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青樓一日游
蘇葉子是偷偷從內宮溜出去的。
一切都很順利, 唯有一點疏漏——那就是他低估了魔城帝宮裏卧虎藏龍的程度。
他以為自己行蹤無人察覺, 卻不知道自己前腳出了帝宮, 後腳就有人把他的行徑給報上去了。
全然放松的蘇葉子，此時正到了魔城的美人閣外。
美人閣是整個魔城最出名的一家銷金窟, 傳聞他們閣裏網羅了天下美人，無論男女，無論仙魔, 各式各類, 應有盡有。
尤其最近美人閣裏名聲最盛的那位“紅衣”，這一日要初夜挂牌, 美人閣裏就更是擠得水洩不通。
饒是蘇葉子心情大好地踏進了閣中，見着這頗為壯觀的場面，都沒忍住稍稍蹙了眉。
本來想就此退出去，只不過閣裏那些慕名而來的客人們的聲音喧嚣鼎沸，其中把那位“紅衣”捧上天的誇贊, 就更是讓蘇葉子有點好奇了。
蘇葉子這人素來不恥下問, 拉了拉旁邊一個看起來很是興奮的客人——
“那位‘紅衣’公子，當真生得極好？”
“那是當然！”那客人正和旁邊的同伴熱烈地讨論着, 聽見身旁有人問自己, 一點不吝啬溢美之詞，“你是沒看到, 那日‘紅衣’第一次在閣中露面，膚白勝雪，墨發如瀑, 衣衫似火……美得不可方物！大家都說，即便是和帝宮裏被魔帝陛下捧在手心兒裏的魔後相比，也是毫不遜色！若是陛下能來，說不定這位公子也就被帶回宮裏去了！”
“魔後，很美嗎？”蘇葉子奇怪地問道。
那人原本搖頭晃腦地在那兒誇贊“紅衣”，都顧不得用餘光看身旁提問的人一眼，聽了這話才大驚小怪地轉過去——
“魔後當然好看極了！”
看清蘇葉子的臉，這人呆了很久，然後半晌後才回過神來，“不過……公子你也不……遜色就是。”
蘇葉子今日出宮來，穿了件淡藍色的水紋袍子，再加上有幾分病态美感的臉色和唇色，跟塊未經雕琢玷污的璞玉似的——故而對于對方的怔滞，蘇葉子也沒多想。
而且蘇葉子本來對自己的樣貌就不甚在意，又有雲起那般世間絕品的整日在眼前晃蕩，對于對方的話怎麽也生不出什麽同理心來。
于是他也就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尋到閣中的下人，在樓上買了一方垂着簾子的小間。一切都順利，唯獨那下人看他的眼神，讓蘇葉子心裏有些不安。只不過蘇葉子并沒從對方身上察覺到什麽敵意，也就沒去管他，坐進小間裏面把玩着桌上的瓜果，等着瞧一眼傳說中那位能勾得住魔帝陛下的“紅衣”公子。
一直等到月上柳梢，衆人翹首以盼的美人兒姍姍來遲。
還是衣衫半解地被人用一張矮榻擡上來的。
蘇葉子聽見了動靜，不經意地擡眸去看的時候，就呆在了那兒。
他想，他總算知道之前那下人和那客人為什麽看自己的眼神那麽奇怪了。
——被擡上來的、在高高的臺子上衣衫半解，神情漠然卻又眼神撩人的“紅衣”公子，可不正是和他的臉一模一樣嗎？
若非蘇葉子對自己的出身知根知底，還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有個雙生兄弟了。
這樣想着，蘇葉子将神識籠罩過去，探查起那人身上是不是有什麽遮掩的秘術來。
不去查蘇葉子心裏還算平靜，神識一籠過去，查出端倪後，蘇葉子卻是驚訝地眨了眨眼。
——這位“紅衣”公子确實本相并非此時模樣，只不過也不是秘術僞裝——而似乎是硬生生挫皮削骨，再施以天地靈物，強行改造成了這副模樣。
蘇葉子一時心裏情緒複雜而古怪得緊。
尤其是看着高臺上頂着自己模樣的公子行為舉止間都帶一點若有似無的媚意，他就更覺着別扭了些。
偏偏這時候，底下叫價的人已經把價格哄擡到了兩百三十塊靈石的駭人地步。
蘇葉子無意識地摩挲着下唇，眉梢微蹙。
若是不想看這人淪落紅塵，他買一夜也不頂用……可若是想法把人拿下了，他該帶哪兒去才好？
蘇葉子正糾結着，就聽見樓下有個競價許久的富商惡狠狠地咬牙——
“一千靈石！”
這價格把蘇葉子都唬了一下，他正感嘆着一個美人的初夜竟然能賣出一千靈石的天價來的時候，忽然聽見樓下一個低沉平寂的聲音——
“無價。”
蘇葉子眼眸微睜大了點——無價，那豈不就是說，不論多高的價格，他總肯往上再出嗎？這不是送給美人閣任人宰嘛！
“真是個敗家子……”
蘇葉子搖頭感嘆着，只不過剛念叨了兩秒，他就目光一滞——
突然覺得，剛剛那個聲音有點奇怪，是他的錯覺嗎？
“……”
蘇葉子僵着頸子轉頭望到樓下去，站在一片死寂的衆人中間，清隽絕世的男人面無表情。
