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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指鹿為馬

廖坤乾是在雞鳴中醒過來的,一睜開眼,倒是被眼前的美景給迷了心智,太陽就像個害羞的小姑娘,紅彤彤一張臉半遮半掩地從山頭裏冒出來,惹得周圍一片都紅豔豔的,山間的翠綠中隐隐預約冒出幾戶人家,此時炊煙袅袅,清新的空氣中,帶着泥土的芬芳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廖坤乾就覺得,原本被蚊子晈了一夜的惡劣心情,這會兒竟然奇跡般地,得到了治愈。

身後的屋內還是一片寂靜,寂靜中隐約能聽見淺薄的呼吸聲,陳昭還沒醒,廖坤乾想起昨晚吃的那個雜糧窩窩頭,都這會兒了,依然讓他覺得回味無窮,再看周圍被推到的院牆,廖坤乾舒展舒展筋骨,道:“該幹活兒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陳昭醒了,躺在床上整個人還有點蒙,豁然一個起身,看到窗外大亮的天,陳昭握着拳頭錘了自己一腦門。

“該死!我怎麽也睡着了?不是都算好了,等人睡着了就偷偷開溜的嗎?真笨,笨死了,笨死了!”

這會兒再懊悔也沒用了,天都已經大亮了,廖坤乾的能耐有多大,陳昭可是清楚地很,想從他手裏逃跑,尤其是白天,那幾率根本就是連萬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走不了就走不了,我還有話沒問清楚呢,”陳昭很快為自己的找了個借口,“對!事情不問清楚,咱們倆誰都別想走!”

陳昭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瞬間又有了底氣,從床上起身,陳昭特意洗漱的非常仔細,整個人神清氣爽,一點兒看不出來像是後半夜才睡的模樣。

陳昭這才走過去,拉開門往院子裏一看,眼前的情況倒讓陳昭吃了一驚。

原來昨晚還大洞套小洞的院子,已經被人重新補上了,是有泥土一塊一塊粘上的,雖然不如水泥結實,但看着好歹像那麽回事兒。

院子裏的那口缸裏,這會兒也盛滿了清澈的泉水,隔着幾米遠都能聞到山間清泉的甜美氣陳昭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直到看到一旁正在幫他劈柴的廖坤乾,陳昭的臉色瞬間有點扭曲。

因為他這會兒也說不清自己心裏什麽滋味,所以這會兒就只能這麽扭曲着。

扭曲着對廖坤乾道:“你在做什麽?誰讓你幫忙做這些的,我不需要,一點都不需要。”

廖坤乾額頭上都是汗,他看着陳昭笑的一口白牙道:“阿昭,你不用覺得虧欠我,我幫你做這些,其實都是為了抵昨晚那一頓晚餐而已,謝謝你,阿昭。”

陳昭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裏好像确實沒剛剛那麽別扭了,他低頭幹咳一聲,哼了一聲道:“算你識相!”

廖坤乾看着別扭的愛人,就覺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人兒。

看着轉身進屋的陳昭,廖坤乾一眯眼,他想,他已經知道該怎麽跟這人相處了。

陳昭早上下了碗面條,下的時候手一撒,面條多放了幾根,看着鍋裏膨脹後越來越多的面條,陳昭抿了下唇,随手又撒了把蔥花進去。

廖坤乾幫人修好了圍牆,又幫人挑了水,這會兒正爬上屋頂修葺破碎的瓦片。

陳昭端着面條出來,擡頭看到逆着光站着的廖坤乾,一時被他身後的日頭晃花了眼,等他好不容易緩過來,再去看,廖坤乾站在那兒朝他燦爛一笑,那張英俊的臉,竟然比他身後的太陽,還要耀眼。

陳昭晃了晃頭,對屋頂上的廖坤乾道:“我面煮多了,倒了也是浪費,你要不要吃,不吃就算了。”

廖坤乾一個跳躍,直接從屋頂上跳了下來,站在陳昭面前笑道:“吃,怎麽會不吃?浪費糧食可不好,是不是?”

陳昭“哼”了一聲,一轉頭,邊走邊道:“你離我遠點,別靠那麽近,一會兒吃完了面,你就趕緊離開聽到沒?”

廖坤乾跟着後面道:“那哪兒行啊?屋頂還沒給你修好呢,等吃完了,我再繼續給你修…

陳昭聽了,覺得挺有道理的,就道:“那你修完了再走……”

被重新拴在棗樹上的馬桶,吃着幹巴巴的早又哭又笑,笑自己幸好沒有被抛棄,哭自己……真的失寵了!嘤嘤嘤!

廖坤乾吃完面,修好了屋頂,順便吃了個午飯,下午幫着又修了下陳昭壞了的衣櫃門,這麽忙忙活活,一天的時間又過去了。

晚上陳昭躺在床上,有些氣憤地想:這人不是從小就被嬌生慣養的廖家大少爺嗎?他怎麽什麽都會!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昨天還睡屋外的人,今天就睡了客廳!照着速度,爬上他的床也就是早晚的事了,陳昭忽然感覺脊背一涼,大大的威脅感逼近。

他坐在床上想了想,這樣下去不行,還是得跑路才可以,但是他跑了,兒子怎麽辦啊?廖坤乾顯然已經見過楊陽了,也不知道那倔小子現在怎麽樣了,廖坤乾這麽陰險狡詐、殺人如麻的惡棍王八蛋,萬一找不到他,就對他兒子下手怎麽辦啊?

