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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illusion64

“游園, 其實是為一個人建的, 他叫游驚夢……”

随着這一聲敘事的開端,施安湳又再次陷入了回憶中。

那時候他才四歲,正在懵懂天真的年紀, 雖然父不疼母不愛, 小小的心靈很是難受, 但有親切的管家和母愛泛濫的保姆在身邊, 倒也過得開心快樂,那是一段頗為寧靜美好的時光。

四歲半的時候,施翰英莫名其妙突然把一大家子人聚集到本家, 并要求一定要帶上孩子。

當天發生的具體事情施安湳已經記不清了, 似乎是被問了幾個問題, 經過了幾項測試, 但就是從那天起,他被施翰英欽定成了繼承人。

他并不懂繼承人的真正含義, 但看着叔伯嬸嬸以及哥哥們嫉妒羨慕的眼神,覺得似乎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對歷來威嚴冷酷的爺爺也産生了一絲親切感和依賴感。

他依依不舍的揮別了管家和保姆,帶着幾分欣喜的入住了本家。

因為幾乎沒和至親之人住在一起過, 他對施翰英是十分向往的,那時候他已經知道有家長在身邊的孩子是多麽幸福,很是期待以後的日子。

但是現實給了他沉重的一擊,不懷好意的哥哥弟弟,陰陽怪氣的胡阿姨, 死氣沉沉的傭人,喜怒無常的施翰英,都讓他每天惶惶不安。

進入本家後,他天真爛漫的童年戛然而止,每天被山一樣高的課業壓得喘不過氣來。

從基礎的文化課,再到書法繪畫騎馬射箭,亂七八糟什麽都有,甚至還讓他唱過一段時間的戲曲,偏偏他別的還行,在戲曲這方面實在沒天賦,被施翰英狠狠的責罰了一頓。

他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跪月臺的情景,那時候已經入秋,夜晚降溫很快,寒風迅速帶走了他身上的溫度,冰冷地板更是凍得他雙腿發麻。

他很委屈,卻不敢哭。因為只要一哭,哥哥弟弟會諷刺他這麽軟弱當什麽繼承人、胡阿姨會嘲笑他腦子笨,施翰英就會變本加厲的責罰他。

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原本好不容易收回去了,陡然聽見了一道道若有似無的呻吟聲,吓得他一個激靈。細聽之下,像個女孩子痛苦壓抑的聲音,斷斷續續,在這空無一人的游園裏,冰冷的夜風再一吹,他的眼淚立即吓得掉個不停。

他那時的處境就像電影裏的鬼片一樣,年紀尚幼的他心智還不健全,很容易就腦補各種亂神怪力的恐怖畫面。

當下也顧不得被責罰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躲在了月臺上方回廊的後面,悄悄的在院子裏觀望。

細聽分辨之下,聲音是從施翰英的卧室裏傳出來的。

雖然施翰英對他很苛刻,但是他還是很擔心他的安危,畢竟那是他的爺爺。

給自己打氣了半天後,腦子裏想了無數可能,最終還是挪着步子,悄悄的走到了卧室外的雕花窗之下,透過窗棱的縫隙,他看見在那張雕花大床上,施翰英只穿了一件白色罩衫,領口大開,床上還有一個非常年輕貌美的女孩子。

