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文 (1)
我站在鏡子跟前,看着沾過水的手。但是引起我注意的,卻不是手,而是那一節手腕。我的衣袖被卷了起來,因此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上的細長傷疤。我估摸,過不了一周它就能淡化到完全看不見,連同我腰部、胸腹和背上的傷疤一起。
當時的劇痛還歷歷在目,但我現在只慶幸,只要我穿得夠嚴實,就沒人能看到這些痕跡。就算看到了,應該也認不出它們是鞭子留下的印記。
整理好儀容後,我走出了盥洗室。馬車已經在等我了。
但我剛經過花園裏,園丁就叫住了我。
「吉恩少爺!」
我站住了,被這個稱呼勾起隐藏的不悅。回頭望着園丁跑近,手裏拿着修枝的大剪刀,光着兩條強壯的臂膀,只穿了條背心,靠勞動來對抗初春的寒氣。然而換做我的話,在任何季節做這樣的打扮,都必然會被恥笑,也只有這樣出身貧寒的工人,才能夠無所顧忌。
「別跟我套近乎。」我是這麽回複的。
這個園丁幾乎跟我同時進伯爵府,我親眼見到原來的老園丁年邁辭職,換成了現在這個年輕的。或許是因為這件事,他自以為跟我很熟稔,但我完全沒有同感。
「我是吉列根,伯爵府的第二個主人,給我記住這一點。」
我并沒有好聲好氣。對工人何必浪費時間?
除非我心情快樂,那樣才可能考慮一下。
園丁愣了一下,「哦,好的。」他有點呆頭呆腦地說,「你這是上哪去,吉列根少爺?」
「您。」我煩躁地糾正這個笨蛋,「我上哪去都不關你的事,做好你的本分就行了。」
「哦,好的。」園丁說,「是劇院嗎?」
「是劇院。」我轉身走向馬車。
上了車後,我望見園丁朝我揮了幾下手。我敷衍地伸出手,朝他也揮了幾下。
園丁一下子亮起了眼神,咧起笑容目送馬車離去。那幅樣子真是傻透了。
我在劇院看了兩場戲,耗費了一整天,吃了些不管飽的東西。那些點心都是富家小姐們吃着玩兒的,誰敢真的放開肚皮?倒是我,在這裏顯得很怪異。我都沒有一個朋友在身邊。
在這個鄉下地方,我暫時缺乏心情結交同齡人。我孤獨地進來,又孤獨地出去。
路上經過郵局,我下來走進去,跟工作人員說我要寄一封信。對方叫我填下收件人的住址和信息,我寫了我在首都的家人的名字,但真到地址那一欄,我又猶豫起來。
也許這不是一個好主意。為什麽非得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知道了,肯定會快馬加鞭派人來,搞不好是一支部隊,過來把我接走。但那能證明什麽,除了我的無用?
明明已經成年了,卻連自己的私事都處理不好。
我放棄了寄信,将那封信撕成碎片,在不同的地方扔掉,然後乘車回到了伯爵府。
夜色已經很深了,府裏變得安靜了許多,只有少數的仆人還在刷洗清理。
我向管家打聽到,伯爵還沒有回來,不禁感到很疲憊。
我到了休息廳裏,面對燒熱的壁爐坐下,皺着眉頭看書。
在這種時刻,想找一本能讓我看得進去的書很難。
哐哐。
哐哐、哐哐哐!
我擡起頭來,看向聲響的來源。對面的落地窗是透明的,整排替代了牆壁。
我一直很讨厭這樣的設計,因為屋內外的人都能看清楚彼此在做什麽,毫無隐私。
而現在,屋外的草地上站着一個人,正是那名園丁。
「進來。」我說,突然意識到他可能聽不見我的話,就做了個手勢表示同意。
園丁繞了段路,從後門進來了,身後留下一排肮髒的鞋印,落進我的眼裏,頓時後悔讓他進來了。這一腳的泥巴,都不知道在外面擦擦?