陳昭一下子覺得坐立難安,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着。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阿昭,睡了嗎?”

陳昭瞬間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在發出一丁點的聲響,想以此告訴外面的人,他已經睡了,睡得死沉死沉。

這一秒,陳昭很慶幸自己的機智,還好睡覺前,他有将門給反鎖了。

而門外的廖坤乾,似乎并沒有就此放棄的打算,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隔着門,陳昭就聽見他笑的有些落寞道:“我知道你沒睡,你不出聲,那我就當你睡着了,這樣也好,阿昭,至少這樣,你能安安靜靜聽我說會兒話。”

聽着廖坤乾低聲喃喃,陳昭覺得自己剛剛有些糟亂的心,慢慢的似乎平靜了下來,抿了抿唇,陳昭靠坐在床頭,抱着臂聽外面廖坤乾的自言自語。

“阿昭,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我不太好,當我趕到前線的時候,我立刻就發現自己中了調虎離山計,我沒想到,司徒元靜膽大妄為,竟然敢假傳聖旨,我甚至沒來得及見你最後一面,陳家就擅自将你給火化了,我去靈堂把你的骨灰盒搶了回來,我就想,咱們倆已經有了夫妻之實,你陳昭這輩子,不管是男是女,是死是活,就算化成灰,那也是我廖坤乾的,其他人,誰都沒資格碰!況且那個陳家,毫無親戚人性,我也不願……不願你再留在那兒。”

廖坤乾說着,忍不住低咳一聲,繼續道:“那段日子,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我每天、每天就抱着你的骨灰盒,我後悔,後悔不該就這樣丢下你一個人,我應該帶着你一起走的,我明知道司徒元靜一心想要你的命,陳家……”

廖坤乾微微一頓,像是跳過了一段內容,才繼續道:“我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每天抱着你同塌而眠,我常常想,只有這樣,也許哪天你才願意來夢裏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可你……可你一直沒有來,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白天也好,晚上也罷,我只想閉着眼睛,閉着眼睛跟你相見,我差點兒失手殺了司徒元靜,可忽然有一天,我覺得很不對勁,陳家跟司徒元靜從來不對盤,你的事,分明就是陳家扳倒司徒元靜的大好時機,然而陳家這次居然安靜得出奇,一切都太反常了,那時候我就在想,是不是……你根本就沒有死,我的阿昭那麽聰明,怎麽可能會栽在一個女人的手裏,還有陳家,陳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廖坤乾字裏行間都是對陳家的藐視,然而卻從沒有正面告訴陳昭,關于陳家的事情,陳昭不是傻子,當年陳家先輩有人犯了不小的過錯,百年基業受損,眼看着越來越不如其他幾大世家,為了留住內閣大學士的尊位,不惜借助于廖家。

廖家一門都是蔣軍,廖坤乾的父母早年死在戰場,廖坤乾從小跟着他爺爺在部隊裏長大,廖家守衛着華夏最重要的一道防線,其權勢可見一斑。

而就在陳家求救無門的時候,廖坤乾見到了剛出生的陳昭,一個男娃娃愣是被他指鹿為馬說成是女娃娃,當即纏着他爺爺要定娃娃親,陳家覺得這是天賜的機會,如果陳家與廖家結成姻親關系,陳家的地位,還有誰敢撼動?

于是整個陳家都選擇遮蔽了雙眼,既然廖坤乾說陳昭是女娃娃,那就是女娃娃,是他廖坤乾的未婚妻!

廖坤乾說,自己當初那麽說,其實是救了他,陳昭不禁想,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是他不知道的呢?陳家對他……到底是有多麽的冷酷,到底還有多麽無情?

“阿昭……”

廖坤乾的聲音,将陳昭的思緒拉回,陳昭眨了眨眼,朝着房門的方向,微微擡起了頭。“阿昭,你如果實在不想回京城,也好,我陪着你,陪你留在這兒,你想住多久,咱們就住多久,你愛怎麽住,咱們就怎麽住,好不好?阿昭,我已經失去你一次,我真的……沒有那個勇氣,再失去你一次……”

陳昭沒回話,他坐在那兒,一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一雙眼睛,緊抿的唇,沒敢往外洩出半點聲音。

門外的廖坤乾,背靠着門板站在那兒,高揚着頭顱,淚痕從他眼角流出,落盡鬓發裏,再也無跡可尋。

這一夜,倆人注定徹夜難眠,陳昭坐在床上,手捂着眼睛一直沒松開過,廖坤乾坐在門外,仰着頭看着漆黑的屋頂,直到窗外見亮。

天亮了,廖坤乾還是那個無恥之極的廖坤乾,而陳昭,卻再也做不回那個沒心沒肺的陳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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