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illusion63
張易終于同意幫唐韞牽線佟家。
周炳文也不得不去公司一趟, 詳談相關事宜。不過他即将遠赴英國, 只參與前期的初步策劃,并不負責任何一個項目。
唐韞自然是高興得很,他近年來在商界如魚得水, 見誰都帶着如沐春風的笑容, 在面對周炳文的時候更甚。他真的很喜歡這個繼子, 雖然這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有些遺憾, 但周炳文的優秀足夠彌補這種缺失。
等中午和張易、佟绮雪吃完飯,唐韞就親自開車帶他回公司。
一路上他所有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文文,你這次是立了大功了, 有沒有想要什麽獎勵啊?”唐韞眉宇全都舒展開, 任誰見他這副表情都知道正是心情大好的時候。
周炳文笑了笑:“不用了, 都是一家人。”
唐韞假裝虎着臉說:“一家人歸一家人, 你幫了爸爸這麽大的忙,肯定要送你一份大禮才行!”
“爸, 真不用了。”周炳文早已真心把唐韞當父親看待,在促成和佟家的合作上也是真情實意,并不圖什麽東西。再說唐韞這些年對他越來越好,幾乎他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馬上就找人送到他面前,而且他那麽忙的一個人,每個月都會特地抽出時間來關心他。
“你總是這不要那不要的,我都覺得你在嫌棄我這個爸爸了。”唐韞故作傷感的說。
周炳文被他逗笑,忽然看見車窗外一個畫面。
街頭有一男一女帶着兩個孩子, 應該是一家四口,看起來溫馨親密,年輕男人手臂上抱着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年輕女人手裏牽着個蹦蹦跳跳的小男孩,他們親昵的說着什麽,笑得很開心,看起來非常幸福。
唐韞偏頭看他,疑惑的問:“嗯?怎麽了,突然不說話了?”
周炳文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吟片刻,說:“要是我真的提要求了,爸你會滿足我嗎?”
唐韞意氣風發,很是得意的說:“在我能力範圍內,只要你說,爸爸都答應你。”
周炳文說:“肯定在你能力範圍內,而且也不難,你可一定要答應!”
唐韞不在意的揚了揚下巴,特別有豪邁的大佬風範:“你說吧,爸爸答應你。”他心裏只當周炳文要買什麽貴重的東西,或者某些不太讨大人喜歡的計劃,只要不過分,他還是會努力滿足他的。
周炳文說:“那你和媽媽給我生個弟弟妹妹吧。”
唐韞差點踩在剎車上造成連環追尾,他後怕的看了看車後,果然見後面的司機伸出頭來破口大罵。
他額頭上一陣冷汗,好在心理素質夠強,很快恢複過來,他不置信的問:“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你和媽媽給我生個弟弟妹妹,嗯,可以的話,生兩個也行。”周炳文也被他吓了一跳,但還是把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唐韞滿臉的喜悅之情褪了個幹幹淨淨,如今換上的全是驚疑:“等等,你這念頭是怎麽冒出來的。”
“我想我去了英國後,你和媽媽會比較孤單。”
唐韞不屑的說:“你看我和你媽的樣子會孤單?公司就是我的第二個兒子。”
周炳文哭笑不得:“那你有沒有想過,等再過幾年我也會像你們現在這麽忙,而你們漸漸的老了,我卻沒多少時間照顧你們。”
“哎……”唐韞嘆了口氣,不知道想了什麽,忽然用很肯定的語氣說:“臭小子說什麽呢,咒我老的,你當我錢是白掙的?到時候多請些醫生護士保姆之類的不就行了。”
