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燕十二從天牢出來, 往魏寧所在的宮殿走,然而還沒有等到他到達目的地, 就被人攔下來了, 攔住他的人不是別人, 正是同樣問訊趕來的燕八和燕七。
燕八負責擋住去路, 燕七則站在他面前看他:“你這是要去哪?”
燕十二道:“你們讓開。”
燕七冷冷道:“不要告訴我, 你是想要去見王君讨說法?”
燕十二被說中了想法,神情一變。
見他如此,燕七心下嘆了口氣,她先是同燕十二講道理:“十二,你不能去。”
燕十二這會氣血上湧,正是沖動的時候, 他犟着脖子說:“我知道你們想明哲保身, 不想去,可以,我也不逼你們,但是你們不要攔我。”
燕八和燕七兩個人對視一眼, 然後燕八就直接把燕十二扛了起來。
燕十二當然不可能做出什麽傷害燕八的舉動,只一個勁地拍燕八:“你放我下來。”
燕八大步流星地走,燕七則在旁邊給他潑涼水:“你要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被人扛在肩上哇哇大叫, 丢盡臉面的話,你就盡管叫。”
不得不說,這個激将法對燕十二還是很管用的,他說:“那你放我下來, 我自己走。”
燕七冷哼一聲:“放你下來,放你去發瘋不成?”
燕八走得越發快了,等到進了他們住的地方,燕八才把燕十二放下來,燕七則負責鎖上房門。
氣得不行的燕十二說:“你們到底知不知道,燕六被關在天牢裏了。”
燕八嘆了口氣,而燕七則說:“知道又怎麽樣,你還想去同王君理論不成?”
燕十二頗為委屈地說:“我想去找他有什麽錯?難道他成了王君,他就可以肆意妄為,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嗎?”
魏寧成了王君之後,的确是同他們不如以前那麽親近了,不過燕十二也知道君臣有別,所以他努力在接受現實。
可是他不能接受,魏寧這麽無緣無故地就把燕六送進去。
唇亡齒寒,與其說他是在為燕六鳴不平,倒不如說他是為了自己。
燕七眉眼上挑,語帶譏諷:“如果他就是要卸磨殺驢,你要如何?弑君嗎?”
燕十二被她的話堵的啞然,片刻之後,他又說:“我就歸隐山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燕七唱紅臉,燕八就出來唱白臉:“十二,在你心裏,王君就是這樣的人嗎?”
燕十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以前覺得不是,但現在,他變得太多了,所以我不知道。”
權勢可以把一個人改變的面目全非,他雖然年紀小,經歷的事情,見過的人也不少,很多人一開始的時候也十分的純真善良,但後來随着環境的變化,他們也變了很多。
皇權可以讓父子反目,手足相殘,魏寧本來是忠臣之後,不也是反了齊國。
“季初一。”燕七叫了燕十二的本名。
燕十二下意識地擡頭看她,燕七的神色冷漠,“你今年十八了。”
燕十二漲紅了臉:“你不要拿我的年齡說事,我知道我比你們小,但是我什麽都懂。”
燕七譏諷道:“是嗎,你不說,我還以為你其實只有八歲呢。”
八歲的孩子,都比燕十二來得省心些。
就是因為他是十二衛裏最小的一個,他們之中,年齡最大的燕大,都可以做燕十二的父親了,所以大家也最寵年紀最小的燕十二。
但現在,她對燕十二很是失望。
連燕八都不贊同的看着燕十二:“你既然知道人心會變,那你怎麽知道,變的不是燕六,而是王君呢?”
燕十二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适的話來反駁這個問題。
的确,下人們說的時候,他也是聽到了那把烏黑匕首的事情。
可他當時想,如果真的是要刺殺,燕六以前有那麽多次機會,為什麽不在之前刺殺,而是等到魏寧都打下了大半齊國的江山,成為了燕國的王君,他才來動手。
燕六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犯下這麽低級的錯誤,這根本不合常理!