「少爺,你平常都睡得挺早的,怎麽今晚到現在還不睡啊。」
又開始自以為熟稔了。
我拿書擋住臉,聲音悶悶的,「伯爵還沒回來。」
「原來是在等伯爵啊。」園丁轉了轉眼珠,「那你吃過晚餐了嗎?我看你好像剛剛才回來。」
「沒有。」我說。實際上,由于我今日煩悶,連早餐和午餐都跳過了,盡管知道這樣做不好。
「唉,真是的,這麽晚廚娘都休息去了。」園丁叨念道,「要不我給你做點東西吧。拿冷面包填肚子也行,不過最好還是吃點熱的。」
确實。我輕輕點了一下頭。我不喜歡食用冷的東西,無論是冬是夏,總得要一碗有湯水的,連吃帶喝下了肚,暖乎乎的才舒服。
園丁走了,離開的時候,又留下一排泥巴鞋印。
我重新看起書,卻忘了剛才看到哪一行。
壁爐裏的火焰越燒越旺,仿佛無需添柴,自個就能演獨角戲。我眼皮有點打架,意識混沌起來。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我就靠在了軟椅上,把書放在腿上,閉上眼睛憩息。
我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沒有。
一陣急快的腳步聲讓我醒過來,驚慌失措,以為有瘋馬進來亂跑。
但實際上,來者只是伯爵。
伯爵?
我揉了揉眼睛,放下書站起來,想像以往那樣奔進他懷裏。
可是,我很快就想起了身上的傷疤,徹底清醒過來。
「怎麽了。」伯爵看出我的凝滞,張開雙臂笑吟吟,「不給你辛苦工作一整天,到現在才回家的丈夫一個擁抱嗎?」
他這麽晚回來,根本就不是因為工作。
我心生憤怒,「別說你是我丈夫,我們沒有結過婚。」
「是,我們沒有結過婚,但那只是因為法律不允許。你問問府上任何一個人,哪個不認為吉列根少爺是伯爵的配偶呢?我總說你是伯爵府的第二個主人,你應該也能感受到我的誠意吧。」
「我會稀罕當你這個破房子的主人嗎?」我冷笑,我家的莊園有十倍那麽大,「而且我本來就不是,你未來的妻子才是。」
「天啊,吉列根!」伯爵抓狂起來,「我跟你說過,我沒有什麽未來的妻子,我只有你一個!」
「随你怎麽說吧,反正我等你到現在,只是為了告訴你,我已經往首都寄了信,說我要回家了。」我故意撒謊道。
「什麽?」伯爵驚道,「你給你家寄信了?你要離開這裏?」
我冷着臉,「對。以後你想怎麽樣,都跟我沒關系了。」
伯爵一下子講不出話來。他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半晌,伯爵僵硬地動了動嘴唇,「可是……我愛你,吉列根,我不能沒有你……」
「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會狠狠地拿鞭子打我。」我攥緊了拳頭,腦海裏重聞自己的慘叫,「我長這麽大,從來…從來都沒有……你把我當什麽,奴隸嗎?去你的吧!」
伯爵高聲說,「那都是因為你污蔑我!你當着所有人的面,指控我跟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有染,你覺得我會怎麽想?我試圖制止你,但你就跟發了瘋似的,大吵大嚷,我不得已才把你拖進了屋裏,讓你離別人遠一點。之後的鞭打……我承認是一時糊塗,是我太沖動了,我不該那樣做的,但我已經道過歉了,不是嗎?」
他這話沒能澆滅我的怒火。我仍然冷靜不下來,只能維持着面上的漠然。
但我又忍不住想,他說的究竟有沒有道理?我父親是個軍人,所以我深知威嚴的重要性。
父親從不讓母親在外面表現出反抗,只有順服,無限度的順服。而在家裏,父親則寬容得多,允許母親按她的意願教育孩子們,總是跟她開傻氣的玩笑。
伯爵是父親那樣的男人嗎?我不能确定。我只記得,第一次見到伯爵是在其它的城市裏,我正在那裏游學,伯爵則是去那裏處理公務,各自閑暇時遇見,我帶他游玩城市,他飽覽山水風光,而我迷醉于他成熟的風韻。
在我反應過來前,我們已經舍不得分開了。
伯爵特意留下來陪我三個月,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我畢業了以後,決定去伯爵的領地定居,但在那之前,我還是回了趟首都,帶走了我的私人用品,順便将這件事告訴家人。父母聽了都難以置信,盡管他們早就知道我只對同性有興趣,但因為他們從來沒見過伯爵,壓根不了解他是個怎樣的人,所以激烈反對。
不過,他們最終還是抵不過我一意孤行,只是要求我過去後,一定要找機會把伯爵帶回來看看。我答應了,并且後來跟伯爵提起過此事,然而伯爵表現得興趣缺缺,口上百般敷衍,又說我沒見過他父母,自然他也不用見我父母。我見他如此排斥,也就作罷,不再為難他了。
我一直都相信,兩個人若想長久,就得互相遷就,正如我父母一般。
或許伯爵是對的,我不該亂懷疑他,即使懷疑,也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給他難堪。
既然如此,我為這件事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值得嗎?