周炳文斟酌了一下,說:“爸,我說句真心話,我知道你一直沒和媽媽要孩子是在顧慮我,其實我沒意見的,我很早以前就想把這個想法告訴你們了,但那時候你們剛來S市,事業還不穩定。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公司終于能穩定運營了,你和媽也該放松放松,家裏再添個小孩子,會熱鬧很多的。”
“你這孩子,哎……”唐韞也不知道說什麽,他的繼子太貼心了。他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但每次看見周炳文都忍了下來,覺得有這麽一個就很不錯了,也不想傷他的心,害怕家裏多個孩子後他有別的想法。
“爸,你真的不用顧慮我。我想媽媽其實也希望再有一個孩子的。”周炳文一說起吳雪薇,就溫柔的笑了起來:“現在科技也發達,可以找人代孕,做試管嬰兒之類的,媽媽也不用吃苦,咱們家一兩個小孩子也養得起。”
唐韞沉默,雙手緩緩的撫摸着方向盤,眉頭上浮起沉思的皺紋。
周炳文知道他被說動了,又繼續分析起再生一個小孩的好處:“爸爸你想,等我出來工作後肯定很忙,有弟弟妹妹陪着你們我也比較放心,等小孩子長大了,我也到了中年,他們正好可以幫我分擔點。”
唐韞還是沒說話,只是臉上的皺紋皺得更緊。
周炳文不再說話,讓他慢慢想。
車子一路開回公司後,兩人下了車,唐韞才說:“這事也非同小可,我先和你媽媽商量一下。”
“嗯,應該的。”周炳文點頭。
唐韞很是感慨的看了他一眼,突然想到原本是他想送周炳文禮物,結果倒變成周炳文送他一份大禮,頓時心裏生出一種虧欠之情。
“爸爸很高興。”唐韞拍拍他的肩膀,覺得自己眼眶都有點潤。
周炳文對他笑了笑,但是眼裏的情感卻很蕭瑟愧疚。
唐韞處在百感交集的情感中,沒有看出他的異樣。
“爸爸上去了,你自己去玩吧,開學前好好玩,爸爸給你的副卡你都沒怎麽用。”
“我知道了,你忙吧,我開車回去了。”
……
早上,天氣昏沉,陰雨綿綿。
周炳文從睡夢中醒來,腰上還搭着施安湳的手臂。他輕慢的拿開,再悄悄坐了起來。
也許是最近心裏有事,連生物鐘都有些紊亂,比平時早起了半個小時。
半拉着的窗簾外是灰蒙蒙的雨霧,讓人沒什麽好心情,他随便套了件衣服,走到窗邊,看着淅淅瀝瀝的雨絲,很是惆悵。
施安湳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空了出來,趕緊起床四下尋找,很快就發現人正坐在飄窗前,靠在牆上發呆。
他走過去,将他摟進懷裏,說:“怎麽坐這裏,早上這麽涼,外面還下着雨,萬一感冒了怎麽辦?”
周炳文偎依過去:“醒了就睡不着了。”
“睡不着也不該坐在這裏啊。”施安湳搓揉他被牆壁凍得冰冰涼的手臂,好一會兒才暖和過來。
周炳文順勢的窩進他懷裏,有些陰郁的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
施安湳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最近怎麽了,感覺你不太高興。”
“是有些事情,讓人心裏不好受。”
“什麽事情,說出來讓我和你一起分擔。”
周炳文黯然的嘆了口氣,說:“我騙了我爸爸。”
“嗯?怎麽回事?”施安湳疑惑的問。
“我覺得自己很卑鄙,明明是我自己自私,卻讓他覺得我是在為他考慮。”
施安湳摸摸他的頭,安慰的說:“別這麽說自己,你和他關系這麽好,肯定不會對他有什麽壞心。”
兩人就這麽偎依着看了會雨景,施安湳将他從飄窗上抱了下來,放到床上:“別難過了,早餐想吃什麽,我去做。”
“你這麽嬌慣我,以後我變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米蟲可怎麽辦?”
