什麽。
“明天你母親出殡,朕已然安排好了一切,将她安葬在皇陵。”李乾月終是開了口,她端起茶杯,望着亭外的漫天飛雪,竟走了神。
沒有言語,雲平空洞地看着外面的雪花,一動不動。
回京數日,為了緩解司空襲傾的病痛,雲平不得不選擇住在了宮中。李乾月将昔日劉泠然的寝宮重新修葺,且與了雲平。
每一日,雲平閉門不出,只是守着司空襲傾。除了劉泠然,宮中幾乎沒人有膽子進屋去打攪。她那死寂的眸光,只是掃過旁人一眼,便足以讓那人心驚膽戰。
忍了數日,李乾月也按耐不住性子了。只得趁着讓巫醫去瞧司空襲傾的空檔,喚雲平過來小坐飲茶。卻不想,雲平如今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可怕。她如今如同抽了線的木偶,聽聞李乾清離世,她也無動于衷。
見着遠處亭蕖送着巫醫離去的身影,雲平驟然起了身,面無表情地道“陛下,我回去了。”
“朕也一并去瞧瞧。朕倒是不曾見過你的夫君,正好……”
“昔日陛下降旨血洗襲傾全家,如今,還是莫要去了。陛下留步,微臣……呵呵,我要回去了。”冷笑了一聲,雲平扶起下擺,根本不理會李乾月便出了涼亭。
一旁伺人連忙沖上去替她撐傘,絲毫不敢怠慢。
若換做旁人,待自己如此無禮,自己定然會降罪重罰。
此時此刻,李乾月心間隐隐作痛。記得當年,明空在自己耳邊說,是自己造就了雲平,也是自己親手毀了雲平……
乘着馬車來到宮門前,雀兒換了身水紅色的衣裳,縱身跳下了馬車。輕盈落地間,在這漫天飛雪中,她望着這皇宮,竟覺得無比迷茫。
高大的城樓如沉睡的巨人般在自己面前,自己何能渺小。四處彌漫着的,似乎是千百年來,那厮殺的血腥味道。一座禁城,讓天下多少奮不顧身地撲來,哪怕犧牲性命,他們在所不惜。直到爬上權力的頂峰,那些人,卻也不能自保。
頭頂多出一把紙傘,雀兒回過神,見着比自己高出一頭的高靈,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聽說你晉升為丙等暗衛了。剛出任務回來,身子可乏?”碧玺耳墜在風中晃動着,高靈攬過雀兒的肩,繼續替她撐着傘,便引她向身後一衆伺人那裏走去。
回過神來,尴尬地笑了笑,雀兒道:“高小姐,你多想了,我身子好,沒事。只是你忽然要我進宮來,是為了什麽?”
“傻丫頭,娘親既然已認你做了義女,還不改口喚我‘長姐’。”高靈低頭淺笑道。
擺擺手,雀兒收緊袖口,“姨娘只是為了護我性命,并不是真的要認我。況且,我才不要當她女兒。我要做她最得意的徒兒,跟她學功夫!”
“呵呵,是嗎……”
泠然殿的窗前,一群人擠在窗口偷偷望着裏面,也不曉得在瞧什麽。
李楚亭貓着腰,又破了層窗戶紙,便扯過劉泠然,指着裏面小聲道:“二皇姐,快看,雲大人她……她起身了……”
勾過李楚亭的脖頸,劉泠然折身貼過臉,不禁一皺眉,“激動什麽,這不還沒動刀子呢嗎!咱們倆打賭,看她今天會不會偷偷親她的王君。”
踮着腳尖,四處張望了一番,玉貴君挪着碎步抽身來到此處,探出腦袋,輕聲問道:“怎麽,今天消息放錯了嗎?”
“錯不了,每過三日,這個時辰,平兒都會……嘿,你們瞧,她坐在床邊了!”劉泠然話說到一半,激動不已卻也要極力壓着聲音。
在伺人的陪同下入了院子,皇貴君好奇地張望着那邊,也不知今日怎麽這麽多人擠在窗畔偷窺。側眸吩咐那伺人将雞湯端進殿內,皇貴君且駐足在了原處。
聽見有腳步聲靠近,玉貴君的伺人連忙上前攔下了端着雞湯的伺人,且做噤聲狀。這伺人為難地轉過身看向皇貴君,卻見皇貴君好奇地向那窗畔的衆人靠近。
片刻後,皇貴君竟也在玉貴君身側落腳,張望起了窗縫後的世界。
“二皇姐,為什麽雲大人還不說話?”李楚亭有些不耐煩了,小聲道。
看着雲平細心地擰幹帕子,替司空襲傾擦拭面頰,劉泠然掐指一算,鎮定自若地道:“快要開始了,我敢保證,咱們今天都不會白來的!”