我都不知道什麽才是正确的了。
腦中思緒紛雜,我瞥見伯爵靠近了過來,正欲行動,忽聞後門響聲。
我和伯爵都扭頭看過去,只見那個園丁走出來,手裏端着個碗。
「呃……那個……」明顯沒料到伯爵的存在,園丁有些遲疑,但還是舉起了自己的碗,「我做了炖菜肉,還要吃嗎,少爺?」
我還沒開口,伯爵就怒斥道,「誰允許你擅自進來的,加裏斯?瞧你把地上弄得那麽髒!」
「……」園丁低下頭,像是才看見那些髒鞋印似的,「不好意思,我沒注意。」
伯爵并不願接受這樣的答案,冰冷地說,「明天你不用來幹活了。」
我不忍地拉住伯爵,「他也不是故意的,何必為此解雇他?」
雖然我沒有親身體會過,但對底層人來說,找份過得去的工作不容易,這我還是知道的。
伯爵看了我一眼,神色稍微松動,「何必替一個工人求情?」
「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心胸寬廣的人。」我仰頭吻了下伯爵的臉頰。
我知道他非常喜歡我這樣做,主動去親吻他,因為我很少主動。而我現在這樣做,只是不想讓園丁真的被解雇,畢竟園丁是為了給我做飯,才進來冒犯到了伯爵。
「好吧。」伯爵果真改變了主意,擺手道,「你先下去吧,加裏斯,以後小心點就是了。」
園丁還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地端着碗,好像傻了一樣,直到伯爵出聲,不耐煩地趕他走,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壁爐裏的火焰平靜了下來,溫度停在一個舒适的水平。
「有時候我真讨厭那個加裏斯。」伯爵抱怨道,「他老是盯着你,我是說,我經常能在轉個背的工夫,發現他一邊心不在焉地鋤草,一邊仰視着你所在的房間。如果他是只蒼蠅,肯定早就圍着你嗡嗡叫了。」
我笑出聲,「你是在吃醋嗎?」
「當然了。我不喜歡我的東西被觊觎。」
「但你可要知道,『你的東西』曾經是很受歡迎的。」我眨了一下眼,「多少個騎士公開追求過我,多少個領主要送給我土地。我都沒答應呢。」
伯爵低笑起來,環住我的腰,「是啊,你有這張臉蛋,讓人做什麽都願意。」
「就連我在離開首都後,啓程前往你領地的途中,都遇到了一個追求者。」我抖出了這個從來沒講過的遭遇,成功引來了伯爵驚奇的注視,「那家夥是個怪人,一身黑鬥篷将面容都罩住。他給我獻上一束野玫瑰,還夾了張卡片,上面寫着:你是我見過最美的男孩,願意接受一個魔法師的愛慕嗎?老實說,我還有點受寵若驚呢,但我知道他八成是逗我玩,就笑了笑沒說話。之後我繼續趕路,總能在不經意間看到一個黑鬥篷,起初我以為他在跟蹤我,後來我發現應該只是湊巧同路,因為我抵達你的領地範圍後,他就不見蹤影了。」
伯爵摟得我更緊,語中帶了些不滿,「他知道你有丈夫嗎?要叫我見到這混蛋,非得教訓他一頓。」
我驚道,「別胡說了。那些魔法師豈是能随便惹的,不要命了麽?」
「你在關心我嗎?」伯爵目光流轉。
我沒吭聲,臉色微微赧紅。
伯爵咬我耳朵,「以前的事就當是我錯了。都是我不對。給我第二次機會,好不好?」
說着探進衣衫中,大手亂摸皮膚,引得我雙腿發軟,只能說,「嗯……」
伯爵吻住了我。我們都心知肚明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當伯爵解開褲子,拉着我的手放進去,我忽然打了個激靈。
那個……那個地方……未必是幹淨的……
雖然只是懷疑,但假如他真的碰過別人呢?