施翰英臉上的表情實在過于兇惡,吓得他一陣害怕。

他力氣很大,女孩子一根手指頭死死咬在嘴裏,聲音斷續破碎,很害怕的樣子。

施安湳從未見過這麽詭異的事情,只覺得施翰英的樣子想魔鬼一樣,正在折磨那個女孩子。

太可怕的……

他爺爺原來是個惡魔。

正當他精神恍惚,直打冷顫的時候,突然看見施翰英撈起女孩的腳,瘋狂的啃舔個不停,像是在吃這世上最美味的珍馐,要啃進肚子裏一樣。

那一幕給他的震撼太深,以至于之後許多年都是心裏不可磨滅的陰影。

他當時被吓到面無人色,說是魂飛魄散也不為過。好在也機靈,很快反應過來,趁着沒被發現,悄悄的跑開了,當晚就發了高燒。

後面的事情就是,他沒跪夠時間,私自跑回房間,又被施翰英狠狠的懲罰的一頓。

自此,他對施翰英更加懼怕了。

等漸漸長大了些,通曉了男女之事,施安湳終于明白那些被悄悄送進施翰英房間裏受折磨的少男少女是怎麽回事了。

原來那不是在吃人,是在享樂呢。

施安湳只覺得惡心至極。

時常他因為被懲罰跪在院子裏,耳邊卻充斥着男男女女若有似無的歡愉聲。

起初施翰英還有所收斂,後來察覺到他似乎已經知道是什麽回事後,就再也沒有顧慮,肆無忌憚的放縱起來。

施安湳敢怒不敢言,只能這麽無能為力的耗一天算一天。

也許是施翰英對他的教育太過殘酷,過早的體驗到了人性的醜陋,施安湳早熟得很快,十三歲的時候叛逆期就來了。

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施安湳開始和施翰英對着幹,他雖然在如此高壓的環境下學了不少手段,卻哪裏是施翰英這種老狐貍的對手,自然被收拾得很慘,但他似乎繼承了施翰英的多數性格,偏執倨傲不服輸,任是被收拾得再慘,也能挺起背反擊回去。

直到他十四歲的時候,有一次施翰英出國辦事,他突發奇想回了一次本家,在胡阿姨驚慌的表情下進了自己的房間,她背地裏發洩不滿,把施安湳房間弄得亂七八糟的行為暴露了。

也正是因為那天胡阿姨醜行暴露,很是慌亂害怕,晚上就躲在房間裏沒出來。

施安湳突然就産生了一種要去施翰英卧室看一看的想法。

游園有些不太正常的建築特點,播放不停的《游園驚夢》,秘密送進來的美貌男女,還有施翰英陰晴不定的性格和誇張惡心的性癖。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施安湳很好奇施翰英為什麽會形成這樣的性格,身上到底藏着什麽秘密。

于是那個夜晚他很順利的潛進了施翰英的房間。

以前只在月臺的位置遠遠看過卧室裏的擺設,是非常典型的民國時期的樣式,木桌木椅,古畫瓷瓶,跟電視劇裏的布景一般無二,很是精致典雅。

進了屋子後,裏面的東西也和想象中一般無二,被胡阿姨收拾得很幹淨整潔。

施安湳無法理解胡阿姨是用什麽心情如此盡心盡力的收拾這間溫柔鄉般的屋子的,肯定一邊打掃一邊都能想象到施翰英與不同的男女在這間屋子的各個角落颠鸾倒鳳吧。

這兩個人也是奇葩,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施安湳在屋子裏尋找着,其實裏面很簡單,并沒有藏什麽東西的地方,唯獨就是床邊的一張檀木桌,下方有幾張方格抽屜,個個都上了鎖。

十幾歲的男孩子正是喜歡偷雞摸狗的年紀,好奇心也旺盛,當即就想要把鎖弄開。

好在都是很尋常的鐵鎖,兩根鐵絲就弄開了。

翻開抽屜裏的東西,他最開始還以為是施家産業的機密文件,或者某些重要的家族秘史,又或者是對施翰英特別特別重要的東西,畢竟全屋子只有這裏上鎖了。

可是裏面的東西很簡單,翻開最上面的兩個長方形大抽屜,一個抽屜裏放着一沓很有年代感的豎行手寫的書信,而且被很用心的過了膠,另一個抽屜裏用紅絲絨鋪底,擱放了幾張黑白照片。

施安湳小心的一一拿出來看了,照片上全都是一個戲子的照片,前五張都是身穿女裝戲服的模樣,有站有坐有卧,神态各異,但風采流轉,只是照片都能感受到此人的驚采絕豔。

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施安湳才知道這人是個男人,他穿着西裝,只是身材過于纖細,有些撐不起,笑吟吟的站在戲園子裏,這個戲園子竟與的游園有五六分相似。

翻過照片背後,一一注寫了攝于某某年月,落款是施翰英。

施安湳反複的看了幾張照片,視線終于落在這個戲子的腳上,有三張照片裏,他身穿女性角色的戲服,妩媚的露出白生生的腳,那年代攝影攝像技術有限,又是黑白照片,只能看個大概。

偏偏這個大概也讓他看出這雙腳異常秀美漂亮。

再翻開那疊信,一切都真相大白,原來這個戲子叫游驚夢,施翰英很是癡迷于他。

信以年份順序疊放,從落款上得知這些信都是出自游驚夢的手,從最開始的相識婉拒,到熟悉相知,再到相戀,時間長達三年。

施安湳用手機把這些全都拍了下來。他記性很好,又特意費神記了一遍照片和書信的疊放位置,看完後原封不動的放了回去。

再接着是下面靠右的三個小抽屜,也被他一一打開。

裏面分別整齊的放着一套幹淨的黃綠色戲服,一件小巧精致的戲曲盔頭,綴有珠花、絨球、絲縧等物,再有一層專門放置的是絹帕和香囊。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這個叫游驚夢的男人是施翰英心中的摯愛,以至于專門鎖上。

