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燕六進谏道:“新帝病重, 齊國如今大亂,王君可有攻打京都的打算?”
魏寧占了齊國的大半疆土, 另起爐竈, 雖然也封了王, 但在很多人看來都是名不正言不順。
同樣是國君, 繼承了皇帝的皇位的吳王就是皇, 而他則是王君,類似于戰國時候的諸侯王,到底是名聲不大好聽。
見魏寧神色松動,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燕六又向前一步:“新帝橫征暴斂,又喜好奢華享受, 百姓苦不堪言, 王君若是能攻下剩下的齊國,封皇登基,也是大齊百姓之幸。”
對黎民百姓而言,他們可不管腦袋上是誰做皇帝, 只要不害到自己的家人,讓他們能夠過上安定的日子,他們就聽誰的。
魏寧一開始的時候定下十分嚴苛的刑罰, 損害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利益,日日都有人罵他,可如今情勢穩定下來,燕國的百姓各個都是誇贊王君英明神武, 乃是不可多得的明君的。
這兩年來,燕國轄鏡周邊一些十分窮苦的縣城,還有過百姓策反了當地官員,主動向燕都投誠的。
雖然數量不多,但也在慢慢一點點地增加燕國的版圖。
燕六說的話都有理,但魏寧并沒有繼續對他這個話題進行探讨,而是喚了燕六的本名:“柳玉恒。”
燕六的呼吸一窒,他看着眼前的魏寧,手心出了汗:“世子爺。”
這個名字,他已經許久都未曾聽過了。
魏寧朝着徐元嘉颔首:“元嘉,有些事情我想單獨同他談談,你能回避一二嗎?”
徐元嘉點點頭,迅速退了出去。
除了在娶側妃納小妾的事情上,他對魏寧要求很嚴,在其他方面他一向是由着魏寧的。
除了徐元嘉之外,其他侍候的宮人也在徐元嘉令下紛紛退了出去,一時間偌大個宮殿只剩下魏寧同燕六兩個。
魏寧看向燕六:“我已經不是世子爺了,榮國公的世子,在我決定叛國的時候,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現在我是燕國的王君,如果有朝一日我攻入京都,那也是成為燕國的新皇,而不是齊國的,你明白嗎?”
燕六咽了口唾沫,滋潤了因為緊張有序幹澀的喉嚨:“我明白。”
現在的魏寧是君,他是臣,君臣之別,同他們先前的關系天差地別。君心難測,也不容旁人光明正大的揣測。
燕六掀起衣袍跪下:“臣失了分寸,還請王君責罰。”
魏寧沒有讓他起來,而是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他再一次喚了燕六的本名:“柳玉恒。”
柳玉恒仰着頭看他,态度十分恭敬。
在燕京十二衛中,燕六一直是最聰明的那個,他很懂魏寧,也很知道怎麽拿捏自己的分寸,比如說現在這樣,知道自己犯了錯,他絕對不會做多餘的辯解。
但現在魏寧的态度,卻讓他有些琢磨不透,這不該是魏寧應該有的反應。
魏寧背着手繞着他走了一圈,在地上跪着的人心神忐忑的時候,終于給對方下了判決:“柳玉恒,在你心裏,我是不是個什麽都不會,只知道靠其他人的傻子?”
柳玉恒心猛地一跳,頭深深低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敢看魏寧,還是怕對方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我從未這般想過。”
魏寧從柳玉恒的背後繞到對方的跟前,柳玉恒低着頭,能看到眼前停下的玄色長靴。
魏寧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你是在為誰效命,代王?越王,還是說,外族?”
柳玉恒擡起頭來看他:“我不知道王君在說什麽?”
魏寧握緊了拳頭,語氣終究是不再冷靜:“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話,此時應該無比憤怒地反駁我,你為什麽不辯解?!為什麽不反駁?!”
到底相處了十多年,盡管這幾年來,他們相聚的時間十分有限,但若說他對十二衛這些人沒有感情,那是一點不可能的。
就是因為有感情,所以在被背叛的時候,魏寧會無比憤怒。
他一直在等,等燕六自己承認,但他沒有能夠等到。
柳玉恒的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平靜到可怕:“既然您心中已經認定我是背叛了你,那辯解有用嗎?”