眸中盡是憂色,雲平擦拭過他的鼻翼,正欲觸上他的唇時,心間一酸,她竟兀自落了淚。擱下帕子,雲平一手捂上自己的嘴,且将臉別到了一旁。
昏迷中的他,是那樣美,可也是那樣脆弱。仿佛一碰他,他便會碎得七零八落,任憑一陣輕風便可拂去,随之無影無蹤。
白玉般冰涼的指尖觸上他半開的溫熱大手,雲平俯下身,合眸間便吻上了他的唇。濁淚再次滑落,她在他耳畔啞着嗓子道:“襲傾,無論多少年,我都會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大結局(上)
聽聞此言,又見此景,衆人不禁暗自感慨。
李楚亭紅着眼睛,努力按捺着情緒,又扯了扯劉泠然的衣袖,“二皇姐,平日看雲大人那麽陰沉,原來……原來她……”
“噓,小點聲。”玉貴君拍了拍李楚亭的後背,再次看去。
緩緩坐起身子,雲平竟挂着淚抿嘴苦笑了笑,只一心看着緊閉雙眼的司空襲傾,柔聲便道:“我曉得你可以聽見,只是發出聲音會很困難。所以不必回答我什麽,呵呵。襲傾,忽然有一日,不可以再與你鬥嘴,這對我來說的确很殘忍。每一日看着你受這鑽心之苦,我何嘗不會心痛。有些話,我其實……”說到這裏,雲平竟哽咽了。
心間不禁一顫,皇貴君的鼻尖竟發酸了。
稍稍緩了緩神,雲平重新俯下身子,且将臉靠在他的胸前,合眸感受着他的心跳,“或許是我錯了,你生來本就帶着傲骨,我又何必處處委屈你。我也想像尋常妻主那樣,寵溺着自己的夫君,處處退讓。可是,當我打算真的這樣做時,你卻無法給我這機會了。”沙啞的嗓音在屋中回蕩着,扣人心弦。
感受到了司空襲傾身子的清微顫動,雲平抿嘴一笑,且柔聲道:“傻家夥,為何要激動?且靜靜躺着就好,我喜歡你這樣安靜的樣子。”
喉嚨發出了細微的聲響,司空襲傾面上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察覺到這一切,雲平驟然竟慌了起來,她連忙關切道:“出聲這事不急于一時,快莫要如此了。我去再取玉蟾來替你過血,你不要勉強自己了!”
匆然出了屋,雲平帶着介解語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院子,倒也沒發現窗畔那一衆偷窺的人。
淚水再次由司空襲傾的眼角滑落,他緊皺着眉頭,卻也只能一動不動地處在那裏。
合好窗子,一衆人三三兩兩地便出了院子。皇貴君且命人送雞湯進屋,這才與玉貴君結伴而出了泠然殿的前院。
早已按捺不住,李楚亭淚如雨下,以翠袖揾淚道:“我就說嘛,雲大人那清冷的性子,怎麽會勾搭上這麽個大美人兒。原來她待她的王君這般深情。”
“少見安元公主如此模樣,想不到她竟也是性情中人。只可惜,本君久居深宮,身屬陛下,此生早已無緣得此一心之人啊。”玉貴君本就喜江湖之快意潇灑,如今想起自己身在禁宮中,竟不由得百般感傷。
走在玉貴君身側,緊閉雙唇的皇貴君終是沉沉開了口,“玉貴君,方才你一番話,本君且當不曾聽聞。若入了陛下耳中,只怕會得降罪。日後,還請你謹言慎行。今日罷了,本君且先行回寝宮歇息,再會。”
不禁納悶地看向已然轉身向一旁走去的皇貴君,劉泠然笑着湊到玉貴君身側,交叉着手在胸前,歪過了腦袋,“玉後爹,今天皇貴君沒找你茬兒,你猜他是怎的了?”
細眯着眼遠眺着皇貴君的背影,玉貴君緩緩開口道:“大家不過都是苦命之人罷了。”
來到神殿之中,雲平正欲派介解語去向國師讨來那只千年玉蟾,卻不禁留意到一個身影從衆先帝靈位供奉臺一側閃過。
那背影,對于雲平,再是熟悉不過。
“解語,追!”雲平連忙喚道。
介解語聞言便沖了過去,可雲平剛想邁步,卻想起了仍在床榻上痛苦不已的司空襲傾。思索一番,她還是選擇了留下,去請來玉蟾。
先行點燃三柱清香,雲平跪在正中央的蒲團之上,擡頭看着衆先帝的牌位,且道:“列祖列宗在上,請諸位先帝保佑後孫雲平之夫婿安康。後孫感激不盡!”提身上前,雲平上過香,卻才發現了身後站着的國師。
并未多加詫異,國師上前一步,昂首看着一衆牌位,淡笑着道:“李氏先祖,定會保佑公主您的夫婿。畢竟,您身上流着與她們一樣的血……”
“雲某不知國師在說什麽。”別過臉去,雲平便向一側抽身離去。
“公主是李氏血脈,我算盡天機,又如何不知。且瞧瞧那燭臺下的物什,或多或少,會對王君的身子有益。”國師眼角的皺紋稍稍堆起,她指着那供奉臺上左側的燭臺,轉而便向偏殿行去了。
介解語恰好歸來,茫然地搖頭道:“主子,人,被跟丢了。她的步法,要快過小的千倍!”
