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二更
姜慧是在程乾他們接到消息差不多一周後來到的藥廠。
陪着她一起來的是姜慧後嫁的丈夫的兒子, 程乾的繼兄張建軍。
這是災難來臨之後程乾第一回 見到母親，在見到姜慧的那一刻，他這個大男人也沒忍住, 鼻子酸了那麽一下。
媽媽老多了。
就好像年齡一下子增加了十幾歲，直接步入了老年期。
曾經幹練，英姿勃勃的母親此時已經頭發花白, 臉上出現了明顯的褶皺, 連背都有點彎了, 和自己記憶中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看到這樣的母親, 程乾有一瞬間的失語，好久好久緩不過勁兒來。
姜慧表現的倒是比兒子淡定很多。
她先是在程乾身上打量了一番, 将他仔仔細細看了一個遍, 确定他沒有缺胳膊少腿, 沒有什麽暗傷之後, 明顯松了一口氣。
然後姜慧就再也不搭理他了, 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小天和阿列身上，然後出聲問道：“誰是小天？”
聽到叫自己的名字，小天上前一步，乖巧的應了聲, 說：“我是。”
然後叫了聲：“奶奶。”
一句話直接就将姜慧的眼淚給叫了出來。
她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了孩子, 用手在小家夥的臉上摸了摸, 又在他細軟的頭發上揉了揉, 然後緊緊的抱住他, 就臉貼在了孩子的身上。
忽然被一??x?個還算是陌生人的老奶奶這麽抱着, 小天很不适應。
他有一瞬間的掙紮, 然後擡起頭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媽媽。
柯蓓也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 她只得悄悄瞥了丈夫一眼。
而這時的程乾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一時間竟然沒有注意到妻子和兒子的眼神。
好在跟着來的張建軍對于姜慧還是很了解的，兩個人也很親近。
他彎腰扶住繼母，很溫和的勸阻道：“媽，你先起來，我們進去說話，外面太冷了，別凍着孩子。”
他的話顯然姜慧一下子就聽進去了。
她連忙答應着站起了身，口裏一疊聲的說着：“哦哦，進去說，進去說，別凍着我們家寶貝兒了。”
她說着話擡眼往前方望去，然後才看見了站在一邊的柯蓓。
她愣了一下，眼中快速的閃過了一聲懊惱，然後沖着柯蓓笑了笑，說：“你是蓓蓓吧，我是媽媽。”
說罷朝着柯蓓伸出了手。
柯蓓整個人都有點恍惚了。
除了爸媽在的時候，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得人這麽稱呼她了。
姜慧這一聲“蓓蓓”讓柯蓓有那麽一刻覺得自己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父母還在的時候。
她的心猛地痛了一下，鼻子瞬間變得酸澀。
她沒敢多說話，只是“嗯”了一聲，生怕說多了讓人聽出她聲音裏帶出的哽咽。
她上前一步，伸手牽住了姜慧的手。
姜慧的手如同她的人一般蒼老，又瘦又幹，手指處還有厚厚的老繭。
這雙手絕對不是養尊處優的手，相反，它必然經受過不少的磨砺。
姜慧的手冰涼冰涼，還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柯蓓二話沒說，牽着婆婆的手走在前方，帶着她一起往招待所走去。
小天和阿列分站在她們兩邊，與二人一起往裏走。
程乾錯後了幾步，拉了一下他繼兄張建軍的衣服，示意他留下來。
張建軍跟着程乾一起停在了大堂，并沒有立刻往裏走。
程乾從口袋裏拿出一根煙遞了過去。
張建軍驚詫的接過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上聞了聞，然後一臉震驚的說：“你們部隊福利不錯啊！這個時候了還有這麽好的煙？”
程乾沒接他的話茬，而是順手又丢了一個打火機過去。
張建軍熟練的将煙點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他好半天沒有做聲，憋了很長時間的氣才将那口煙緩緩的吐出，然後享受般的嘆了一口氣。
直到他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程乾才出聲問道：“你們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聽他這麽問，張建軍沒好氣的反問：“怎麽，我們不能來？”
“不是，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母親再婚遭到了程乾極大的反抗，可實際上後來他與繼父還有這個繼兄關系處的還不錯。
他繼父是設計院的一個普通行政人員，妻子去世多年，只有一個獨生子。
他和姜慧再婚說白了就屬于抱團取暖，人到中年的兩個獨身男女搭伴過日子。并沒有那麽些的彎彎繞。
而張建軍雖然只比程乾大兩歲，卻比他成熟很多，至少沒有他那麽的任性，激進。
不僅對于他的反抗視而不見，而且因為一直做生意，時間比較靈活，後來姜慧幾次去部隊看望程乾，都是他陪着去的。
他和姜慧這對後天的母子相處的反倒比程乾這個親生還要更親近一點。
