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昊寅帶着榆丘和五彩石回了浮盈山。
該不該把天石種到榆木裏,他猶豫了。有心未必就是好事,有情未必能夠善終。
“師尊。”
“怎麽了?杵在門口作甚,進來說話。”
榆丘這才走進內殿。“師尊,鳳火說你不肯将五彩石給我做心了。”
昊寅皺了皺眉,問:“你想要?”
“想。”
“為何?”
“我想變得和師尊一樣。我不想永遠只做一根木頭。”
昊寅一瞬不瞬的看着榆丘,榆丘的最後一句話不知為何,讓他覺得心裏一陣難受,木頭啊木頭。
“我可以給你做一顆心。”
“謝謝師尊!”
“你去把我窗匣子裏的五彩石拿過來。”
榆丘一會兒便取回天石,遞給昊寅。昊寅伸手一揮,五彩石穩穩的定在了半空,擡手又是一指,瞬間五彩的光芒散開來,不消一會兒,模模糊糊的影像慢慢聚攏,再漸漸清晰,影像裏遙遠的聲音被不斷拉進。昊寅擡頭望着五彩的光,不去看榆丘,只是輕聲說道:“這是後土種下的記憶,你先看完,再告訴我,你還要不要這一顆心。”
昆侖山光明宮。
“後土,你天天來我這宮裏蹭酒喝,我這一山的昆侖玉釀怕是早晚要被你喝空了!”
“好啊,喝空了再去我的土神廟,幕天席地,唯我二人,豈不痛快!”
“痛快!”
斑斓的影像裏,祝融後土二人笑的張揚放肆,喝的酣暢恣意。每一桢的畫面裏,後土的眼裏都是祝融,祝融對着酒,對着天,對着光明宮镂空的屋頂。
畫面一轉。
傾天的瀑布仿佛從極樂之地倒灌而下。
畫面中多了一個俊朗的年輕人,他逆着瀑布奔騰而下之勢揮出一條水龍,破開瀑布直沖上頂,狠狠地撞擊在崖中間的岩石上,瞬間水龍四碎,變成滿天白色的雨散落下來。
那年輕人就在這樣的水天雨霁中翩然轉身,一笑經年。
昊寅告訴榆丘,這人,便是共工。
不遠處的斷崖上,祝融後土靜靜地站在那裏。後土看着漫天花雨,祝融一瞬不瞬地看着瀑布中轉身而笑的年輕人,身子微微前傾,眼底盡是明亮的光。
三人第一次遇見,美好得叫人唏噓。
接下來的畫面不斷在九州,昆侖,黃河岸轉化着,風花雨雪,四級如梭,不變的是三個人談笑恣意淋漓酣飲。
這段記憶被放的很慢,長的仿佛可以再過上千年萬年。
可終究,我們是已知後來再去看的曾經。所以總也覺得每一個笑都快得抓不住。
榆丘仰着頭靜靜地看,無悲無喜。
昊寅從始至終都只看着榆丘。多少萬年,他又一次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才是對的。這種感覺讓他從未有過的無力。一方面他安慰于他的木頭不會難過不會受傷,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憤怒,他察覺了自己心中的情緒變化,而他的木頭卻還是木頭,他怕榆丘永遠懂不了自己看到他被三昧火焚燒時的心驚和恐懼。
木頭啊木頭!
我到底該不該?
來不及細想,突然間,畫面中風雨驟變。
天空中驚現兩條巨龍,一水,一火。
兩條巨龍糾纏在空中相互撕咬,打鬥。水柱火柱向着四面八方噴射,地面上更是一片破敗光景,一邊是洪水滔天,一邊是無邊業火。弱小的人群在水火的廢墟之境交互砍殺。
後土站在最高的斷崖上,一動不動。
榆丘第一次開口:“師尊?”
“這是祝融寨和九州水寨兩族的紛争。水火難相融,兩族的矛盾一直存在,為了供奉的神靈,為了族落的延綿,沖突只會越來越大。而作為族部首領的兩個人,大戰絕無法避免,哪怕你本身再不情願!”昊寅轉過頭對着榆丘:“總有什麽東西是你無法背棄的,你也沒有權利選擇背棄。”
榆丘回看着昊寅,最終又看向五彩石的幻像。
水火巨龍打的難舍難分卻也不見高下。就在這時,山體突然出現裂紋,一道天然水柱直沖而下,形成山洪倒塌之勢沖向祝融。
這個突變是誰也沒有想到的。共工沒有,祝融沒有,後土也沒有。共工為護祝融猛的撤回水龍,幾乎同時,後土情急之下翻身掀起千裏黑土,土克水,堵住了水流來勢。
一撤一堵,局勢大變。
共工因撤回水龍氣脈倒逼,從半空墜落。
九州水寨的族民全部被圍困于共工的大水之中。死傷無數。
敗局已定。
再然後,整個畫面被水包圍,渾濁不堪。遠遠近近地傳來祝融的嘶吼,全部喊着共工的名字。
滿目黃色的濁水,山河巨響,山崩地裂之聲破開漫漫洪水鼓擊着耳膜,不周山倒了。
所有的後來本該在這裏結束,卻偏偏,都從這裏開始了。
再看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無非就是後土日複日,年複年,守着心結,望着山火,熬過了兩千餘年。
昊寅揮了揮手,掩去了五彩光。
榆丘轉過頭來,神情少有的凝重。
昊寅摸着手裏的天石,不言一語。
“師尊。”
“如何?”
“這石頭心我不想要了。”
昊寅這才擡頭:“為何?”
“我不喜歡。”
“你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不喜歡?”
“我知道。笑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