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
塵就擡了頭,平平淡淡的一個眼神如映山湖裏的水,靜且深,含着不為人知的過往。陸亭雲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宋懷塵轉頭問黃藥師:“我準備去問問那兩個孩子跟不跟我們走,你願意帶上他們嗎?”
“有什麽不願意的,多點人熱鬧啊。”黃藥師哈哈一笑,活躍氣氛,“我們可是一起出去闖江湖的啊。”
白簡心裏存着保護映山湖的念頭,宋懷塵問他,他猶豫了下,最終點了頭。接觸到修□□後,他深深認識到了自己的弱小。
阿晚則不然,她既不想拒絕宋懷塵,又不想離開祖母,聽完宋懷塵的問題,她跑回家抱着孫婆婆就哭了起來。
孫婆婆知道了阿晚大哭的原因,哄完小姑娘就來找了宋懷塵:“宋先生,帶阿晚走吧,我老了,護不了她多長時間了,我不想她成為第二個白簡。”
陸亭雲開口擋了下:“孫婆婆,雖然是宋兄開的口,但實際上阿晚是在跟我學本事,她該喊‘師父’的也是我。修仙講究機緣,要你情我願。如果小姑娘自己不願意,我們就不會帶走她。”
“可、可小孩子懂什麽啊,有個天大的機緣放在她面前,她不懂事放棄了,長大後肯定會後悔!到時候會反過來怨我老婆子拖累她的啊!”
“小孩子什麽都懂,懂誰對她好。”宋懷塵給孫婆婆倒了杯茶,“所以她才不想走吧。”
陸亭雲跟着宋懷塵,一白臉一個紅臉:“如果阿晚長大後不顧養育之恩對你怨語相向,修真大道也容不下她。”
不敢孫婆婆怎麽勸,怎麽哄騙,阿晚始終不肯說自己願意跟宋懷塵他們走,孩子的直覺是驚人的,小姑娘清楚得很,這一走不是祖母說的“随時可以回來”,而是再也回不來了。
映山湖人從孫婆婆的舉動中察覺了宋懷塵他們要離開,喜憂參半,他們對這三個外來者有警惕有感激,心情複雜的為他們準備送行的禮物。
然而不等他們準備好,黃藥師的藥堂中就沒了人,三人的離開如同他們的出現一樣突兀。
平陽距映山湖有萬裏之遙,比歸一宗更遠上一些。
再遠的距離在宋懷塵的一張神行符中,也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東南水鄉特有的暖濕悶熱驟然将人包裹,才從西邊過來的幾人多少有些不習慣。
他們不習慣的不止是天氣,還有比肩接踵的修士,熙熙攘攘的人聲中透出的繁華。
平陽城門高聳,沒有太多裝飾,簡單大氣,城門角樓的屋檐勾起的精致弧度,是水鄉特有的婉約。
“此處和胡射城不同,城內禁制争鬥,如果違反規矩,不出一刻,你就會被關在城中大牢內了,守城修士中修為最高的傳說已經到了化神,是不出世的老前輩。據說很久以前有元嬰仗着自己修為高在城裏亂來,直接被天外一掌拍得魂飛魄散。”
陸亭雲一邊交着三塊下品靈石的入城費,一邊低聲對其他幾人做介紹。
宋懷塵将元嬰修為壓制成了金丹初期,比陸亭雲稍低一些,聞言就笑了:“這是在警告我嗎?”
陸亭雲也笑:“我哪兒敢。”
陸亭雲的鋪子位于兩條大道的交叉口,由南向北的一條兩側是各式商鋪,自西向東的那條,以與南北向道路的交叉點為分界線,西邊也是各式酒樓商鋪,東邊則變成了民居住宅。
鋪面有兩層,第二層是個閣樓,樓梯就占了一半面積,只能用來堆放雜物,一層有前後兩間,背街的那面還連着個寬敞的院子。
宋懷塵看了一圈,仿佛很有經驗的說了句:“倒是個适合開點心鋪子的位置。”
陸亭雲對此一竅不通,使勁回憶了下歸一宗山腳下各店家的布置:“前面開店,後面住人?”
“對。”宋懷塵在院子裏轉了一圈,“院子裏可以種種草藥,種種菜,日後生意做大了,最好能把旁邊兩個院子也買下來。”
“你真的在認真規劃怎麽開一個點心鋪子?”黃藥師覺得不可思議,“你現在買不起兩邊的院子?”