見燕十二不說話,燕七繼續譏笑他:“你什麽都不知道,就聽人說了燕六被押入天牢的事情,就氣沖沖地去找王君,我看你這長的只有身子,腦子一點都沒有長。”
燕八見她如此,到底忍不住為燕十二辯解了兩句:“他到底還不大懂事,咱們好好說。”
燕七連燕八都怼了兩句:“還好好說,我們平日裏教了他多少,還十二衛呢,他這麽不懂事,只會拖大家的後腿,指不定哪天有人要拿刀捅主子,他就是親自遞刀的那個。”
本來燕七的譏諷,燕十二全部都認了下來,低着頭,臉頰通紅的聽,雖然他現在還覺得自己的出發點并沒有問題,但燕七他們說的也是事實,他的确是過于沖動了,沖動的時候,去找魏寧并不是一件好事,燕七她把自己強行攔下來也是為了他好。
可是聽到燕七方才的那句話,他終于還是忍不住說:“我才不會做捅刀的那個人,我是主子的護衛,是保護他的安全的人。”
他不說還好,燕七的眼神更是帶了幾分涼意:“我哪裏說錯了,有你這樣一激腦子都沒有的護衛,還保護什麽主子的安全,而且真論起武藝來,你還比不上王君呢。”
這話倒是大實話,魏寧本身武藝就很出衆。他原本做榮國公世子的時候,就有人對他心懷惡意,後來一路從五品小官爬上去,短短幾年,成了二品大員,也招惹了更多人的嫉恨。
魏寧能蹿得這麽快,很大一個原因就是私下裏替皇帝辦了不少麻煩事,因為要經常外出的緣故,受到的刺殺和意外更是多不勝數。
親衛不可能時時刻刻貼身在魏寧身邊,但為了低調,魏寧在外并沒有發揮全部的實力,所以很少有人知道,魏寧的武力,其實比起他們燕雲十二衛中武力最高的那個也遜色不了多少。
燕十二小聲嘀咕了兩句:“我是不如,可是你也比不過啊。”
燕七立馬把視線轉向燕八:“你聽聽,他還有臉說,我看他根本是不思悔改,必須要罰。”
燕十二往後躲:“你們說我沖動,又不肯把真相告訴我,一個個把我瞞在鼓裏,現在還要罰我!”
他的聲音聽起來頗為可憐委屈,但這一回,燕七卻沒有同情他,她嗖嗖投擲出幾枚飛镖,瞄着邊把燕十二定在牆上:“誰知道什麽實情了,我們只是比你多點腦子。”
她們聽到燕六被押入大牢的事情,也是非常驚訝的。但在沒有得知內情之前,她們不會偏向任何一方,至少不會像燕十二這麽沖動。
燕八也說:“小十二,這次的确是你沖動在先。你既然知道世子爺變成了王君,就應該時刻注意分寸,不要再把這宮城之中當世子府。王君對我們寬厚,不代表我們可以得寸進尺。”
如果燕十二真的找過去了,那他被削一頓,他可能都不會說什麽,畢竟燕十二活該挨削。
不過到底是有多年的兄弟情誼,能拉燕十二一把的,他肯定還是希望拉他。
燕十二吸了吸鼻子:“那,那你們說,燕六他真是背叛了王君嗎?”
燕八搖搖頭:“我也不确定,但王君似乎早在之前,對燕六就有所提防。”
雖然表面上,魏寧從來沒有表現出什麽,但這幾年來,他仔細回想,就會發現,魏寧從來不讓燕六插手絕對隐秘之事。
齊國京都的那些事情,說是燕六負責統領全局,可魏寧實際上也不止派了一撥人。
“燕六他的父親,當年是為了主子的父親擋刀而死,所以他或許對主子,對榮國公府心懷怨恨。”
這一點燕十二就不大明白了:“可是戰場上,為了将軍死去的人多不勝數,這要怪也是該怪敵軍,怪刺殺的人,如何能怪到世子……主子頭上。”
燕七冷嘲熱諷道:“我們怎麽會知道,我又不是他燕六肚子裏的蛔蟲,倒是你,和他那麽親近,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們問你才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句話放在燕京十二衛裏也是一樣的。
同為魏寧的護衛,但他們之間的親疏有別,平日裏一致對外,但私下裏肯定各自有摩擦。
燕六是個很驕傲,也是個十分自負的人,不大能看得起作為女子的燕七,所以兩個人之間,關系一直不大好。
“幾位大人,七大人?十二大人,您在嗎?”