我無法忍受這個可能性,當即抽回手來。
「怎麽了?」對面傳來疑惑的聲音。
「我…我今天有點不舒服。」
「只是摸摸也不行嗎?」
我自然清楚伯爵不可能只是想『摸摸』而已,後面肯定還會有更多的動作,就繼續推拒道,「真的,我感覺有點頭痛,大概是這兩天沒休息好。」凝視着不滿的伯爵,我補充道,「明晚吧。」
「明晚一定不會拒絕我?」伯爵輕聲說,見我點了點頭,漸漸流露出狡猾的笑容,「那我到了時候,要求你補償我一下,你也不許拒絕,畢竟我們好久沒同房過了。」
我明白伯爵的意思,是想玩些花樣,卻不知是否會很痛苦……
猶豫着,我還是點了點頭,先推掉眼前的求歡再說。
伯爵又吻了我,戀戀不舍地放我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怎麽也睡不着,翻來覆去都在想伯爵的事情。我回憶着我跟他初遇至今的點滴,心裏難受到絞痛。我突然恨起自己平日不虔誠,現在不管向哪個神祈禱,恐怕都不會有神願意指點迷津,幫助我走出此刻的困境了。
次日我臨近中午才醒,洗漱後仍是睡眼惺忪。
我走在一樓的長廊,嘗試着感受難得的陽光。
府上的仆傭們都在忙活。沒人搭理我。即便有,那也是匆匆別過。我經常覺得他們打從心底看不起我這麽個外人,所以我也表現得看不起他們。在我有能力的時候,我都盡量昂起頭。
但如果想看到花園裏的園丁,我又不得不低下頭,因為園丁正蹲在地上。
那家夥沒在幹活,卻在擺弄一些彩色石頭,還把那些石頭圍成環形。
膽子真夠大的,當着主人的面,還敢如此玩忽職守。
我繃着臉進入花園,站定在石頭圈的外圍邊緣。
「你在搗鼓什麽玩意,加裏斯?」
園丁擡頭看見我,愣了一下,嚅嗫着說,「呃,這個,為了好看的,沒什麽。」
「收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石頭。」我斥道,「伯爵希望看到家裏整齊幹淨。」
「哦,好的。」加裏斯口頭答應着,卻沒有動手收拾的意思,「那你呢?」
「什麽?」
「那你也不喜歡這些石頭嗎?你不覺得這些顏色很好看?」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那些石頭确實很好看,外形奇特,色澤缤紛,乍一看還有點像寶石,只是跟花園的景象格格不入。「這不重要。我尊重伯爵的意願,所以你必須把石頭收起來。」
加裏斯失望地撇撇嘴,從地上站了起來,正好跟我面對面。
我發現加裏斯比我想象中要高,或許是他把腰挺直了的緣故。
「啊。」加裏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手腕上是什麽?」
我看了看手腕,發現忘了系扣子,袖口松松垮垮,顯示出仍未消失的傷疤。
現在再系扣子,會有點欲蓋彌彰的嫌疑。我若無其事地背過手,「不小心劃到玻璃。」
「哪裏的玻璃?」
「窗戶的。」
「哪裏的窗戶?」
我惱怒起來,「你是在盤問我嗎?」
加裏斯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洞悉了我的假相。
過一會,加裏斯開口道,「吉列根,你怎麽不離開這裏呢?」
這跟他有什麽關系?我心想,但一轉念,這個工人所說的,怕不是府上仆傭們的心聲。他們都巴不得我快走,以後少伺候一個人。真該死,我自認沒有不善待他們,能不麻煩別人的事,都盡量不會麻煩別人,但就算這樣,還是讨人嫌麽?
我緊緊摳住手心,面上倔強地瞪視着加裏斯,「我愛伯爵。」
所以,憑什麽要我離開?
