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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顧清辭到達晉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去當地的府衙報個道。大抵宣和帝是真不想讓他再能興出何風浪來,故給他貶成了這小小的官職,做不得大用,平日裏倒也無甚大事,清閑得很。

在府衙裏安分地待了幾日,顧清辭才帶蕭璟珩動身前往郊外,到了蕭家軍駐紮的大營,兩人表明了身份,便被請到一處安靜的營帳裏,放下帳簾,為首一人昂首闊步地走至蕭璟珩面前,上下打量後笑道:“初見小王爺時,小王爺尚不滿五歲,被王爺抱在懷裏怯生生的模樣好生可愛,這一轉身便如此大了,歲月當真是不饒人啊,不知王爺現下可好?”

顧清辭聞言立刻轉頭看蕭璟珩,見他面色如常,方松了口氣,接着只聽他道:“我此番來此,并非恰巧路過,而是有求于諸位。”接着他把前些日子發生的事,包括王府被抄等事,一并告知面前數人,顧清辭眼看着他們面上的笑意漸漸斂去,露出驚詫之意。

為首之人更是暴跳如雷,不可置信地問:“當真?!”

蕭璟珩親口把不願提及的事說了一遍,此刻沉默地低下頭,眉眼中滿是倦色。顧清辭回神,替他點點頭,低聲道:“王府驚變,王爺生前交代于我,要我帶着珩兒來此處尋諸位,往後這兒便是珩兒的第二個家了。”

衆人聽言面色凝重,那為首的護軍一拳捶在桌上,發出砰一聲重響,他怒不可遏道:“這狗皇帝,不過繼位數十日罷了,竟如此歹毒!”

說完,他又看向蕭璟珩,掩下眸中怒意,鄭重道:“小王爺,王爺待吾等如親兄弟,數次救吾等性命,此恩情吾等不敢忘。如今王爺殁了,小王爺需要吾等作甚,盡管說!就算要吾等現在便集結大軍直攻京城,吾等也在所不辭!”

蕭家軍當年在平南王的帶領下叱咤沙場,所向披靡,或許正是因為太過強大,被先帝所忌憚,便尋機收了平南王的兵權,讓蕭家軍在這晉州留守,美其名曰守護疆土,其實不過是害怕平南王功高震主罷了。

好在他們留在此處,倒也沒有荒廢自我,每日的練兵必不可少,護軍等人還念着王爺的情,沒想今日聽此噩耗,令人措手不及。

蕭璟珩緘默良久,緩緩說出四字,聲音雖輕,卻重若千鈞:“我、要、報、仇。”

是的,他要報仇,宣和帝害他家破人亡,讓他隐姓埋名逃至此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此仇不報,他愧對父王母後天上亡靈!

頓了頓,他繼續說:“父王母後慘死,我一刻也不敢忘,也不能忘,但僅憑我們的能力,不足以弄死那狗皇帝,我們還需要一些人的幫忙。”他把這些日在心中的計劃說了些,一邊說一邊觀察在場所有人的神色。

許久,護軍第一個打破沉默道:“不論小王爺作何決定,吾等都支持。”

“多謝。”蕭璟珩輕輕道,和顧清辭對視一眼,又交代了幾句,他重新戴上□□,走出營帳。

如今他們初到晉州,尚未站穩腳跟,貿然動手是十分不明智的,縱使有蕭家軍在,也未必能一擊即勝,反而很可能還未攻到京城,便被宣和帝派人剿滅。

故,他需要細細籌謀,做足充分的準備,即使宣和帝派人來,也阻擋不了他們。這不僅僅要有蕭家軍這個強大的軍隊,更需要京城中一些人的配合。蕭璟珩這些日子仔細回想了從前素來與父王關系密切的官員,他要在不驚動宣和帝的情況下,與他們取得聯系,并尋求幫助,還要培養自己的勢力,好來個裏應外合,讓宣和帝措手不及。

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故蕭璟珩決定給自己幾年時間,好好做足準備,不僅要有勢力,更要強大自己。

腦中正思忖着,馬車便徐徐抵達他們的新家,府衙到底破舊,于是顧清辭便用了些積蓄,為兩人置辦了一座偏僻的宅院,雖然屋子不大,倒也五髒俱全。

跨過正門門檻,首先入眼的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中種了幾處花草,只不過都已枯萎。過了長廊便是兩間屋,顧清辭之前找人來打掃過一回,因此屋中倒也幹淨,被褥等物也已備好,事先曬了曬,嗅着有股別致的味道。

“這些日子你太累了,先睡會兒吧。”顧清辭不由分說地将蕭璟珩推到床上,幫他把被角掖好,随即起身想要走出去,手腕卻被拉住,他回頭看床上人,眼神疑惑。

蕭璟珩不發一言地撐坐起來些,靠在床沿,他輕放開顧清辭的手,少頃才道:“清辭是否覺得我想得過于美好了?報仇豈是那麽容易的事?”

顧清辭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他側身在床邊坐下,毫不猶豫地搖頭,問:“你怎會這麽想?”