房門突然被人敲響,外頭傳來小黃門的聲音。
原本在行宮中伺候的小太監,魏寧調查清楚身份之後,留下來一部分,畢竟他們是閹人,出去之後,日子不一定在宮中過得好。
“王君下旨傳召。”
門從裏頭打開:“還請公公在前頭帶路。”
燕七警告了燕十二:“你待會安分一點,不要說胡話。”
燕十二漲紅臉:“我知道分寸。”
結果到了魏寧跟前,魏寧卻給了他們一個大炸彈:“我決定,不日解散燕京十二衛。”
燕十二本來心情一直很不好,他想要魏寧給他一個理由,可又被事先警告過了,所以什麽都不能說,結果魏寧這麽一個消息砸下來,他整個人都懵逼了。
這次他也顧不得什麽燕七燕八的眼色了,十分沖動地就問出口:“十二衛好好的,怎麽突然要解散了?”
他想到了天牢裏關着的燕六,忍不住又說:“是因為燕六嗎,如果真的是燕六做錯了什麽,那同我們有什麽幹系,大家又沒有做什麽錯事?!”
“燕十二!”燕七忍不住又叫了他的名字,語氣十分的嚴厲。
“你們難道就不想知道嗎?!”這回燕十二倒沒有低着頭了,無論如何,他需要魏寧給這件事一個交代,不管是什麽理由,但至少要有個理由,哪怕那個理由聽起來很扯,很敷衍,魏寧說了,他也信了,認了。
魏寧倒是語氣溫和:“不妨事,你讓他說完。”
魏寧開了口,給了這個機會,燕十二便連珠炮般的說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燕六一回來,王君您就把他送入了天牢,說是什麽刺殺的事情。可是燕六他如果真的想刺殺您,就不會在這個時候,我想要請陛下徹查其中隐情……”
說到這來的時候,他看向燕七,燕八:“在這裏的,只有我們三個,但只要大家還在這個世界上,燕京十二衛就一直在,我知道我可能不夠聰明,幫不了主子太多的忙,可是只要您在一天,我燕十二就會保護您一天,哪怕是豁出去性命,也在所不惜,我也相信,十二衛之中的其他人,也是這麽想的。”
就是因為朝夕相處,一起練功,一起吃肉喝酒,甚至睡在一起,對彼此相當了解,一起長大,燕十二才覺得大家是彼此信任的,是能夠交付後背的好夥伴。
他同燕六的關系算不上最好,可也絕對不差,故而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他完全難以接受事實。
如今魏寧開口要解散這個給他留下了無數汗水、歡樂、淚水的大家庭,他更加接受不了。
魏寧耐心聽他說完,語氣仍然十分溫和:“你說完了嗎,還有別的什麽要說的嗎?”
燕十二搖了搖頭:“沒有了。”
他只是希望十二衛不要解散,如果真的沒有辦法,他就希望,魏寧能夠給他一個合理的交代,其他的,他也不奢求什麽了。
“既然沒有什麽別的問題,那就輪到我來說了。”魏寧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走下臺階,“一個時辰前,就在這裏,我問燕六要一個背叛我的理由,但他沒有給我,不僅如此,他還朝着我動了刀子。”
燕十二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為什麽?六哥他是不是有什麽苦衷?”