「我知道。」加裏斯聽起來很沮喪,「但你那天不是說,他在外面有一個情人嗎?我以為愛情是屬于兩個人的,你怎麽能夠容忍這種事?」
我想起那天的場面。其實我本無意如此,只是急火攻心,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沖到伯爵面前就大鬧起來,當時就有好幾個人都看到了,雖然後來伯爵把我拖進了內室,但幾張嘴傳一傳,如今應該無人不知我懷疑伯爵的事了。
「那都是我亂猜而已,沒有證據。」我最後說,「而且我們都已經翻篇了。」
「幹嘛不去找證據?」加裏斯不依不饒,「你有手有腳,難道還不能調查一下嗎?」
我皺眉,「什麽意思,怎麽調查?」
「雇人跟蹤他。翻看他的私物,尋找偷情的痕跡。」
「這樣做有違道德。」我說,「況且他所有的東西都是跟我分享的。」
加裏斯的眼神變得恨鐵不成鋼,「你是認真的嗎?連我都知道,伯爵有個書房是不準任何人進去的。你難道進去過嗎?」
「我……」
的确沒有進去過。
我低下頭思考了片刻。
「伯爵喜歡在書房裏寫日記,當然不想讓人進去打擾他,或者弄亂他的藏書了。」
「寫日記!哈,我敢說,他的日記裏肯定都是肮髒不堪的內容。」
「閉嘴,加裏斯。伯爵有時候寫完日記,會直接帶回卧室。我承認,好奇心曾經控制過我,導致我偷偷打開看了幾頁。裏面沒什麽不對的。伯爵是一個坦誠的人。」
加裏斯氣得快步向前走,「行吧,既然你情願裝瞎,我就替你把證據找來,擺到你面前看你還怎麽否認事實!」
我望着他由走到跑,直奔樓上而去,竟然是認真的。我不禁大吃一驚,趕忙追了上去。加裏斯到底是幹體力活的,速度比我快多了。等我爬上五樓,加裏斯已經站在了書房門口,面無表情地等待我跑近,然後彎下腰喘氣。我幾乎從未狂奔過。
「你應該加強運動。」加裏斯說,「別聽伯爵那套,他只是把你當金絲雀養。」
我瞪了這個沒禮貌的園丁一眼,伸手按住書房的門把,卻并沒能轉開。
書房是上鎖的。
我嘆了口氣。加裏斯也用右手轉動門把,使勁轉了好幾下,也沒打開。
「算了,只有伯爵才有鑰匙。」我說,「我們走吧。」
加裏斯置若罔聞,自顧自伸出左手,疊到右手背上,掩住了手上的動作。我不明白那是怎麽回事,但他剛放下雙手,那扇門就多了絲縫隙。這緊閉的門居然被打開了!
「你是怎麽做到的?」我呆呆地問。
加裏斯神秘地說,「這是魔法。」
我瞧了瞧加裏斯,這個粗壯的工人會是魔法師?那才是好笑呢。
用腦袋想想吧,一個選擇是整天翻土、鋤草、滅蟲、打藥,做這些體力勞動,薪水也不太高,而另一個選擇是,只需動動手指就能日進鬥金,甚至能靠魔法自給自足,誰會傻到選擇前者啊。
依我看,加裏斯多半是認識某個開鎖工,跟人學過幾招,現在派上用場了。
進到書房裏關上門,我巡視了一圈,并未發現有什麽奇特之處。
加裏斯倒是直奔書桌,拉開抽屜翻箱倒櫃起來。我正要呵斥他規矩點,就見他拿出許多物品,一一擱置在桌上,有香煙、錢票、夾子、紙筆、各種各樣的小盒子……
我忍不住拿過桌上的物品,放到眼前打量。都是我沒見過的。
反正都已經闖進來了,該弄亂的也弄亂了,不如放手調查起來吧。
我飛快地拆開了那些小盒子,不少是眼熟的首飾,以前他想送給我,但是我拒絕收下,因為這些耳環和項鏈再漂亮,也只會讓我覺得性別錯亂。沒準加裏斯是對的,伯爵确實把我當成金絲雀了。
「最底下這層抽屜又是上鎖的。」對面嘀咕道,「沒事,這點小問題難不倒我。」
我傾過身,俯視蹲着的加裏斯,後者很快竄起來,将厚厚一本書拍在桌上。
我拾起那本書,發現它并沒有标題,背面也無文字。