海外十洲的神仙到了凡世,再窮的都成了富得流油。
“反正我閑着沒事。”宋懷塵特意加上了“我”這個主語,“你們該修煉的修煉,該煉丹的煉丹,做點心你們也幫不上什麽忙。”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黃藥師和陸亭雲同時想。
白簡猶豫了下:“宋先生,我能幫上忙。”
宋懷塵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好好修煉,其他的不用管。”
做點心宋懷塵不需要其他人幫忙,但入住開店前的打掃宋懷塵不打算一人包攬。
大家都是修士,打掃不用親自動手,幾個法訣足以。
通衢交彙之處,人來人往,看着久閉的店門打開,裏面傳出陣陣靈力波動,過路的人,居住在附近的修士,都探頭看了回,見幾名修士不像難相處的人,多半還問了幾句,比如從哪裏來啊,準備住在這兒了嗎,看屋子的布局,是打算開店嗎?
方丈山上的藥師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他們的孤僻清高來,忙着手裏的事情——其實也沒多少事——假裝沒聽見,白簡聽見了,但想着自己不是做主的人不敢回答,于是只剩宋懷塵和陸亭雲,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回答問題,陸亭雲說他們從歸一宗來,背後有靠山,立足更容易,何況這是他師父的鋪子,查到他是誰不過時間問題,根本隐瞞不了。
宋懷塵說打算開個點心鋪子,人住在後面,前面店裏有什麽事,叫一聲後面就能聽見。
有人恭維說以你的修為出來做生意太屈才了。
面對陌生人,宋懷塵的回答要冠冕堂皇得多,他說入世何嘗不是一種修行?再者開個點心鋪子是他做凡人時的願望,如今有機會實現,自然不會放過,也是一了夙願,于修行有益啊。
打掃只需半日,将鋪子清理幹淨,三個男人在各自的須彌袋內挑挑揀揀,湊出了一屋的生活用具來。說是生活用具,也不過是幾個蒲團,幾把茶壺,簡單的很。
“看起來像樣多了。”陸亭雲環顧四周,笑了聲道,自己動手布置的,看着有滿足的感覺。
宋懷塵尤不滿足,捏了法訣,在後院的泥地上鋪出彎曲的石子路來,然後在後院的中心壓下一塊平石,在上面放了石桌石椅。
“等會兒紮個藤架,種點朱藤,夏天的時候能在裏面納涼。”
黃藥師立刻道:“朱藤花可以釀蜜入菜,果實可以入藥,多種點,讓它們爬滿藤架,開花的時候像瀑布一樣,好看又陰涼。”
白簡茫然發問:“朱藤是什麽?”
“朱藤是一種開紫花的植物……”黃藥師的解釋被宋懷塵打斷,後者只說了三個字,卻讓小少年恍然大悟。
宋懷塵說:“紫藤蘿。”
黃藥師一噎:“對,紫藤蘿。”
凡間的朱藤确實叫這個名字,映山湖中沒有紫藤蘿,但村外野地上長了不少,黃藥師通過被馴化的小動物的眼睛看到過,也聽到過村人叫這個名字。
只是修士習慣了朱藤的稱呼,一時反應不過來。
那麽宋懷塵的反應就顯得奇怪了,想開店愛做木工的男人有時候比起修士來,更像個博學多才的凡人。
大件布置完了,宋懷塵和陸亭雲聯手布下防禦陣法,修士居住的城池裏,家家戶戶都有這麽一個罩子,陸亭雲出手布置,他們鋪子的陣法不至于突兀,而宋懷塵從旁協助,看似尋常的法陣要比它看起來的堅固許多。