施安湳不敢過多停留,将所有鎖再鎖上後,就快速離開了游園。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就開始着手于尋找這個叫游驚夢的男人。

他不敢求助于家裏的長輩,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洩露給施翰英。只好自己一個人默默的查找起來。

他不得不回了幾趟施家老家,找以前的老街坊詢問,又按着照片上留下的相館名稱,海裏撈針的找了起來。

就這麽耽擱了兩年還是毫無音訊,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終于在老家公園裏遇到一個拉二胡的老人,聽慣了《游園驚夢》曲調的他頓時就上前詢問,結果還真的問了出來。

幾十年前,施家在這個地方是有頭有臉的望門,但是抗戰時期以及後來的國內動蕩,整個施家在大環境的摧殘下中元氣大傷,建國後,為了恢複往日輝煌,施家家主不得不要求長子施翰英迎娶伍家小姐,聯姻合作。

據老人說,他當時在戲園子裏讨生活,他們戲班子在當地非常普通,但是臺柱子游驚夢卻非常出名,唱戲水平不算特別好,可長得好看,性格又機靈讨喜,引得一群狂蜂浪蝶癡迷不已。

施翰英就是其中一員,他為了最求游驚夢鬧得施家不得安寧,在戲園子裏也經常因為吃醋和人争鋒相對,很是惹了些麻煩。

戲班子老板是做生意的,施翰英雖然是富家公子,但又不是他的衣食父母,就不允許游驚夢和他見面。而施家也在這時候讓他必須和伍家小姐結婚。

雙方合力棒打鴛鴦之下,這對情人終于被迫分開。

再後來,戲班子很快落魄下去,游驚夢一夜之間不知所蹤,施翰英幾番尋找無果後,也終于和伍家小姐結婚。

施安湳說道這裏的時候,滿臉都是嘲諷之色:“我聽那老人說,施翰英當時打死也不想結婚,結果全家人齊上陣,押着他進了禮堂。估計那時候就恨死了家裏人吧,所以等他後來當上家主後,就立即打壓施家的長輩,連一些剛剛掌權的小輩都不放過。這就是他為什麽要把施家鬧得雞犬不寧的原因。”

“竟然是這樣……”周炳文聽他敘述着這些陳年秘事,也只有一聲感嘆,造化弄人:“那他也挺可憐……”

施安湳諷刺的笑了笑:“這還不是最可笑的事情,我因為這件事到處跑又耽擱了學業,被施翰英禁足兩年,所以17歲才上的高一。不過我心裏很多疑惑沒有解開,那個拉二胡的老人曾經給我說,他以前和游驚夢關系比較好,說他和一個馬夫關系很親密,也許後來去投靠了那個馬夫,我就問了那個馬夫的信息,等16歲終于被放出來後,我第一時間就去那個馬夫的老家找人。”

“我在那個老家找到了馬夫和游驚夢!原來當年戲班子垮了後,游驚夢就和那個馬夫連夜跑回了馬夫的老家,然後一直定居在那裏。游驚夢一直喜歡的都是那個馬夫,因為施家家大業大,他不敢得罪施翰英,才不得不與他虛與委蛇。我見了他本人後,他親口跟我說,當年施翰英太霸道,纏得他很煩,很多次施翰英找他約會想強迫他,他都讓馬夫偷偷通知施家人,所以才一直沒讓他得逞。”

“他告訴我施翰英很喜歡他的腳,達到了癡迷瘋魔的程度,這讓他很害怕很惡心。”

“……”周炳文聽到這裏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一切都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所以我知道這些後,每次見他都覺得可恨又可憐,也懶得再和他争了,開始好好學習。”

“于是你之後就來二中讀書了吧?”

施安湳點頭:“嗯,後來就遇到了你,本來打算安安分分讀書的,結果施翰英疑心病又加重了,又想開始收拾家裏的叔叔伯伯們,我因為和他們有一些利益上的牽扯,嗯……那段時間我媽威脅我想要一部分股份,被施翰英發現了,他就想對付我,後來……因為你的原因,我就出國了。”

周炳文沉思,原來當年發生的事是這樣的。不過他很快又想起最關心的事:“你早上不是說要告訴我你戀手的原因嗎?”