“這個你應該去問他,而不是問我,”魏寧頓了頓,又說,“我不管他有什麽理由,在他動手之後,這個理由就不重要了。”
燕十二沉默下來,魏寧說的不錯,不管燕六有什麽苦衷,他選擇不說,還選擇對魏寧動手,這就是犯了大忌了。
魏寧不是燕六的親兄弟,本來就沒有必要原諒他的背叛,他燕十二也沒有資格替魏寧說原諒。
燕六的事情,他會去弄清楚的,現在就只剩下燕京十二衛解散的事情了。
魏寧接着說:“原本的燕京十二衛,也就只有你們三個在我身邊,日後也是聚少離多,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還保留這這個名頭,避免有人冒着這個名頭做不該做的事情。”
他只是解散,并不代表他要卸磨殺驢。
“只是取消了這個聯盟而已,該怎麽用你們,我也不會手軟。當然,如果你們幾個覺得累了,有什麽想做的,都可以向我提出來,我不會強求。”
魏寧的神情柔軟幾分:“以前的時候,我拘着你們,你們也沒有多少自由,如今我給你們這個自由。”
“我們不需要這樣的自由,我就想着大家在一起,好好的。”
燕十二性格最活潑,也比較情緒化,這會立馬陷入一種感傷的情緒之中,聲音都因為過于激動帶了幾分哽咽,要不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搞不好還會哭。
不得不說,燕十二情緒的感染力還是十分強烈的,燕七的眼圈也有點紅,她也說了幾句:“我們還是想留在主子您身邊,和大家一起。”
“是和燕八一起吧。”魏寧接着說,“你們的年紀還很輕,還可以做很多事情,日後入仕也好,從軍也好,我希望你們有其他的活法,沒有必要把自己拘在我的護衛的這個位置上。”
燕十二說:“不要說的這麽好聽,不就是你不想要我們了。”
魏寧苦笑一聲:“我可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再說了,燕京十二衛的規矩多了去了,要是不解散的話,我如何給燕八和燕七賜婚。”
他還不知道嗎,肯定是魏寧想要重新培養一批新人,不再需要他們了。
“你們難道不想要回自己的名字嗎?整日就讓人燕八,燕十二的叫你們,到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
魏寧動之以理,曉之以情,最後一錘定音:“我意已決,不管你們說什麽,燕京十二衛也是要解散的。”
就是因為出于往日的情誼,他才對這些人多說一些,态度也溫和得不可思議,換了其他人的,是絕對得不到他這樣的和風細雨,如春風拂面的對待的。
魏寧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燕大他們,我自然會安排好,解散燕十二衛的事情,我也會同他們提,你們還是早些想好自己日後要做什麽。我給你們七日的時間,七日之後,給我答複,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說完這些之後,他就勒令幾人退了出去。
一直到殿內重新變得空蕩蕩的,魏寧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風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吹了過來,明明是夏日的風,但吹在魏寧身上,讓他覺得有些寒涼。
他在椅子上呆坐了許久,一直到日影從第四塊磚挪到了第八塊磚,他的眼前才站了一個人。
青色的靴子,白色的衣袍,衣擺用金線繡了極為精妙的花紋。
徐元嘉的聲音在魏寧耳邊響起,把他的神智從前世今生的記憶中拉了回來。
“你坐在這裏多久了?”
“沒有多久。”
魏寧站起身來,差點沒站穩,他坐得時間太久,腿發麻,腳抽筋。
徐元嘉向前一步,扶了他一把:“還說沒坐多久,你看你站都站不穩了。”
魏寧望着徐元嘉的頭頂,突然有些意興闌珊:“元嘉,你說,我這個位置上的人,是不是注定要做一輩子的孤家寡人?”
他重生之後,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做了非常多的改變。在得到了很多東西的同時,他也失去了很多。
原本他是沒有打算解散燕京十二衛的,可是一旦生出了這個念頭,它就像是野草一般瘋長,根本遏制不住。
徐元嘉擡頭看着他:“你又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盡說些胡話。”
魏寧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嗯?”
徐元嘉接着說:“這不是有我在麽,有我在,你叫什麽孤家寡人。”
一個人,那是伶仃孤苦,多一個人,相依為命的人,也就不孤單了。
魏寧看着徐元嘉半晌,突然伸手把對方摟入懷中,然後緊緊地摟住了徐元嘉的腰。
徐元嘉輕輕地推搡他:“好了,好了,你輕一點,要把我勒死了。”
魏寧松了些手,聲音有些悶悶地說:“不準說死之類的不吉利的話。”
他好不容易多活了一世,一定要把上一世少活的給活夠,長命百歲才行。
徐元嘉便輕輕拍了拍魏寧的背,好吧好吧,看在魏寧這麽可憐的份上,他一定會努力活得久一點的,長命百歲,白頭偕老……斷子絕孫。
作者有話要說: 徐元嘉: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就是我和你一起慢慢變老,斷子絕孫
如果出現重複,請刷新,刷新啊,我寫完了,今天更了快9000字
雖然大家都在罵十二,但是還是要為他辯解一句
十二是親衛護衛,不是暗衛啦,這是兩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