宋懷塵想開的是點心鋪子,可當整理完了生活用品後既不是找柴米油鹽鋪,也沒去城中其它吃食店踩踩點,探探行情,修士不需要吃飯,三人的須彌袋中都沒鍋碗瓢盆,宋懷塵也不着急,不買成品,畫了圖紙去木工店、鐵器店定做。
陸亭雲在旁邊看着他一張張圖紙畫出來,男人描繪那些線條簡單的器具,流暢的筆鋒帶着畫符一般的韻律。他看見圖紙中不僅有炊具,還有些看不懂的零部件。
陸亭雲看了眼專心致志的宋懷塵,沒有問那是什麽。
木工店,鐵器店的匠人們更不會問,雖然木匠、鐵匠都是修士但他們的修為只夠料理得動那些修真界中的好材料,修真界中,有奇怪要求的客人不少,越是奇怪的要求越是與修為、法器挂鈎,他們早已習慣了忍住好奇心,一門心思的幹活。
反正不管客人要幹什麽,在平陽城裏都是翻不出花樣的,有這一點保障,對他們來說就足夠了。
第34 章
宋懷塵不急,等着定做的東西完工,接下來的幾日裏無所事事。
黃藥師很忙,平陽聚集了大量修士,自然會出現不少藥師、藥材,凡世與海外十洲隔絕,但這片靈力匮乏的土地仍能培養出大量修士,凡人修士的努力自然是功不可沒,但靈藥的促進作用也不容小觑,黃藥師在幾家生藥店裏粗粗一掃,已經發現了不少精妙的配方,頓時驚為天人,正忙着進一步鑽研呢,連飯都不吃了,真的到了廢寝忘食的地步。
宋懷塵也終于在他身上,看見了方丈山藥師們那股瘋勁。
陸亭雲說想等看見點心鋪子開了再走,宋懷塵覺得有道理:“也不急于一時,你先鞏固鞏固修為。”
陸亭雲想了想:“也對。”
他閉關鞏固修為只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大清早宋懷塵在院子裏下種子,察覺到禁制打開,忍不住驚訝:“這麽快?”
彼時天色剛剛亮起,晨光熹微,确實鞏固了修為的白衣劍修身上帶着完滿晉階的玄妙感,道與天通,黎明時分清冷的光線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軟的淺色,白衣反光,生出了還未從高聳城牆下躍起的金色。
因為那層柔光,陸亭雲成了清冷晨曦下唯一的暖色,宋懷塵看着他,居然有些挪不開目光,目力所及,只有他帶着笑容的表情。
“我是重入金丹,自然比常人快。”陸亭雲這麽回答。
他看宋懷塵手上做着的事:“看來距離點心鋪子開張還有段時間。”
陸亭雲拾起了對白簡的教導,于是小少年也忙起來,都沒個空閑的時候。
宋懷塵也被迫忙了起來,陸亭雲修為鞏固,靈力流轉自如,練起劍來更得心應手,對宋懷塵給的那套無名劍法又多了一層領悟,在映山湖時沒領悟到的,領悟到了卻囿于修為無法成行的招式,都能一一使出來,陸亭雲拉着宋懷塵對招,要試試招式威力,也要這本功法的主人看看自己練得對不對。
周圍都是修士,到哪兒練都不合适,藤架還沒搭起來,種下的種子也未發芽,後院寬敞,宋懷塵撤去石制桌椅,兩人站在中央的青石板上對招,方寸之間劍氣縱橫,宋懷塵擡手揮袖,依然不用任何武器,不借外物的斬塵訣以被壓制的,金丹修士的修為使出來,縱橫捭阖間,一道道劍氣歸于虛無,青石板上沒留下一道劍痕,泥地裏的種子也安然沉睡。
即使修為比陸亭雲低了幾層,宋懷塵依然能将白衣劍修壓制得死死的,對招又被他練成了喂招。
陸亭雲也看了出來,“啧”一聲後又一劍斬出,意圖反客為主。
宋懷塵手掌壓下,青色靈光在空中劃過清晰的軌跡,悄無聲息的吞噬了瑩白劍光,他另一只手拍出,冽冽靈風直撲陸亭雲門面,逼得劍修不得不收招格擋,用的還是反手劍!