施安湳嘆氣,悵然的說:“那是我十五歲,被關禁閉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施安湳因為課業上完成得不好,被罰跪在月臺。那段時間,施翰英很反常的特別寵幸一個女孩子,竟然将她留在了家裏,施安湳本來不在意這些,偏偏那次被罰跪的時候,施翰英晚上在卧室發洩一通後突然因為一些事要離家,非常匆忙,那個女孩自然被留在了卧室裏。

可能是女孩覺得屋子裏很無聊,就跑出來看了看,突然發現院子裏跪着一個人,很好奇的走了過來。

施安湳看見女孩的面貌大感震驚,因為這個女孩子模樣竟然和游驚夢有七八分相似。那個女孩被施安湳如此直接的看着,頓時就紅了臉,然後小聲的問他是誰,為什麽要跪在這裏。

施安湳卻并沒有理她。

後來女孩因為很得寵,被胡阿姨恨得厲害,經常趁施翰英不在家的時候各種刁難,施安湳看不慣就幫了兩次。

女孩很容易就對同齡人的施安湳産生了好感,經常偷偷看他,找借口和他說話,也不知怎麽的喜歡上了施安湳,還要和施翰英結束關系。

後來有一次施安湳又被罰跪餓飯,女孩偷偷給他送吃的來,雖然他并沒有接受,卻被胡阿姨看見了,然後添油加醋的告訴給施翰英,女孩立刻就被暴怒的施翰英掐着脖子給拖回了房間,施安湳也換個地方關禁閉。

最後一次看見女孩的時候,施安湳是透過關禁閉房間的玻璃窗看到的,女孩子被擡在擔架上,披頭散發,雙眼無神,像死了一樣,身上只蓋了件衣服,似乎是赤裸的,身上還有不少淤青。

她的手很漂亮,蒼白無力的垂下了擔架,随着擡架子人的步子,上下晃動。

當天下着雨,雨水順着她的手指滴落,就像在流血一樣。

又凄美又詭異。

這一幕深深的刻在了施安湳的腦子裏,雖然對女孩并沒有任何感情,但這個女孩因他而死,這種因果關系就像入了魔一樣纏在他腦子裏,無法擺脫,有時候午夜都會被驚醒。

“那她……真的死了?”周炳文心驚的問。

“死了……”施安湳低落的說:“我從本家出來後,就去查了這件事,那個女孩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死了……”

“然後你就……”

“對,我就患上了戀手癖。”施安湳自嘲笑了一聲。

“竟然是這樣……”周炳文一時間說不清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我身上不愧流着施翰英的血,同他做的事情也沒什麽分別,他戀足,我戀手,後來遇見你,我算是兩者都占齊了,比他還變态……”

周炳文握住他的手,沉默了片刻後,安慰道:“你們不一樣的……”

施安湳冷笑,很是清冷的看着他:“我和他一樣,對自己喜歡的人不折手段,只是我比他幸運罷了,遇上了你。”

周炳文被他吓得眼皮跳了跳,手微微顫抖了兩下。

施安湳驀的捏緊他的手,眼神專注得有些異常:“你不準離開我,也不準背叛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周炳文被他看得有點慌。

“我剛剛說的聽到了嗎?”

“你別這樣……”

“我不管你是什麽想法,你變成什麽樣子,我只知道,既然你現在已經同意和我在一起了,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周炳文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你別說得這麽恐怖……”

施安湳冷哼一聲:“我放過你三次,以後這種事是絕對不會再發生的,再沒有第二個六年了!”

“那你以後要是喜歡上別人……”

“我沒工夫再去等一個人六年,有你就夠了。”

“但是萬一……出現另外的手和腳都比我漂亮……”

施安湳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來:“所以你這幾天都在為這事煩惱?”

周炳文別開臉,表情全是被戳穿的難堪。

施安湳笑出聲:“我還怕你嫌棄我呢,沒想到你自己先嫌棄上自己了。”

周炳文被他促狹的笑容看得臉發燙,惱羞成怒的吼回去:“那又怎麽樣,誰知道你會和我在一起多久!”

施安湳卻說:“你這樣煩惱我就放心了。”他撫摸周炳文鬓邊的發絲,開心的說:“這說明你想一輩子和我在一起,我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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