施安湳笑着刮他的鼻子:“我樂意。”
周炳文看着自己的手說:“你是不想讓我的手受傷變醜吧。”
施安湳見他語氣不對,趕緊寬慰:“确實是不想讓你做這些粗活,但是……”
周炳文卻驟然說:“你去做飯吧,弄點稀飯就可以了。”
施安湳不得不将下面的話咽了回去,很是擔憂的看了他一會兒,才出了房門。
周炳文在他走了立即就倒在了床上,很是迷茫的看着自己的手腳。
當年施安湳會和他在一起就是因為這雙手,要是以後老了,變醜了,難看了……又或者出現了更好看的……
他确實因為家境優越,從來沒做過什麽粗活,尤其是來了S市後更是被養得精貴無比。所以眼前這雙手還是一直保持着美好的狀态:修長勻稱,白皙細嫩,很是漂亮。
連他自己都對這雙手很是喜歡,所以平時做事的時候都格外小心一些。
施安湳因為這個癖好選擇了他,又會不會因為這個癖好再選擇別人。
即便經過六年的考驗他又回到了自己身邊,但下一個六年呢?再過兩個六年他就該衰老了。
施安湳做好早飯的後進卧室叫他,看他還是穿着一件睡衣,懶懶的蜷縮在床上沒動,不禁走過去拍拍他的屁股:“快去洗漱吃飯了。”
周炳文盤坐起來,慢條斯理的扣上衣服。
施安湳看他扣扣子的手看得出神。
周炳文三下五除二趕緊扣好,快步進了浴室,反手把門給鎖上。
施安湳站在原地有點懵,不知自己哪裏惹他不快。
……
兩人吃完早飯後,雖然外面在下雨,但家裏存的東西卻不多了,昨晚就商量着要去超市采購,所以還是冒雨出了門。
雖然雨勢有些大,但是早上出來買菜的大爺大媽還是不少,超市裏擁擠而熱鬧。
兩人推着車在蔬果區慢慢逛,一邊走着,施安湳一邊問他:“想吃什麽,這個怎麽樣?清炒涼拌都還不錯。”
周炳文興致缺缺。
施安湳大感頭疼,開車來的路上有問過他為什麽不高興,卻沒有得到回答。
于是兩人都默默無言起來。
本來計劃大采購一番,結果從超市裏出來的時候,連一個手提袋都沒裝滿。
踏上自動人行道電梯,緩緩下降到負一樓,周炳文去開車,施安湳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後,就壓住了他轉動方向盤的手。
“有些事情還是早點解決的好。”施安湳将拔掉車鑰匙。
周炳文眉頭略微有些促動,但還是沒說。
“你總是這樣,什麽都壓在心裏不說,這樣并不好,你心裏不好受,旁邊的人也跟着難過。有什麽不痛快的,攤開了說,如果是因為我,你更要說,因為你我之間最不該有的就是間隙和隔閡。”施安湳勸他。
周炳文揉揉額頭,讓他怎麽說。這種患得患失的深閨怨婦一樣的情緒,一個大男人說出去實在丢人。
難道要說我害怕年老色衰後你不要我?
太悲哀了。
施安湳說:“難道你還在為我至今沒告訴你戀手的原因生氣?”
這一點也有。周炳文點頭。
“還有別的嗎,我直覺沒有這麽簡單,你應該還有別的事不開心。”
周炳文不語。
“很難開口嗎?”
“說不出來。”
施安湳無奈的嘆了一聲:“好吧,那就先把第一個問題解決了再說別的,你下去,我來開車。”
周炳文下車和他互換了位置,但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用意。
施安湳開車前往的方向是郊區,周炳文不禁問他:“這是要去哪裏?”
“去施家本家。”施安湳說,語氣中還有些不耐。
陡然要去施家本家,周炳文就慌了:“不是,那個……去本家幹什麽?”那裏都是施家的長輩,也許會遇見施安湳的爸爸和媽媽。
施安湳嘲諷的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是帶你去見家長?”
周炳文被他諷刺,臉上頓時一紅,又很難看。
施安湳說:“我不是在說你,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和一頭豬在一起,我父母都不會管我。”
周炳文嘴角抽搐,有一種被罵是豬的感覺。
施安湳看他臉上表情變幻了好幾次,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要不是看在他開車的份上,周炳文恨不得揍他一頓。
施安湳說:“現在心情好點了麽?”
周炳文才發現被他這麽一鬧,心裏竟然寬松許多。
“好了,你跟我回本家就知道了。”施安湳安撫的輕刮他的鼻子,被他一巴掌拍開。
周炳文問他:“那你本家現在還有什麽人在?”
“沒什麽人,大家都忙着呢,就像你們唐家一樣,各過個的。”施安湳懶懶的說:“除開幾個堂弟,幾個傭人,就沒別的了。”
“啊,就這樣?”周炳文大感意外。
“不然呢?”施安湳譏諷的笑了笑。
施家本家離市裏有些遠,加上下雨天,開車将近一個多小時才到。
車子停在了一棟占地面積比較大的老別墅面前,周炳文撐着傘下去的時候,被眼前古意森森的牆院驚住了,沒想到這個年代還有這麽古老的院子,仿佛回到了上個世紀初。
尤其是在煙雨蒙蒙中,更是有一種歷史的沉澱感。
“走吧,進去了。”施安湳虛扶着他的腰,帶他朝裏走。
摁響門鈴,很快就有個年老的女人從雨幕中跑了過來,看見門外站着施安湳,臉上有些驚怕的表情,遲疑的沒開門。
施安湳冷冷的說:“開門。”
在施家本家相當于管家地位的胡阿姨抿着淡薄到看不見的唇,沉默的打開了大門。
施安湳目不斜視的朝裏面走去。
胡阿姨刻薄的眼睛裏流露出了惱怒的情緒:“你怎麽帶個陌生人來本家!這不符合規矩!”