閣中死寂了片刻之後，一片轟隆隆的躁動響了起來，樓上樓下皆是伏下身去行禮，彙聚的聲音驚慌而複雜——
“陛下——”
這齊呼聲後，樓上高臺的美人兒似乎反應比衆人都慢了半拍，安寂的樓裏就聽見他驚喜而慌亂地從榻上跪下去。
聲音輕柔好聽——
“‘紅衣’見過陛下。”
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樣，再加上本來就半解的衣衫露出內裏的風光……
二樓上蘇葉子窩了回去，不爽地戳了一下手旁的瓜果——
本來以為是給自己下的鈎子，原來是他自作多情了。
蘇葉子正這樣想着，就聽見樓下男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吾買下這張臉。”
不同于之前的平靜，這一次的聲音，怎麽聽怎麽帶着的血腥的味道——
“不論殺了還是毀了，這張臉，不要再讓吾看見。……美人閣，今日起，也不必再開了。”
蘇葉子在樓上聽得一臉可惜——這大概是美人閣的老板沒摸透那人脾氣，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代價實在可怕。
不過對于這個結果很滿意的蘇葉子勾着唇角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準備遁入虛空——趁這人還沒發現……
“你去哪兒？”
一片死寂的閣裏，不高不低的聲音也總是明顯得讓人無法忽略。
跪在地上的衆人還不理解他們陛下說的是誰的時候，就有人見二樓一間小包房裏，淡藍色水紋袍子的年輕人小心地探出頭來，笑吟吟地——
“好巧啊。”
“不是讓你待在內宮，不許走動嗎？”
“可是很悶啊。”蘇葉子一臉無辜地咕哝了聲，身形一動，從二樓一步跨虛到了雲起面前。
只是這一次身形複現時，他卻是身體力氣一乏，踉跄了下。
雲起背負的袍袖慌忙繞前，将人扶住。
蘇葉子不穩的氣息波動讓雲起的瞳色一沉，他扶穩了懷裏的人，眼底有狂躁的情緒翻湧，但最後他只是克制地把人抱了起來。
“這還是在宮外。”
蘇葉子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整個魔域都是我的領土，宮內宮外沒有區別。”
“……”蘇葉子埋在他懷裏小聲地，“屁。”
雲起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到底沒有說什麽，轉身前目光冰冷地刮了一眼高臺上那個跟懷裏人長相相同的人，然後轉身便走。
“哎，等一下。”
他懷裏的蘇葉子突然探出腦袋來。
雲起依言停下步伐。
蘇葉子卻沒看他，轉向了一旁跪着的那個，笑吟吟得每個正形——
“你，擡起頭來。”
那人驚慌萬分地擡起頭來，看清了蘇葉子的臉，又慌忙伏下身去——
“小人無意冒犯，請魔後——”
“沒有要怪罪你。”
蘇葉子把自己挂到雲起的肩頭，像是小貓攀樹似的攀着男人，“你擡起頭來看清了——魔後可不是什麽大美人，你們的陛下才是。”
那人愣愣地把目光移到雲起臉上，剛落過去前就後悔了，生怕被陛下一怒斬了，只不過落上去的時候，他才發現，他們的魔帝陛下心無旁骛，只眼瞳溫柔地看着懷裏的人。
明明兩人修為都睥睨凡界，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可他抱着他時，卻像是個凡人抱着珍若生命的易碎寶物。
等跪着的人回過神來，魔帝陛下已經抱着他的魔後走遠了。
唯獨兩人的聲音還纏進風裏，飄入閣中——
“我今日去看一個話本，裏面的少爺喜歡上一個小姐，後來小姐死了，少爺就把跟小姐相像的丫鬟娶了……後來他又喜歡上那丫鬟了……他變心了。”
“嗯。”
“如果我死了，你娶了別人，很久之後，你是不是也就把我忘了，愛上別人了？”
“是。”
“……”
“所以你不能死。”
“……我已經被你氣死了。”
“愛是一個很容易的東西，葉子。容易來，也容易去。但你如果一直待在我身邊，它就容不下其他人了。”
“可我之前就等了你一千多年。”
“因為你太單純，也傻。”
“……我對你的愛已經去了，你放我下來吧。”
“我不會給自己那個機會的，葉子。”
“什麽？”
“……沒什麽。”
……
如果你離開了，我會陪你一起。
我不會給自己變心的機會，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