“無事。”雲平擺了擺手,且走到供奉臺前,将燭臺擡起,卻不禁瞅上了下面壓着的牛皮紙包。
介解語拿起那藥包,輕輕嗅了嗅,“主子,無毒。”
雲平擱下燭臺,取來藥包,仔細地打開來,竟見着藥包中還有另一只紙包,且附了一張字條。那極為扭曲的大楚字,顯然不是出于大楚人之手。
字條上寫道:蠱入骨髓,無藥可醫。服用此藥,僅保性命。
“主子,那人似乎就是合恺歆。她竟一直躲在宮中,這……要不要派人……”
“不必了,她既是肯幫我,我也不願怪罪她。這幾日,你能幫則幫,且暗中助她出宮罷。”雲平小心收起藥包,便欲向殿外行去。
仍不放心,介解語連忙追上雲平,“主子,若是有詐,王君的性命豈不……”
“她與我一樣,都是別人手裏的一顆棋子。她原本貴于蘭國公主,一日間淪為留廷汗人的奴隸,幫着紮合朱做事,也非她所願……”
……
鬥篷裏掖着湯婆,剛換了身衣裳,李度風便跟催着劉泠然一同來到了禦花園中。臘八之日,漫天飛雪,別有一番韻味。
宮人們将路上的積雪皆掃了去,他們行進時,倒也算是安穩。
手邊牽着筍兒,劉泠然只覺得是拖着一個小軟球。齊素末擔心孩子凍病了,特意給筍兒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裹了一番,嚴保密不透風,毫無死角。戴着一頂紅色的虎頭帽,筍兒雖走起路來很不穩妥,但卻一直望着飛雪咯咯笑個不停。
伸出手去接飛雪,李度風淡然地笑道:“一場噩夢,我醒了。”
“我可是聽說母皇已經替你尋了好幾處世家大族,怎的,你都瞧不上眼?”劉泠然一面看向李度風,手下撓了撓筍兒的肚子。
“壞娘親,舅父抱抱!”筍兒繞開劉泠然,徑直撲在了李度風的身上。
抱起筍兒,李度風在她面頰上落下一吻,這才看向了劉泠然,“有些事,強求是得不到的。順其自然便好,我已然釋懷了。皇姐,我能不能把初竹留在宮裏幾天?”
吞了口唾沫,劉泠然臉色竟都變了,“這個……這個……等我回去問問素末……”
略一蹙眉,李度風忽然問道:“王君他……”
“娘親怕爹爹罵,娘親最怕爹爹了……”筍兒笑呵呵地指着劉泠然道。
“臭丫頭!少說一句話,你也不會憋得慌!”說着劉泠然便撲了上去,一掌拍在了筍兒的屁股上,“你信不信我動家法!”
連忙縮進李度風的鬥篷,且埋下臉,筍兒仍不依不饒,“回去我告訴爹爹,娘親打我。爹爹一定生氣不理娘親的!”
“你敢告訴你爹,以後我就再也不帶你進宮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統統給你停了!反正素末也正愁你不好好吃飯,淨吃那些零嘴。”白了她一眼,劉泠然使壞地捏了捏她的臉。
猛地側過頭,筍兒嘟起嘴,很是不滿,“那……那我就告訴皇祖母,娘親你不乖,你終日撒謊說自己生病不能上朝,其實你是在府裏睡懶覺!”
忍着笑輕拍了拍筍兒的後背,李度風且道:“罷了,你們再吵下去,我倒也分不清你們誰是母親誰是女兒了。也罷,我倒也怕王君擔心,還是把初竹還給皇姐罷!”
接過筍兒,劉泠然竟陰笑着對上了筍兒的眸子,“小丫頭,你終究落在了我的手裏!”
面色很是不好,筍兒的眼淚幾乎都要逼出來了。
遠遠望着前方,也不知是什麽人竟對着園中的紅梅神傷。劉泠然定睛一看,那漫天飛雪中一碧衣女子,似乎是朱修桓。
攜着李度風與筍兒一并沿着小路過去,劉泠然似乎依稀可以聽到她在念着什麽。
“冷香傲骨,你終究被埋沒在此處,成為她人玩物。”疼惜地撫上一只紅梅,盡管白皙的鼻尖被凍得通紅,朱修桓仍毫不在意。
見她衣裳穿得單薄,卻一人獨自站在雪地中賞梅,李度風不禁走上前去,“縱是傲骨,既是生在凡間,也不過是凡物,應享人間煙火。”
恍惚地回神望來,朱修桓見劉泠然在側,連忙別過腦袋暗自擦去眼角的淚痕,随後福身便向他們二人行禮。
察覺到朱修桓那雙凍得通紅的手,李度風便将懷裏的湯婆遞給了她,溫和地笑道:“還是暖着罷,朱大人身子弱,且擔心身子。”
錯愕地接過那溫熱的湯婆,朱修桓面上一紅,竟啞了言。
走上前去,撫上那枝紅梅,李度風昂頭看着飛雪,且笑道:“素日裏我是心喜紅梅的,只是近來越發覺得,它不過是草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