蕭璟珩抿唇,低頭:“我只是害怕我做不到。”

“我相信你。”顧清辭打斷他,“王爺王妃他們也相信你能做到,整個蕭家軍都是你的後盾,當然,我也是。”

蕭璟珩聞言擡頭,眸中一瞬閃過光彩,他重重點頭,似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般,放心地躺下,閉上眼聽話地開始休息。

這一回,顧清辭一直坐在床邊,等到床上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後,才離開屋中。

出了門,他閑來無事,便上街去了成衣鋪,準備購置幾身過冬的衣裳給蕭璟珩,到了鋪中,老板十分熱情地迎上來,對他道:“公子是自己買,還是替人買?”

“替人買。”顧清辭回答,目光在鋪中的衣裳上一一掃過。

“那公子知道那人的尺寸嗎?不然可不好買呢。”

顧清辭點點頭,伸手指了一件,讓老板拿出來給他看。他拿着厚厚的大氅,滿意地點點頭,又選了幾件貼身裏衣和外衣中衣,付了銀子後離開鋪子。

此時的集市尚有不少人在叫賣,倒也熱鬧,顧清辭路過一個武器攤,一眼瞧中挂在暗處的一柄劍,他走上前去,讓老板将那劍取下給他,拿在手中摩挲一番,擡頭問:“這劍如何賣?”

“公子當真是識貨,不瞞公子說,這劍可是劍聖易白鑄造,世間僅此一把。”老板笑道,随即又嘆氣:“可惜這偏遠之地,無人識得此劍,真真是可惜。今日公子瞧上這劍,倒也是緣分,我便做個人情,便宜些賣給公子,公子看如何?”老板伸手比了個數,笑眯眯地看着對面人。

顧清辭默不作聲,他雖不習武,但劍聖易白之名卻是如雷貫耳的,若這真是把好劍,拿去送給珩兒,豈不是好事一樁?

只不過他們現下不比從前,王府家産多數充公,留給蕭璟珩的本就不多,他帶出來的也只夠兩人生活,但一想到珩兒拿到這劍時的高興神情,顧清辭猶豫的心又收了回去,掏出銀子默默付賬。

罷了,大不了他緊衣縮食一些吧。

一刻鐘後,蕭璟珩從睡夢中醒來,四周安靜無聲,他揉了揉眼睛,待适應了屋中光線後喚道:“清辭?”

無人應聲。

蕭璟珩驟然緊張起來,嚯地坐起身環視四周,掀開被子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好便往外疾步走,剛打開門便撞上一具溫暖的軀體,對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柔聲問:“怎麽了如此着急?”

此人正是從街上回來的顧清辭。

蕭璟珩擡眸看見他,頓時松了口氣,一時小孩子心性上來,抱着他的手臂蹭了蹭,低聲道:“無事,清辭方才是去了何處?”

“去買了些東西。”顧清辭笑笑,推着他進門,把手中的物品遞給他,道:“快要入冬了,我們的衣裳丢了好多,所以我方才上街去給你置辦新衣裳呢,快去試試合不合身。還有,我路過武器鋪的時候,瞧上一柄劍,那老板說是劍聖易白所鑄,但我不知真假,你看看?”

蕭璟珩一愣,接過劍細細摩挲,劍鞘上的紋路細致而繁複,他拔開劍,一道劍光亮過,劍身輕薄,他走出屋子,随手砍了一片葉子,劍還未碰到樹葉,劍氣先至,那樹葉霎時輕輕飄落在地,變為兩半。

他又走到一張廢舊的石凳前,劍身落下,只聽哐當一聲,凳子一裂為二,碎裂在地。蕭璟珩收回劍,喜出望外。

不僅是把真劍,還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劍!

他轉身往回走,欣喜道:“謝謝清辭,我很喜歡!”

“喜歡便好。”顧清辭莞爾,又将衣裳遞到他手中,讓他去屏風後頭試。片刻後蕭璟珩走出來,一身玄衣襯得人成熟不少,大氅更是暖和非常,隔絕了所有寒意,他滿意地微笑,看來銀子沒白花。

蕭璟珩将新衣裳脫下,忽然發覺一絲不對勁,抓住顧清辭的手臂問道:“清辭,你只買了我的衣裳嗎?”

顧清辭沒回答,他的确只買了蕭璟珩一人的。

見他這般神色,蕭璟珩也心知答案,他二話不說放下手中衣裳,拉着面前人出去。

“珩兒,你放開,你要作甚?”顧清辭不解,方才還好好的,突然他就皺眉拉着他埋頭往外走,好似生氣了一般。

“買衣裳。”蕭璟珩悶聲道,兩人很快來到之前顧清辭去過的成衣鋪裏,他指了幾件衣裳,讓老板拿下來,給顧清辭試。

“珩兒,我的衣裳還很多,不用買的。”顧清辭拉住他,搖搖頭。

蕭璟珩抿抿唇,半晌垂下手,啞聲道:“我們的東西是一起丢的,我怎會不知你的衣裳還剩多少?清辭的心思我都懂,雖然我們如今不比從前,但該花的錢不必省着,清辭素來怕冷,過冬沒有厚衣裳,怎能安然度過?你若是病了,要我如何自處?往後如何面對老太傅?”

顧清辭怔住,竟被他說得還不上嘴,他望着蕭璟珩走出去,自己愣愣地試了衣裳,直到走出成衣鋪,才回過神來,唇角不禁挑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他的珩兒,到底是與從前不一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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