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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昊寅每五十年從八丘嶺回來,都會為榆丘慶祝“生辰”。

其實也無所謂慶祝,昊寅懶,頂多就是花上一盞茶的功夫,給榆丘做一小蝶桃花糕。色澤金黃,小巧玲珑,味道......不重要,反正也不是他自己吃。

榆丘一吃七百年,從不作評價,每次卻都是一點兒不剩地全部吃完。

不過今年多了個小阿白。

阿白踮着腳,兩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榆丘面前擺放着的小小的一碟桃花糕。榆丘猶豫再三,拿起一小塊,想了想,又掰下一半放回碟子裏,這才一臉慷慨的把剩下的一半遞給阿白。

阿白開開心心地捧在手裏,一口塞了滿嘴。嚼吧了兩下,“呸——”地一聲全吐了。

榆丘一掌糊在阿白光禿禿的腦袋上。五十年才有一次的桃花糕就被這麽浪費了,榆丘心疼地又揚起手臂向着阿白的屁股呼過去。

阿白受到了味覺與肢體的雙重暴擊,放聲大哭。正瞅見昊寅過來,一個飛撲過去,趴在昊寅的懷裏用小胖手一抽一嗒地擠眼淚。

榆丘:“師尊。”

“阿白莫鬧。”昊寅把阿白放下,又轉向榆丘,道:“此番生辰,你可有所求?”

“沒有。”

“那你便随我去一趟蓬萊。”

“去蓬萊為何?”

“畢方鳥該是長大了,你若有本事,便收了他。”

渤海之東有五山,一曰岱輿,二曰員峤,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昊寅此番要去的便是大地的東極——蓬萊。

東海汪洋,洪波萬丈,卻在最深處有一片漆黑的水域,黑水萬年風平浪靜,曰冥海。蓬萊便在這冥海之中,高下周旋三萬裏,頂平九千裏,猶如一只巨大的的海龜趴在海面上。蓬萊一直為仙家聖地。山上金玉琉璃,珠樹華食皆不勝收。世人造訪蓬萊多為食之可長生不老的神芝仙草,而昊寅此番來訪卻是為了蓬萊山上世間罕有的珍禽異獸——畢方鳥。昊寅的鳳凰鳥也是來自此處。

鳳火駕着一行人停在了東海岸的一塊礁石上,從蓬萊出來的神獸都不能再進入蓬萊,須要乘上青鳥才能越過洪波萬丈的東海。

“天尊,我在這裏等你們回來。”

“好。”昊寅一邊應着一邊遞過去一團肉:“阿白跟你一起留在這裏。”

“不要。”鳳火立刻還了回去。

“很快回來,你照顧好阿白。”說完拉了榆丘一躍跳上青鳥,騰空飛去。

阿白張開嘴巴還來不及哭,鳳火當即噴出一口火:“你敢哭,今天我就吃烤肉!”

不知道飛了多久,還是看不到那片黑色的圓形水域。

昊寅懶懶地坐在青鳥背上,一個瞌睡不小心撞到了榆丘身上。榆丘一路上都陰沉着臉,身體坐得端端正正,明顯的不開心全都寫在寫在臉上。他這傻徒弟又是鬧什麽別扭了?昊寅摸了摸撞得還有點兒疼的腦袋,這會兒又覺得好笑起來,還真是塊木頭,渾身都硬邦邦的,太不可愛了。

“木頭,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

“沒有。”

“沒有就算了。”昊寅低笑着轉過頭去,問過了他不說,那就算了,省得麻煩。

昊寅正要再次睡着,卻聽到榆丘悶悶的開口:“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昊寅醒了。頓了頓沒說話。最後轉過頭去,一臉認真卻嚴肅:“你說什麽?”

“沒什麽。”

“我最後問你一遍,木頭,你說什麽!”

榆丘再傻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因為師尊生氣了,幾百年,他唯一一次看到師尊這種表情就在不久之前,師尊一掌劈斷了梧桐。

昊寅直直地看着榆丘的眼睛。榆丘卻把眼睛垂了下來,他不敢看,也不敢說。

“我不要你?好!好......好。我真是養了一個好徒弟!”昊寅在聽到剛才榆丘那句“不要他”的話的時候,幾乎能當場嘔出一口血來。他用仙靈之力護養了七百多年的木頭,他剜了多少心頭血只為了換他一顆心的木頭,他放在心尖兒上的木頭,問他說是不是不要他!昊寅仰頭大笑,太可笑了!

木頭啊木頭,你多幸運!沒有心的人果然不會痛也不會難過。

昊寅笑了幾聲,覺得沒意思,轉過身去再不看榆丘。榆丘沒錯,昊寅明白,可就是心裏又悶又酸地不痛快。榆丘什麽也感受不到,什麽也懂不了,這才最叫昊寅生氣。可昊寅自己又明白多少呢?他看清楚了自己心裏生出的違背天地綱常的情愫,照樣落荒而逃,一個人躲到了八丘嶺。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沒有心的木頭?為什麽偏偏是自己的徒弟?

昊寅生出一股無力的疲倦之意,轉過身來,看到榆丘滿目的慌亂和霎時間的驚喜,他其實根本沒資格生氣。昊寅擡手放在了榆丘的頭頂,低低的喊了一聲:“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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