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十天其實很快。太陽上去,太陽下來。一眨眼,就到了第九天日落。
仿佛海上的日落從來都是一樣的。海平面一點一點吞沒了整個圓,吹一些不大的風,擦碎一海面的殘陽,四面八方再蕩出去一層一層星星點點的光,海面向着日落的方向微微傾倒。
天地由淺入深。
尾生坐在海中的巨石上,婉兒不遠不近的挨着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賞那一輪落日,仿佛默契。
九天來,尾生早就不再拿婉兒逗趣,自那天之後,尾生總是有意無意地想要婉兒開心。他越來越想看到婉兒笑,對着他笑,對着海風,也對着朝陽。不算頂好看,卻溫婉憐人,看在眼裏心就軟了。
那天的後來,尾生學着族裏女兒的樣子用海草做了一件衣裳,讓婉兒換下了,竟也看的過去。婉兒不聲不響,時不時看向尾生的藍色尾巴。她還不确定。
倒是尾生先開口了:“你是不是怕我?”
婉兒一驚,連忙搖頭。
“我是鲛人。我有尾巴。你是人,所以你沒有,你不用怕我的。”
婉兒只是低頭不語,不知其所想。
再後來,尾生帶着她一起潛入海底。婉兒怕極了,緊緊拽着尾生的胳膊。尾生哈哈大笑:“婉兒,你把眼睛睜開,呼吸,我不會害你,婉兒。”
婉兒仍然緊緊閉眼,抓着尾生的手甚至不斷的發抖。
尾生頓了頓,伸出手把婉兒攬了過來,“睜開眼睛。”
婉兒猶豫的睜開了,果真,她可以自由呼吸。尾生已經放開了她,婉兒就這麽穩穩地停在海水裏。
海底原來是這樣的世界,細小的魚兒形形色色,來來去去,斑駁的光柱一道一道的射進蔚藍的海水裏,說不出的好看。
“愣着幹嘛?過來——”尾生就在幾米開外的水裏,遙遙地向她伸出一只手。細碎的游魚來來去去環繞着尾生,海上的光柱投下來,碧藍的魚尾晃出層層疊疊閃爍的水紋。
婉兒不自覺的伸出手去。下一刻,手就被尾生牢牢握住。
“走,我帶你去看比山川還高的珊瑚。”
婉兒不及反應,只覺身後的尾生的尾巴猛地一甩,他們便向前游開去,再轉頭,婉兒只能看到尾生帶笑的側臉。瘦削的,硬朗的,好看的。
婉兒就這麽被牽着,呆呆傻傻地向着更深的海底而去。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裏,也不知道尾生為何非要留她十天,她只知道,尾生不會害她。
那就十天吧。
......還有一天。
婉兒挨着尾生,日落真的很美。可越美的的東西從來都留不住。
婉兒低下眼睛,她應該是開心的,她求到了鲛紗草,秦大哥很快就能醒過來,秦大哥說過會娶她。
“尾生。”
“嗯。”
“你......知道鲛人淚嗎?”
尾生尾生轉頭看她。
“鲛人淚,是鲛人的眼淚吧。”“在我們岸上,傳說鲛人淚能起死回生。你能不能給我一顆,我只要一顆,一顆就好。”
“你要鲛人淚作何用?”
“我......我爹病了......”婉兒不知為何,突然難過的不敢去看尾生的眼睛。
久久,婉兒終于聽到尾生的聲音——“好。”
“別哭了,我給你。”尾生的手撫在婉兒臉上,輕輕的擦拭着。婉兒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哭濕了一臉。可為什麽會哭呢?大概是自己騙了尾生吧。
婉兒伸出手緊緊的抱住了尾生:“我只要一顆,一顆就夠了。”
“好,一顆。”
“我救了阿爹就回來找你,你讓我幹什麽都行。”
“別哭了......”“婉兒,你會唱歌嗎?”
“......會。”
“唱首歌給我聽吧。”尾生松開婉兒,淡淡地望着平靜的海面。
婉兒看着尾生的側臉,亦如初見般好看。
初見那會她求他給她一株鲛紗草,再後來,她求他給她一顆鲛人淚。她就貪心這一回。
“嗚喂~天是湖,雲是舟~
雲裏游,天上走,畫中人家笑聲流呦~
嘿呦~水上更比水中美呀,笑聲淌進花雨樓~
花雨樓,風如酒,夢裏情話說不夠~
呦喂呦~
夢裏酒淌香,絲線染濃知春柳呦~
......”
婉兒不知疲倦的唱着歌,一首又一首,幾乎把所有會的漁歌都唱了一遍,她就重頭開始唱。
她不知道為什麽她要一直一直唱,總覺得只要她停下來,天就亮了。
天亮了,第十天就來了。
“我們人魚族也愛唱歌。”尾生突然開口打斷了婉兒。
婉兒磚頭看他。
尾生擡手又去替她擦眼淚。笑說:“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霖氣亂神息,碧落已窮兮,
螢火挽魂息,輪回往兮,
游紋嘆冥息,卧月伏眠兮,
聽靈息,遣河燈去杳兮——
......
誰道舊息不思量,
誰記初兮今難忘,
誰吐幽息漫虛茫,
誰恨情兮空斷腸,
誰破寒息一寸荒,
誰解默兮落疏狂——
......”
第十天天亮,婉兒在東海岸醒過來。手裏有一株鲛紗草,和一顆剔透的珍珠,握在手中,一陣溫熱。
婉兒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望着東海,潮水還沒有漲起來。她卻知道,尾生走了。
原來清晨的海風這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