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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魏寧都把話說得這麽清楚明白了, 王氏還能怎麽辦。大吵大鬧,逼着魏寧如了她的願?那太傻了, 作為世家婦, 她看過的事情那麽多, 難道不明白越鬧越是把人往另一個方面推。

孫子的變化她不是沒有看在眼裏, 朝中那些事情, 魏寧從來不心慈手軟,再鬧騰下去,或許會把孫兒對她的情分磨滅光。

王氏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抱着幾分希望,不死心地問:“祖母也不是想要逼你,只是心裏想着, 日後你沒有子嗣, 這到戰場上,流汗流血搏來的榮耀,卻是為他人做了嫁衣,難免是有幾分不平。況且你現在年輕, 日後後悔了怎麽辦?”

她不和魏寧鬧,心平氣和地同魏寧講理:“你想想看先帝,他才多少歲, 年紀輕輕便去了。男人到了四五十歲,也不是不可以生孩子,可你早年受過傷,又這麽辛苦。祖母自然希望你能夠長命百歲, 可天有不測風雲,若是你四五十歲後悔了,早早撒手人寰,誰來替你養這個孩子。”

她見魏寧不吭聲,喘了口氣,又道:“祖母只是希望你老有所依。”

等王氏說完了,魏寧才開口:“除了亡國之君,祖母可聽說有老無所依的君王。我征戰沙場,本為的是齊國百姓,而非小家的榮耀。”

若是只為功名利祿,他安安分分地在朝中做個文官便好,何必要冒着性命危險去同敵軍厮殺。

只求安穩,他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造反。

況且,爬到這個位置,已經不能簡單用孝與不孝來評判了。古往今來,多少君王,在登基之後,親娘想要幹涉,都可能會淪落到青燈古佛的地步,更嚴重者,甚至在冷宮中悄然逝去。

後宮不能攝政,外戚不能專權。他的王君之位,仰仗的是他在戰場的厮殺,在朝上對臣子的掌控和對敵首的榮耀,而非王氏煞費苦心推他上位。

他會給王氏無上的尊貴和榮耀,只是那是建立在她好好過日子不折騰的份上。他願意養着祖母,願意給她最好的生活,甚至願意彩衣娛親,只是不能容忍她處處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若是發展到下藥,那等同于背叛。

即便是太後,或者說太皇太後,那也是要被人口誅筆伐,甚至處死。

天家無父子,他感念祖母的恩德,自然不會對王氏做出這種薄情的事情來。可若是為了讨祖母歡心,違背自己的承諾,強逼自己做不喜歡自己的事情,那他便不是魏寧了。

王氏靜默,良久才道:“是我狹隘了。”

見王氏軟下來,魏寧也退了一步:“的确是孫兒不孝。”

王氏看着越發像他父親的魏寧,重重地嘆了口氣:“若說不孝,你那死去的爹娘最是不孝,罷了,橫豎你是他們的種,像他。”

提到自己的父親,魏寧本打算瞞王氏一輩子,但在這個時候,他生出其他心思,最後還是決定說出口:“祖母這倒是冤枉了父親。”

“我怎麽就冤枉他了?”

年紀輕輕地就抛下孤兒寡母,留她白發人送黑發人,若不是惦記着撫養孫兒,不能讓府上那豺狼虎豹奪了魏寧應有的東西,她可能也撐不過去。

魏寧閉了閉眼睛:“當年父親本不會死,只是因為有人背叛,而背叛他的人,正是姜睿所指使。”

姜睿便是病死的齊文帝。

王氏如遭雷擊,她的聲音都在顫抖:“你此言可屬實?”

魏寧斬釘截鐵地答複:“絕無半句虛假。”

王氏原本不明白為什麽孫兒官當得好好的,非要造反,現在想來,竟是為父報仇。

這事情若是換做了其他人,指不定就這麽認了,畢竟君臣綱常大于父子綱常,多少父親被皇帝錯殺的,也不見得要向皇帝報仇,只能認命。

可作為母親,她十月懷胎,生下兒子,辛辛苦苦把他養大,他本是齊國的戰神,為了保護齊國的百姓,征戰沙場,流了那麽多血,受了那麽多道傷,好幾次甚至命懸一線。

可以說,她的兒子,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妻兒,卻唯獨沒有哪個地方對不起齊國,對不起皇帝。

那麽忠君愛國,令她驕傲的兒子,卻因為皇帝的猜忌,不明不白地死去,這叫王氏如何能不恨。

魏寧已經造反了,而且還造反成功了,王氏這會完全不覺得孫兒做得不對了,反倒覺得萬分痛快。

她一邊笑,一邊掉眼淚,連聲道:“好,好,好!”