翻開內頁之後,伯爵的字跡映入眼簾,我才恍然醒悟。
這是伯爵的…另一本日記?不是我看過的那本。
我開始閱覽起日記的內容,從前面翻到中間,從中間翻到後面。
每個字我都讀得很仔細,生怕有所誤解,祈禱是我想多了。
後來我沒力氣看下去了,合上日記,用手蓋住了臉孔。
我不想讓加裏斯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想哭就哭吧。」
我不懂加裏斯為什麽要這樣說。但他的話語仿佛是一個開關,打開了我淚水的閘口。
我哭到全身都發抖,用力将那本日記摔到了地上。加裏斯沒有出言安慰,只是任我發洩。
當我稍微平靜下來一點,開始用衣袖擦眼淚的時候,一只手擡起了我的下巴。
我眼睜睜看着加裏斯湊過來,吻上了我的嘴唇。我本想推開他,但在觸碰到他的胳膊時,我的手指忽然打起顫來。如此結實的軀體,猶如磁石一般,吸引我靠近而不是遠離。
加裏斯想要我。而我……
我想要報複伯爵。
我主動擁住加裏斯,明顯能感到對方的肌肉緊繃起來,但那厮磨的唇齒間,卻溢出一聲喜悅的嘆息。我逐漸躺倒在書桌上,用雙腿勾起加裏斯的腰。加裏斯嘩啦一下,将桌上的雜物都推掃下去。剛開始做的時候,我腦子裏盡想着日記的細節。伯爵充滿激情地記錄了他和情人的經歷,甚至總結了他們最喜愛的幾種體位。很好,我也要跟加裏斯一一實踐。
不過我很快就記不得剛才在想什麽了。加裏斯占據了我所有的心神。
我從不知這件事也可以如此甜蜜。跟伯爵雲雨的時候,我總是要承受很長時間的痛苦,才能感覺到一定程度的快樂。但現在跟加裏斯,我幾乎沒有痛苦,或者說加裏斯太善于引導了。他讓我注意不到別的,除了滿懷的溫柔。他不粗暴,不罵人,但卻有該有的沖勁。
我很喜歡加裏斯的方法,以至于事情結束後,加裏斯一邊蜻蜓點水地吻我,一邊小聲問我能不能再來一次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于是又被他弄了好一陣。
書房裏發生的事情轉變了我的想法。
我決定收拾行李,離開伯爵府回家。
這原本只是一個謊言。但現在,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理由不回家了。我游學的那段時間,是去學經商理論的,因為我家族裏有一半是商人,他們都已經計劃好了,等我畢業就給我個機會磨煉。
當然,這個計劃半途而廢了。我畢業後就跟伯爵走了。沒人能理解我的決定。
現在我認識到,我的決定完全是錯誤的,是時候及時止損了。
至于加裏斯,那只是另一個錯誤,但跟最大的錯誤相比,顯得無傷大雅。
我最後看了眼自己的房間,這個我數月以來的住所,放下了僅剩的眷戀。
拖着行李箱到門邊,我準備把它提上去,但剛彎下身來,就見陰影投射進屋內。
有人站在門口?我懵懂地擡起頭,迎上伯爵陰沉的面色。
「你怎麽回來得這麽早?」我下意識地問。
伯爵冷冷地說,「要不是我提前回來,又怎麽能趕上你離開?吉列根,你答應過我的,會給我第二次機會,為什麽現在還是要走?」
我将行李箱放到一邊,「因為我想把房間騰出來,讓給你的情人。」
「什麽……?」
「我看到你的日記了。」
伯爵的瞳孔驀然收縮起來,「你都看到了?等等,我把東西都鎖起來了,你怎麽可能……」伯爵不可思議地打量我,「你專門找人撬我書房的門鎖嗎?天啊,吉列根,我以為你沒有堕落到這種程度。」
是啊是啊,我堕落。
我翻了個白眼,心裏對伯爵只剩下厭惡。
鬼知道我當初為什麽會看上這樣的混賬?