天漸漸亮起來,白簡從入定中醒來,察覺了後院的動靜,小少年自然要去看看出了什麽事,這一看就挪不動腳了,兩個男人在小小的石頭板上騰挪,靈光飛濺,把晨曦都攪皺了。
陸亭雲一身白,宋懷塵也穿回了無相殿的白衣服,他們飄然躍起,出手如雷霆,如輕絮,無論哪種,透出的靈力波動都刮得白簡臉皮生疼,甚至令他體內微薄的靈力都不穩的沸騰起來,卻舍不得移開視線。
這就是仙人啊。
小少年第一次有了這樣的認識。
宋懷塵表露身份時表演的小小法訣,陸亭雲在映山湖中不帶靈力卻鋒利依舊的劍,對剛入道的少年來說,到底少了些觸動。
宋懷塵和陸亭雲自然知道白簡來了,但打得正酣,誰都沒停手,連個眼神都沒給白簡。
陸亭雲好不容易能舒舒服服的動用靈力,這一打還有點上瘾,宋懷塵同樣如此,因為修為跌落至元嬰,他反而能好好呼吸了,金丹期的修為雖然低,但好歹可以用。此刻他也算得上全力以赴,打得也是酣暢淋漓。
沒過多久,黃藥師也來了,他看看傻愣愣的,在兩人的靈力中微微發着抖的白簡,又看了看院子中央打得忘我的兩個男人,給少年拍了層結界,轉身走了。
又過片刻,他提着豆漿油條回來,硬塞給白簡一根,自己站在他旁邊,邊看邊吃。
等兩人終于打過瘾停手時,無論宋懷塵還是陸亭雲,都是大汗淋漓,氣喘籲籲。
《斬塵訣》再好,宋懷塵以低修為克制高修為,始終占着主導,消耗不小。陸亭雲就不說了,在宋懷塵面前,他一直被壓着打,自然累。
他們一個嘴角帶笑,一個眼神明亮,明明看上去累得夠嗆,可偏偏一個個都不以為累,心情好得很。
宋懷塵捏了個訣,洗掉滿身臭汗,看了看天色,已經是中午,從早上就在一邊看着的黃藥師和白簡到現在還沒走。
黃藥師手裏端着早就空掉的豆漿碗,白簡的那根油條已經涼透,一口沒動。
“出去吃飯吧。”
宋懷塵招呼他們。
平陽城中雖然住的都是修士,但大多修為不夠,做不到辟谷,各種吃食店不少,海外十洲也是如此,但讓宋懷塵驚訝的是,與十洲那些仙氣飄渺的飯鋪不同,平陽城裏修士吃的東西,多半是凡人的菜式,什麽豆漿油條,包子饅頭應有盡有。
宋懷塵奇怪,陸亭雲卻覺得很正常,修士不都是從凡間來的嗎?自然喜愛凡間的吃食,再者平陽城中那些修為稍高些的,也多半是已經到了各自的頂峰,無法再前進,退一步來享受供奉的,做了這種決定,對自己的要求自然不會多高,凡間吃食花樣多,早年修煉時不能吃,如今當然要嘗個遍了。
“平陽城裏凡間式樣的吃食都是用靈植做的,吃了也沒什麽害處。作為海內十洲最大的修士城鎮,城裏的吃食品種可謂琳琅滿目,有不少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專程來這裏嘗鮮解饞的修士也不少。”陸亭雲對宋懷塵說,“宋兄手藝好,在這裏開店,不愁沒生意。”
城裏吃的多,宋懷塵懶得自己做,帶着三人在城裏吃了幾頓,對這個城鎮的烹饪水平有了直觀的了解:“你這恭維我可不敢收。”他這麽說着,卻也不顯得有多擔心,男人更在意的是陸亭雲無意中說出的一個詞,“海內十洲?”