施安湳毫不理會她,就當沒看見這個人。
周炳文被那雙怨毒的雙眼盯着,很有些不自在。
施安湳發現他的異樣,面無表情的說:“我就是這個家的規矩,你給我老實點。”
胡阿姨冷冷的凝視回去:“老爺子就要走了,你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裏都不安生嗎?”
施安湳不屑的哼笑一聲:“你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還管這麽寬,你不如想想施翰英死後,你該怎麽辦。”
胡阿姨氣得發抖,施安湳收緊周炳文的腰,冷着一張臉快步朝屋內走去。
胡阿姨站在灰蒙蒙的雨中,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各種難聽的詞彙層出不窮的,瘋狂宣洩心中積壓已久的不滿和憤恨。
周炳文被她尖利的罵聲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個雨中枯瘦的身影。
“別看她,越看她越來勁。”
周炳文不禁問:“她是誰啊?”
“一個瘋婆子。”
“她怎麽敢這樣罵你?”周炳文看他臉色很是難看,有些小心的問。
施安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很是沉重的說:“一邊上樓一邊說。”
“哦,好吧。”
“她很年輕的時候就來施家當傭人了,那時候長得還有幾分姿色,就上了施翰英的床,但是施翰英身邊從來不缺人,很快就不要她了。但是這個女人很會揣摩施翰英的心思,傾盡所有的讨好他,所以兩人一直藕斷絲連,漸漸的就掌了點權。我奶奶很早就和施翰英離婚了,所以在這個家裏,那個女人一直以自己是女主人自居。”
“是這樣啊……”
“施翰英身邊的男男女女來去匆匆,換得很勤,那女人覺得自己能一直留在施翰英身邊,就以為在施翰英心裏很特別,脾氣越來越大,但是她上了年紀後,施翰英就再也不碰她了,身邊陪伴的都是俊男美女,她歲數大了脾性就越來越怪,對施家任何人都頤指氣使,毫不留情。偏偏施翰英從不約束她,任由她在家裏狐假虎威,鬧得雞犬不寧。”
周炳文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施家家主這麽奇葩,竟然任由一個傭人對自己的家人如此不敬。
不過他陡然又想到:“那她有沒有對你……”
這時候兩人剛走到樓上,施安湳推開一間房間說:“這是我的房間。”
周炳文走進去,看着這髒亂的房間,不敢相信竟然是施安湳的,畢竟他有潔癖。
然後他聽見施安湳在身後說:“她現在對我有什麽不滿只敢在我房間裏發洩,我還小的時候經常被她打罵,還因為她吃醋發瘋,掐過脖子。”
周炳文震驚的看着他,沒想到他作為施家繼承人,竟然會有這樣的過往。
“在我小時候剛進本家的時候,她性格就非常喜怒無常,然後我父母又從來不看我,她膽子大了起來,就背着施翰英變本加厲的折磨我,不給我飯吃,掐我,打我,恐吓我,還長期給施翰英打小報告……”施安湳越說越暴躁。
周炳文趕緊抱着他:“抱歉,讓你回憶起這些事。”
“這些事情其實我不打算和任何人說起,但是你不一樣……”施安湳拉着他出了房間:“沒事了,後來我長大了些就報複回去了。”
“我回本家一般會提前打招呼,她就會趕緊收拾好我房間,但我有幾次沒打電話突然回來,發現房間髒亂得不成樣子,施翰英就狠狠責罰了她幾頓。現在她身上有很多舊傷,就是施翰英懲罰出來的,偏偏她以為自己在施翰英心裏不一樣。”
“那施……那你爺爺為什麽不喜歡她又讓她在施家作威作福?”周炳文問。
“當然是大家鬧得越兇他越開心。”施安湳帶着他穿過了兩條回廊,然後停在一扇古香古色的圓形拱門面前。
周炳文陡然看見這個地方還有一種穿越的感覺,任憑誰突然從充滿現代化的房間裏走到這裏,都有一種錯感。
“這裏是什麽地方?”
“游園,我長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