「能讓開嗎,你擋着我出去的道了。」
伯爵凝視着我,眸子已然變暗。
他站在原地不動,扯着嗓子高喊了幾聲。我聽見侍衛的名字,緊接着就有人跑過來,手裏拿着武器。我升起不好的預感,想要趕緊沖出去,卻被伯爵猛推了一下,跌回了屋子裏。
伯爵大步跨了進來,身後的房門忽然關上了。
我爬起來,憤怒地質問起伯爵。
「你想幹什麽?又要拿鞭子打我一頓?」
伯爵不理會我,只是慢條斯理地說,「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喜歡女人。我從來沒跟男人發生過關系,直到我遇見了你。」他頓了一下,面對着我的冷漠,「我曾經以為我們能合得來。」
我冷笑,「哦,委屈你裝了這麽長時間的同性戀。」
「吉列根。」伯爵感嘆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對你的感覺跟別人不一樣。」
他執起我的手,放到他胸膛處,一往情深,「你能聽到這顆心是為誰而跳動嗎?」
我嘴裏蓄起唾液,猛地吐到他臉上。
伯爵看起來驚呆了。我心裏不無得意。
但他馬上就反應過來,揪住了我的領子,将我從門邊拖到床邊。
我試圖掙脫伯爵,但他無論是年齡還是體格都更大,在力氣上具有壓倒性優勢。對于我的反抗,伯爵暴躁地扇了我一巴掌。我頓時眼冒金星,昏沉沉地被他扔到了床上。
「瞧你那副鬼樣。」
我模糊地聽見伯爵的聲音,跟平常的沉穩不同,充滿了惡魔的氣息。
「今天這裏不舒服,明天那裏不爽利,說白了就是不想跟我過。」金屬皮帶扣抖索幾下,伯爵的手掌使勁按住我的背,「要不是你這麽冷淡,我至于去找情人嗎?」
褲子忽然被粗暴地扒掉,我嗚咽着爬走,卻被伯爵抓住腿。
「你啊,長了這麽張臉,天生就該當男人的玩物。」
不……不要……
我抓緊了床單,雙目絕望地睜大。
怎麽能淪陷在惡魔的手中……
我寧可…寧可死掉也……
身後突然一沉,我啊了一聲,頭腦清醒過來。
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壓着我,似乎跟我想得不一樣。
那個沉重的東西被搬開了。我慌忙提上褲子,回頭看見加裏斯。
加裏斯上前來抱住我,「別怕,你已經沒事了。」
我餘光瞥見伯爵躺倒在一邊,「你把他……」聲音染上顫抖,「你把他殺了?」
加裏斯看到我害怕的神色,轉了轉眼珠說,「沒有啊,我只是把他打昏了。」
「可是有血……」我作勢去查看伯爵的情況,卻被加裏斯拉住,把我往門外推。
「快走,快走,沒時間了。」加裏斯說,「再不逃的話就要被抓住了。」
我不知不覺就到了門外,發現左右的侍衛們也都倒下了。
「你……」我意識到什麽,「加裏斯,你真的是魔法師?」
加裏斯神秘地一笑,身影漸漸淡化,然後重新浮現。
只不過這回出現的卻是,一個全身包裹在黑鬥篷裏的人。
我吸了口氣,瞬間明白了所有的問題。
這個魔法師一直跟着我!從最初遇到我,被我拒絕開始,他就追蹤起我的去向。我以為我在來到這裏後,就擺脫掉他了,結果他換了身行頭,應聘成為新的園丁,在這裏待的時間跟我一樣長。
我不知如何看待這件事。我應該感謝他的,不是嗎?他救了我。可是……
「伯爵!」遠處喊叫乍響,我被吓了一跳。加裏斯也驚醒了似的,抓起我的手就跑。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間裏擠滿府上的仆傭,尖叫聲離我越來越遠。
或許是分神的緣故,我一個沒注意,腳下連續踉跄了幾下。
加裏斯接住了我,無奈道,「這裏離花園只有數百米,男孩。」
我知道他嘲笑我的體力,不由得漲紅了臉,「我……」
加裏斯嘆了口氣,幹脆将我打橫抱起來。
「加裏斯?!放我下去!」
「到了傳送陣裏再說。」
加裏斯抱着我飛奔了起來。
我驚異地發現,他現在居然跑得比剛才還快。
花園裏亦有零星的侍衛,看到我們,馬上就嚷嚷起來,「抓住那兩個人!」
我以為加裏斯要跑往別處,誰知他跑向了那個石頭擺成的環。這是要做什麽??
加裏斯踏入環中,全部的石頭都開始散發出光芒,在傍晚的背景下格外耀眼。
「想一個地點,快。」加裏斯說,「随便哪個地點,越具體越好。」
聞言我閉上眼,腦海裏出現一幕溫暖的畫面。
待我睜開,入目的是熟悉的景象。我已經回家了。
父親和母親正坐在桌邊用餐,這時轉過頭來,「吉、吉列根?」他們的表情變得目瞪口呆。母親還使勁眨了眨眼睛,确認自己沒看錯,「真的是吉列根!」
加裏斯放我下了地。我感覺臉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