皇帝讓她死了兒子,她的孫子把皇帝的江山打下來,因果報應,不過如此。

王氏抹了把眼淚:“好孩子,你好好去打仗,我不會再做什麽讓你為難的事情。”

對王氏而言,魏寧是她一手養大,感情深厚。可魏寧的父親,卻是她生下來的,那種直接的血脈親情,其實要勝過魏寧這個孫子的。而且兒子死的早,再有缺點,也在這麽多年中不斷的美化,她現在根本就無心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想讓大齊皇室遭到報應。

皇帝既然死了,那就該父債子償。

她會好好的念經,為魏寧祈福。

魏寧深深地看她一眼,吩咐宮人好生照顧祖母,待王氏情緒穩定下來才離開。

從王氏離開之後,他便招了自己如今的大內總管來,把王氏,不,把這個宮裏所有伺候的宮人發作整頓了一番,查出來那些愛嚼舌根,情節嚴重的,以奸細的罪名處死,其餘的勢力的釘子,也均罰了二十到五十大板,悉數逐出宮去。

他處理這些的時候,徐元嘉得了消息,便起身去尋魏寧。

徐元嘉是知道魏寧先前去了趟王氏那的,見處置的人當中有不少是在王氏身邊伺候的,便問魏寧:“你同祖母談了什麽?這般處置她的人,她不會生氣嗎?”

魏寧搖搖頭:“祖母這會當是在小佛堂裏替父親念經。”

徐元嘉即刻反應過來:“你同她說了父親的事情?”

魏寧又點頭:“說了。”

徐元嘉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單,遞給魏寧。

魏寧掃了一眼那單子:“這個是?”

“那些牛鬼蛇神背後的指使者。”

這宮裏的人雖然不多,但比起最初的時候也添了不少。而且人心易變,就算是清清白白的進來,在之後也可能因為種種原因被各方勢力收買。

徐元嘉原本是打算等魏寧出征之後,好好肅清這宮中的風氣,結果魏寧在離開之前就先把這事情辦了。

他幹脆就把剩下的那些一起處置了,一方面是省時省力,另一方面要是立立威,生得那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表弟表妹起了不該起的心思。

魏寧把名單重新遞給徐元嘉:“既然想做的話,盡管放開手。”

徐元嘉的手段,他是從來不懷疑的,更不需要擔心他會心軟或是優柔寡斷。

“得了王君旨意,臣自然不敢不從。”

徐元嘉的唇角翹起來,這會他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發自內心的愉悅。不過他笑得越好看,就說明未來會有更多的倒黴鬼。

魏寧看他笑容,眼神也跟着柔軟幾分。想到王氏,他覺得還是得在徐元嘉面前多說幾句。

“祖母那邊我已經同她說清楚了,她也說了,日後不會讓我做為難的事情,元嘉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裏能撐船,便不要同她這麽個婦道人家計較,好不好?”

徐元嘉沒有怎麽思索:“夫君說的這是什麽話,即便日後你登基為帝,你的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又如何會生她老人家的氣。”

徐元嘉說的這就是鬼話,魏寧當然不信,不過不要緊,至少到現在,徐元嘉答應過他的事情,都沒有騙他,他不要求徐元嘉打心眼裏敬重往事,表面功夫做到了極致,外人又如何能說徐元嘉不孝呢。

在榮國公府世子府的時候,還有到現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徐元嘉對祖母多有忍讓,即便是在徐元嘉成長為皇帝身邊的大紅人,有着舉重若親的地位,有了可以同他和離的能力,他也不曾背叛他,甚至不曾在他的面前說過一句王氏的壞話。

若不是王氏折騰出來的那個表妹,踩到了徐元嘉的底線,他也不可能向他告狀,也許兩方會繼續相安無事下去。

徐元嘉骨子裏是個多驕傲的人,魏寧不是不知道。對方表現出來的情,他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徐元嘉作為他的男妻,在外人看來,注定是低他一等。就拿娶妻之事,王氏會想要延續後代,但徐元嘉呢,徐元嘉有無子嗣,她并不關心。

甚至可以說,如果徐元嘉想要娶妻生子,她只會認為徐元嘉為他這個丈夫戴了綠帽子,冒犯了他的尊嚴,往重了處置,讓徐元嘉死也是可以的。

但在原本的軌跡裏,徐元嘉是何等風光霁月之人,即便有時候他恨得讓他牙癢癢。

這一世,是他改變了徐元嘉的命運。他對得起很多人,卻唯獨在這一點上對徐元嘉有所虧欠。

想到這一點,魏寧有幾分動容:“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徐元嘉盯着他看:“你又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

魏寧一愣:“那倒沒有。”

前世的事情,徐元嘉也不知道。

“既然沒有,就不要說什麽委屈不委屈的話,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也不後悔。”

從前那些來自王氏的小刁難,他并不放在心上。

“以後不要這麽說,不要質疑我的眼光。”徐元嘉抵住魏寧的額頭,“從以前,到現在,喜歡你,我從來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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