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章

第四章

靜谧的月夜中,刀劍的聲音不絕于耳,蕭璟珩反應極快,他拉着顧清辭的手站起來,趁幾人不注意,從暗處逃走。

無窮的黑夜像是洪水猛獸在身後追趕着兩人,顧清辭與蕭璟珩氣喘籲籲地跑着,終于感覺到了安全的地方,顧清辭腳下忽的被什麽東西絆了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倒,緊接着腳腕處便傳來一陣劇痛。

“啊!”

“清辭你怎麽了?”蕭璟珩倉惶回首,鼻間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大驚失色,連忙蹲下查看,稀薄的月色中,只見顧清辭右腳腕被夾在一個捕獸夾中,鮮血汩汩流淌,只片刻便濕透了褲腳。

他們竟是不小心來到了獵戶的捕獵區!

“別……別動,我幫你拿開。”蕭璟珩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想去掰開那捕獸夾,然心下慌亂,連帶着手都在顫抖,一時半會兒竟怎麽也掰不開。

“我來吧。”顧清辭勉力擡手,輕輕推開他,忍着痛去掰捕獸夾,夾子夾得很緊,且沉重不易掰開,顧清辭本就失血脫力,掰了很久都沒有動靜,反而出了愈發多冷汗。

正此時,不遠處有人影晃動,兩人霎時緊張起來,接着眼前出現一名男子,那人作獵戶打扮,看到捕獸夾下竟然夾了一個人,頓時變了神色,大步走過來蹲下,二話不說大手用力一掰,将顧清辭的腳小心翼翼地拿出來。

“清辭!”蕭璟珩見顧清辭身體晃了晃,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

“多謝公子相救。”顧清辭穩住身體,面色蒼白如紙,冷汗層層滴落,想借力站起來,腳腕的劇痛卻使他半分力氣也無。

“是在下思慮不周,不曾想到這條路上還會有人經過,是以傷了公子,在下深感抱歉。”男子面露憂色,又沉聲道:“夜色已深,公子的腳受傷又重,怕是得及時止血,不如去我那兒借宿一宿,再做打算,可好?”

顧清辭沉吟,半晌輕輕點頭。

“公子,冒昧了。”男子聞言起身,動作小心地将顧清辭背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一旁的蕭璟珩自覺跟上,他望着趴在男子背上的人,嘴角不快地撇了撇。

其實他長大了,他也可以背先生。

三人很快來到男子的住處,是一處簡單的茅草屋,不過裏面收拾得十分幹淨,顧清辭靠在床沿,等着男子去拿藥。

“怎麽了,為何一臉苦色?”顧清辭腳上疼痛,原是半分說話的力氣也無,然看着蕭璟珩欲言又止的模樣,終是忍不住問出口。

蕭璟珩沉默,良久啞聲回答:“是珩兒的錯,若不是慌不擇路,也不會害清辭受傷了。”

顧清辭被氣笑,擡手摸了摸他頭頂柔軟的發絲,溫聲說:“這怎能怪你?反而若不是珩兒反應快帶着我一起跑,還不知會如何呢。”

蕭璟珩未接話,他早在心裏把自己罵了千百遍,看着床上人那染血的褲腿,他更是心痛。

與此同時,吳銳,即獵戶男子取藥回來,他走到床邊,正準備上藥,卻被人抓住手腕,他轉頭,只見身旁的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我來吧。”

“你行嗎?”吳銳反問。

蕭璟珩沒理他,順手拿過他手上的布巾和藥,目送其出去了,才打開藥瓶,将藥粉灑在布巾上,放在一邊備用。

他從小習武,受傷次數也不少,故對傷口的包紮還是有些經驗的,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竟派上了用場。

床上的顧清辭微阖着雙眼,似乎已經睡着,蕭璟珩凝視着他,小心翼翼地褪下他腳上的襪子,幹澀的血與襪子粘連在一起,扯開時帶起疼痛,顧清辭身體顫了顫,卻沒有睜開眼。

蕭璟珩動作愈發小心,襪子褪下,褲腿挽上去露出猙獰的傷口,他的心猛地一顫,愈是難以言喻的酸澀。他如鲠在喉,手下卻不停,迅速地處理好傷口,扶着顧清辭躺下,幫他掖好被角。

床上人依舊是那溫潤的眉眼,睡着時更顯寧靜,蕭璟珩洗幹淨手,将屋中燭火滅去,悄聲趴在床沿,腦中不禁回憶起與顧清辭初見時的場景。

兩年前,先帝尚在,一次群臣宴會,父王帶着他一同前去,在那場宴會上他見到了當時年方弱冠的顧清辭。

一襲白衣,立于樹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顧清辭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對上不遠處蕭璟珩好奇的目光,接着粲然一笑,如沐春風般的笑容直擊蕭璟珩的心中,令他心醉神迷。