他倔強的樣子,同他的父親很像。
“誰說沒有用?!”魏寧的聲音出離的憤怒。
“但我想,對我來說,沒有必要。”
柳玉恒的手在魏寧沒有注意的時候拿到了藏在袖口裏的匕首,寒光一閃,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匕首就被魏寧踢飛。
殿內的動靜到底還是驚動了在外等候的徐元嘉。
他一聽到魏寧下令的:“來人。”二字,便匆匆趕了進來,進來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被踢出來的匕首。
匕首上還沾了鮮紅的血,血的顏色在慢慢變黑,很顯然,這把匕首是帶了毒的。
徐元嘉的心提了下來,幾乎是奔入內殿的。
直到看到站在那裏的魏寧和倒在那裏的燕六,他一顆心才落了下來。
站到魏寧身邊的時候,他先是上下打量魏寧,看到沒有明顯的傷口,又問他:“方才那匕首上的血?”
魏寧的眼神還在燕六身上:“是他的。”
徐元嘉便順着他的視線把眼神也落到了燕六的身上,對方閉着眼睛,臉色看起來仍然十分紅潤。
“他這是?”
魏寧接着答:“被我打暈了。”
“沒死?”
“沒死,不過應該不會太快醒。”
徐元嘉向前一步,靜靜地盯了燕六那張還算是英俊的臉一會,然後重重地朝着對方身上比較脆弱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腳。
因為用的力氣很大,燕六還被他踢得動彈了一下,不過并沒有醒。
魏寧見他動作,本來心情不大美妙,這會也忍不住露出幾分笑容,不過笑意轉瞬即逝:“你這麽用力,把他踢醒了怎麽辦?”
徐元嘉想都沒想說:“這不是還有你麽。”
他看到那把匕首,心中還有幾分後怕。今兒個的事情,魏寧都沒事先同他商量,就亂來,等他待會再和魏寧算賬!
徐元嘉高聲道:“來人,把刺客押入天牢。”
在殿外守着的侍衛便立刻應聲而入,什麽都沒問,便把燕六拖了下去。
這個宮裏就這麽點大,燕六回宮,見了魏寧,然後又被侍衛拖入天牢的事情很快也傳到了宮中其他人的耳朵裏。
期初是宮人在小聲議論,說了一些的時候,被燕十二聽到,他就把人攔下來。
結果聽了首尾,就把對方口中的人和燕六對上。
反應過來這意味着什麽的時候,燕十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還看着告訴他消息的人:“你在開什麽玩笑?世子……王君為何要把六哥他打入天牢?”
肯定是有什麽地方搞錯了的吧,要知道在反叛之前,魏寧很多事情都是由他們做的。他性格跳脫,魏寧還不肯讓他做什麽太重要的事情,平常除了保護做主子的,就是趕馬車,燒火之類的。
而燕六,作為他們之中最精明最受重用的那個,一直是他學習的對象。
像魏寧駐紮在燕地之後,燕六也是因為受到重用,才會被安排到在京城繼續督察剩下的那些人。
這樣一個受魏寧重用的燕六,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和魏寧鬧了矛盾呢。
如果說是魏寧做了王君,比以前和他們相處的時候多了幾分距離,讓燕六心生不悅,那也不至于到打入天牢的地步啊。
而且皇宮裏的天牢,那一般都是給刺客或者是犯下錯事的妃嫔用的。
燕六當然不可能是什麽犯下錯誤的妃嫔,可也絕對不是行刺皇帝的刺客。
那被他攔住的宮人說:“小的所言不敢有半點虛假,再說了,這種事情,您一去看,便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又何必說謊呢。”
他見燕十二沉下來的面孔,又添了句:“大人,我還聽人家說,那人被擡出來的時候,旁邊還躺着一把沾了烏黑血的匕首,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就算兄弟,為了萬貫家財也可能反目。魏寧以前是齊帝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魏寧不照樣造反,把齊國的皇帝氣了個半死。
燕十二自然還是不信,魏寧剛入座行宮的幾天,抓了不少意圖行刺的刺客,所以他也知道宮中天牢在何處。
得了訊息之後,他便匆匆往天牢趕,然後就在牢裏看到了那種有些蓬頭垢面,但是無比熟悉的面孔。
居然真的是燕六,魏寧真的把六哥給關進來了,燕十二心跳如擂鼓,他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腦海中上湧。
這肯定是有什麽誤會的吧?!燕十二看了一會,扭頭就走。
既然是魏寧關起來的人,他不會意氣用事,随便把人放出來。
但燕六那麽好,為什麽要把他關起來?難道是因為燕六礙了作為王君的魏寧的臉面嗎?
燕十二步下生風,手緊緊得握成了拳頭,他想,他要向魏寧要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