“我是覺得這一路上太危險了，你不該縱容着我媽跑這一趟。萬一路上遇到點什麽事，那可怎麽辦！”程乾有點郁悶的說道。
張建軍挑了挑眉，氣得用拿煙的手沖着程乾一個勁兒的點，好半天才罵道：“你這才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媽什麽脾氣你不知道？還我縱容……我倒是不想縱容，我管得了嗎？！你都不知道，在知道你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不僅結了婚，連孩子都有了，媽先是氣得哭了一場，然後就天天在家裏罵人。
罵你，罵我爸，最後連我都沒少挨罵。我好好的被遷怒我都不說了，這麽千辛萬苦的跑過來，你還抱怨？”
張建軍越說越氣，幹脆擡腿沖着程乾踹了一腳：“我着誰惹誰了？我這出力不讨好的！”
心裏多少有點理虧。被張建軍這麽一通牢騷發下來，程乾吱都不好再吱一聲。
他朝旁邊躲了躲，主動換了話題，問：“誰跟你們說我們在這兒的？”
“別胡謅。”他擡眼看了看張建軍：“知道我們在這兒的人可不多。”
“切。”張建軍鄙視的瞪了他一眼，說：“那是你以為，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那天我去總部辦事兒，盧副司令的秘書還專門把我叫住，讓我給你帶話說你欠了衆人一大包喜糖，讓你好好考慮這一關怎麽過吧，大家都擎等着你回京城呢。”
程乾聽得頭皮都麻了，好一會兒才讪讪的說：“盧伯伯回總部了？”
“還沒，不過盧副司令肯定知道你結婚有娃的事兒了，不然他秘書不會專門拉住我提醒。這明顯是讓你做好思想準備，想好了怎麽回去跟老爺子交待。怕你一個沒說好，再把老爺子給氣着了。”
說到這兒，張建軍也忍不住感慨了起來。
他在程乾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一臉羨慕的說：“程乾，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小子本事很大啊！你跟哥說說，你是怎麽做到當兵結婚生娃三不誤的？真的，要不是親眼所見，打死我都不能相信，你都有這麽大一個孩子了！”
“這有什麽可介紹的。”程乾一把将他的手拍開。
“怎麽沒有？”張建軍急了：“自從知道你有娃了，我就成家裏老頭老太太的針對目标了。你沒見他們倆那一頓唉聲嘆氣啊！這次媽讓我陪她來，說是讓我作伴兒，我看啊，一大部分原因是想讓我找你取經來的。可你這速度誰能追攆的上啊？我連媳婦兒都還沒找到呢，你娃都六歲了！”
張建軍是土生土長的京城娃，性格開朗，說話做事帶着一股子天生的灑脫勁兒。
有他鬧騰着說了這番話，積郁在程乾心裏好久的那股子擔心仿佛都消散了很多，整個人都重新變得輕松了。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然後就一起往房間裏走。
而此時的房間裏，小天已經和這個新認識的奶奶熟識了。
此時距離最初的災難已經過去大半年了，災難之前的物資能夠留存到現在已經沒多少了。
而此時的姜慧，卻給兩個孩子帶來了嶄新的衣服，還有沒開封的精包裝的巧克力，以及成盒的餅幹。
不用問，為了弄到這些東西老人家肯定費了很多功夫。
倆孩子雖然在平時的日子裏并不缺吃食，可是他們都不是不懂得感恩的小孩兒。面對着這麽些好吃的食物還有衣服兩個人都表示了最真誠的感謝。
小天還走過去抱着姜慧和她貼了貼臉，直将老太太感動的從進屋起這眼眶就一直濕潤着。
許是因為和兒子的關系至始至終相處的都沒有特別融洽，雖然是母子，可姜慧并沒有追問柯蓓與程乾成婚的那些細節。
老太太想的很明白——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再說什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的兒子有了屬于他的家，有了與他相親相愛的妻子和乖巧可愛的兒子，這就行了。
只要兒子過得幸福，她就是現在立刻死也不怕，也可以閉得上眼睛了。
這天晚上，一家人難得的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也直到這時，程乾才知道，即便是在這種時候母親也沒有停止工作。
她一直還在參與着國家的各項建設。
包括這一次來看望他們，也只能在這裏待上三天，然後母親就又要随工作組前往西北地區，去投入到那邊的建設恢複工作中去。
“媽，你今年都六十了，還跑什麽跑啊？你這年齡就算是在以前也可以退休了。”程乾對于母親的做法很不贊成，難得的發了脾氣。
“就是以前我也退不了休，你陳伯伯他們兩口子你還記得不？那不是退休的文件還沒下來，返聘的文件就已經到了？”
對于兒子的不滿姜慧早已經習以為常，聽他抱怨也不以為意，一邊給小孫子剝着花生殼，一邊不緊不慢的說道。
“那是以前，以前哪兒有現在情況這麽複雜？媽，我不同意你去啊！”和母親犟嘴程乾一向沒有贏過，他索性也不說了，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姜慧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擡眼望了一眼兒子，然後沒有接腔又繼續去剝花生殼。
可那一眼所代表的情緒被程乾迅速接收，她的眼裏寫着滿滿的——
你什麽時候贊成過我的決定？
看得程乾瞬間無法再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