後來他回到宴會上,又見到了這人,才得知他是太傅家的公子,且今年剛中了狀元,滿腹詩書,才華橫溢。

正巧父王母後近日在給他物色新的夫子,蕭璟珩回到府上,第一件事便是告訴他們,他想要那人給他當夫子。

父王聽聞,驚訝了片刻,倒也未拒絕,第二日他便進宮面見先帝,說了此事。先帝聞言,念在其戰功赫赫,又剛戰勝歸來的份上,将此事作為賞賜,允了他們。

幾日後的某個午後,蕭璟珩正在書房習字,奶娘忽然進來,牽着他的手往外走。風吹花落的庭院裏,父王與母後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走近,身旁是那日在宮中遇見的人,蕭璟珩愣愣地站着,眼瞧着那人緩緩走至他面前,彎下腰擡手輕揉他發頂,面上的笑容一如那日初見。

“見過世子,承蒙王爺贊賞,有幸教世子功課,往後世子喚我先生便是。”

蕭璟珩目光波動些許,半晌才讷讷開口:“先……先生……”

“乖。”顧清辭又莞爾,牽着他的手往書房走。

兩年如一日,蕭璟珩跟着他念書做功課,兩人之間的相處也愈發親密。不知從何時起,他對顧清辭愈發依賴,不喜歡他看別人,希望他只看自己一人,就如現下換藥,也不想假他人之手,只想自己親自來。

如今他只有他一個依靠了,蕭璟珩心想。

時間悄然流逝,蕭璟珩趴在床沿睡着,夢中他碰到床上人的手,被那溫度驚醒,他伸手摸了摸顧清辭的額頭,竟是燙得厲害。

蕭璟珩起身跑出去接了一盆子涼水,動靜吵醒了隔壁休息的吳銳,他迷迷糊糊地出來,見狀猜到些許,便問:“可是顧公子起了熱?”

蕭璟珩慌忙中看他一眼,點點頭,經過他身邊時又停下腳步,認真道:“勞煩您關心,不過不用幫忙,我自己可以照顧他。”

說完,他急忙端着水進去,将布巾濡濕,絞幹後擱在顧清辭滾燙的額上,又用別的巾子幫他擦身,盡快降溫。

好在這熱度來勢洶洶,退得倒也迅速,天光乍破之時,顧清辭終于安靜下來,蕭璟珩累了一晚上,趴在床沿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是晌午,蕭璟珩揉揉眼睛,對上顧清辭溫柔的目光,驚喜地坐直身體,笑道:“清辭,你醒了?”

“嗯。”顧清辭撐坐起身體靠在床沿,腳上的疼痛已經減輕許多,捕獸夾雖夾傷了他的腳,但只是傷在皮肉,未及骨頭,故休養幾日便能大好。他環視四周,心裏大體猜到了昨晚發生了何事,于是他問:“昨晚是你照顧我的嗎?”

蕭璟珩一愣,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看來珩兒真的長大了。”顧清辭微微一笑,心下甚喜。

蕭璟珩撇嘴:“清辭不是之前就說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嗎?”

顧清辭怔住,想到前些日發生的那件尴尬之事,蒼白的臉上浮上一抹薄薄的紅暈,轉瞬即逝,他旋即轉移話題:“珩兒不餓嗎?”

蕭璟珩正要接話,屋中便走進一人,只見吳銳端着兩碗粥和一些小菜,放在床沿的桌子上,笑道:“鄉野之人,無甚好菜,顧公子受了傷,食不得葷腥之物,在下便自作主張,做了些小菜和粥,望二位不嫌棄。”

“怎麽會,還未謝過公子收留之恩。”顧清辭笑道,接過箸吃飯。

用過飯後,蕭璟珩又扶着顧清辭到院中曬太陽,顧清辭眯着眼,心裏盤算着,等過幾日他腳傷好了些,他們便馬上離開。畢竟蕭璟珩身份特殊,若是被發現,會給旁人帶去不必要的麻煩。

好在他的腳也十分争氣,短短幾日,傷口便愈合得七七八八,長了新肉的周圍很癢,顧清辭時不時想用手去抓,但抓了又疼得厲害。

有一回叫蕭璟珩瞧見,他連忙跑過來拍開自己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用自己的大拇指輕輕摩挲着傷口周圍。由于常年習武,他的手指上已經開始有薄薄的繭子,撫在癢癢的傷口上,減輕了不少症狀。

又過了幾日,顧清辭的腳傷已經基本好全,他們也沒有再打擾下去的道理。自從那日遇上土匪,他們便再也聯系不到那兩名暗衛,也不知他們是生是死,好在盤纏都是随身帶着的,只是丢了的衣裳,得重買幾套罷了。

吳銳給他們尋了輛新的馬車來,顧清辭和蕭璟珩相繼上車,隔着車窗與其告別,車輪滾滾而動,帶起一地塵土,消失在小道上。

十日後的傍晚,兩人終于抵達晉州。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