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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榆丘第一次感受到是無聊。

半年前,他對昊寅說:“笑是喜歡。我不要這石頭了。”

他看不懂當時師尊臉上是怎樣一種表情。

半年多來,他一直在想,是不是他說錯了什麽,師尊才會抛下他獨自駕着鳳凰鳥去了八丘嶺。一去便是一年。七百年來,昊寅第一次沒有帶着他。

浮盈山上日複一日,榆丘就這麽一天天數着指頭過日子。太陽出來了,榆丘就飛到大殿的最頂上。

師尊昨天沒回來。

師尊今天沒回來。

師尊明天回不回來?

夜裏,榆丘飛回到的寝殿。半年,空空蕩蕩的寝殿,榆丘覺得心裏悶悶地難受,師尊多久沒再如往日那般推門而來。

榆丘一個人仰面躺在師尊的榻上,呆呆的愣怔了很久,又從袖口拿出當日昊寅離開之前留給他的五彩石。

那天,昊寅最終還是把五彩石放到了榆丘的手裏。“你願不願意拿它做心都在你,裏面關于前塵種種記憶我都已經替你抹去,這天石從今往後都歸你,與我再無關。”說着,昊寅喚來鳳凰鳥,一躍而上。榆丘握住了五彩石,也想翻身上去,昊寅卻拿手擋了擋,“五十年八丘嶺也該結果了,此番鳳火與我同去。”

榆丘愣愣地看着昊寅。

“七百年,你已經無須再日日跟着我,我去八丘嶺的日子你可以留在浮盈山也可以下山游歷。”

鳳火似乎很高興,載着昊寅一飛從天。

榆丘追趕不及。只能遠遠地對着半空喊了一聲師尊!

昊寅終是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疾步在地上追趕的傻木頭,嘆了口氣,道:“一年,我便回來。”

榆丘不追了。停下來對着昊寅揮手:“好!師尊——”

原來師尊并沒有想要想要抛棄他,榆丘對着昊寅消失的方向笑出了聲音。剛剛聽聞師尊說要他不必再日日跟着他的時候,榆丘突然很害怕,他不願意,只要一想到師尊不再要他,他就覺得害怕,也生氣,還有他形容不出的感覺,悶悶地難受。

木頭沒有心啊,不然也許他就會知道,有一種感覺叫心慌。

榆丘又開心了。師尊并沒有不要他。那就等師尊回來吧,他哪兒也不去,他不想下山,也不想去游歷,他就待在浮盈山,數完三百六十五個日出日落,師尊就回來了。

榆丘躺在昊寅的榻上,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他還是八丘嶺的一截榆木頭,第一次化成人形。他的意識裏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對着漫山桃樹喝着酒,日過半山,又拿他做枕。只是他變成人形之前他就離開了,過去好多年,他又回來,笑着問他:“你可是在等我?”

我在等你啊,可這一年竟好像比那幾十年都要久。

榆丘靜靜地躺着,擡手把五彩石放在心口的位置,貼着薄薄的外衣,喃喃自語:“這裏應該有顆心嗎?是不是只有有顆心,師尊才會開心……”

昊寅并沒有直接去八丘嶺。

他駕着鳳凰鳥先去了一趟昆侖山。他要找到西王母求一株水蓮——聖心蓮。

傳說,聖心蓮是天上地下的聖物,花香能引人入幻境,花瓣可練成長生不老的丹藥,若聖靈之仙以心頭血供養,蓮花結果便能化作一顆七情六欲的俗世人心。或好或壞,或癡或貪,從未有人試過。

世間只有那兩株,都長在昆侖山頂,西王母的雪山蓮池中。

昊寅與西王母曾有舊誼,說明來意後很快求到了一株聖心蓮。

“你真想練一顆聖蓮心?”

“是。”

“為何?你應該知道聖蓮結心不光要耗去千萬年修為,更會耗去多少心頭血和神仙壽命!”

“自然知道。”

西王母久久地看着舊友,無奈地笑了,眉眼傾城:“那你便拿去吧。”

昊寅告辭離開。

駕着鳳凰鳥飛了不多久,遠遠的感覺身後有什麽在追趕。回頭看,果然,一只用桃花捏成的小小的鶴。

昊寅了然,幾萬年,西王母變化最小,無論是外貌還是心境,總還是那個豔麗的人兒,愛笑也愛美,仙術之下昆侖山四季長春,桃花遍地。

昊寅着伸手摘過了桃花鶴,輕輕一點它便開始說話,清冽動聽,正是西王母的聲音:“人心不可填,多情難為仙,好自為之。”言罷,鶴便淡淡碎在半空,最終消失不見。

昊寅卻是久久說不出話。

回頭向昆侖山的方向望回去。昆侖山的幾個仙女忙忙碌碌個不停,似乎将要迎來什麽重要尊貴的人。他剛剛來去匆忙,心裏又記着事兒,也沒問,依稀聽得是凡間君王周穆王要來拜訪西王母。

昊寅也不去多管多想,看了看求得聖心蓮,最終頭也不回地向八丘嶺飛去。

最後的後來啊,昊寅再想起西王母捎來的那句話,才覺得可笑至極,又壓抑到喘不過氣來,原來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沒有躲過。

快活一眨眼。多情難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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