陸亭雲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我們所在的這片陸地名為中洲,四面環海,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坐落着九片陸地,上面也生活着修士與凡人,生活習慣,修煉方式與我們這裏略有不同。”
“分隔了十洲的海面上終年刮着飓風,普通修士無法穿越,除非你修到煉虛的境界,或者搭乘千年一度,由仙界駛下的雲舟,才能到達另一片大陸。”
“我翻閱過許多典籍,對海內十洲并沒有明确的記載,”陸亭雲話鋒一轉,“所以我覺得這種說法并不十分可信,就像凡人王朝的皇帝聲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把自己當成這天下的主人一般,有着井底之蛙的愚蠢可笑。認為自己的‘中洲’處在最中心,最是繁榮昌盛,也是沒什麽道理的,畢竟誰都沒出去見識過。”
“煉虛大能飛升後不會再回來,傳說中的仙界雲舟千年一至,修士壽元不過區區幾百載,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輩大能有幸得見,自此留下了傳說。”
一行人已經在飯館雅座坐下,陸亭雲說這番話不過是飯桌上無所事事的閑聊,但宋懷塵和黃藥師不這麽認為。
和陸亭雲相比,他們這兩只青蛙所在的井口,要大一些。
黃藥師撿着店家送的花生米吃,向宋懷塵傳音:“海內不一定有十洲,但蓬萊确實有雲舟。”
蓬萊為海外十洲之首,千年一度的盛會上,不管是不是東道主,它都要比別家多出一份力,這分力就在雲舟上。
想趁着海上風暴停歇往別洲去的,自然不會只有那些修為足夠獨自跨越瀚海,前往大會比試的修士,權貴之後,商賈之流,以及其他有着各種各樣原因的低級诶修士想要渡海,都得搭乘蓬萊雲舟。
十層高的木樓船從飓風中駛出,咆哮的海浪比船身更高,仿佛随時能将大船拍成碎木片,紫雷打上木船,船身上流淌着一道道閃光。
電閃雷鳴中,巨大的樓船颠簸起伏,卻堅硬得連最纖細的桅杆都不肯顫動一下。
攜着風雨而來的巨船破開可怖的風暴,停泊在各洲千年一開的深港,撲出的水花能淹沒岸邊兩層樓的屋舍,而船身上還未熄滅的閃電,能把堤岸整個點燃。
那也是海外十洲不可錯過的一番盛景。
“凡間的修士或許是聽見雲舟上的人說到了‘十洲’,誤以為他們也有十洲了。”黃藥師繼續向宋懷塵傳音,“我們回去的方法找到了——如果你想回去的話。”
第35 章
宋懷塵若有所思,他用手指輕輕扣了扣桌子:“煉虛境界的修士,能活多久?”
“壽同彭祖,八百年。”
宋懷塵感嘆一聲:“真長啊。”
黃藥師也點頭:“很長。”
陸亭雲只當他們是第一次聽見煉虛境界的壽元才發出如此感嘆,殊不知兩人又進行了一番傳音對話。
黃藥師對宋懷塵說:“八百年,九品境界的壽元啊。”
“修為境界天差地別,壽元倒是差不多。”
白簡只覺得八百年這個數字太遙遠了,村裏的老人年紀最大的不過七十歲,八百年,十倍還多。而他的父母,連而立之年都沒能活到。
小少年心中感慨萬千,他自然沒有另外三個男人不動聲色的城府,心裏想的,都表現在了臉上。然而在這件事上,白簡不想讓別人發現,更不想聽別人安慰,也不希望得到從壽元延伸開去的教誨。
于是他轉開頭,望向窗外。窗外人聲鼎沸,比肩接踵,這景象對白簡來說是陌生而新奇的,可此刻他無心欣賞。
桌上三個男人相互看了看,陸亭雲傳音宋懷塵:“這便到了第一道塵關了。”
宋懷塵拿起茶杯湊近嘴唇,視線一垂,陽光鋪滿睫毛,影子直接拖到顴骨上:“最難邁過的一道。”
白簡雖然還算個孩子,但對修真來說,年紀已經不小了,因為年齡大,所以懂得多。他雖父母早逝,身處的環境卻充滿了人倫親情,于是格外孤獨的他對已故父母的思念自然格外強烈,塵根難斷,這是白簡最難踏過的一道關。
他修為進展緩慢,與此有脫不開的關系。
白簡時常想,如果黃藥師早些到村子裏,是不是他父母就都不會死了?他偶爾也會想,如果他那從村外來的父親是個修士,大概也就不會把日子過得那麽艱難了。
少年看着窗外出神,周身氣機起伏,意識半夢半醒,視線所及,都暈成了模糊的光團。
小二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白簡發散的視線波動了一下,陸亭雲立刻在他周圍布了層結界,小二一聲吆喝,送菜上桌。
“上菜不用唱菜名了,敲門後我們自己出來拿。” 黃藥師吩咐了一句。
小二低聲應了聲“是”,退出雅間。
“蜜汁黃骜。”宋懷塵放下茶杯,拿起筷子點了點蜜紅色的燒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黃藥師率先動筷,夾了塊腿肉放在白簡面前的碗裏:“給他留點。”
然後才自己夾了塊吃。
陸亭雲也跟着動了筷子,白簡觸到了晉階門檻,練氣修士的晉階,對在座三人來說,就如同喝水吃飯一樣,并不需要花太多心思關注。
白簡看着窗外,宋懷塵也看過去:“平陽比映山湖熱鬧多了。”
映山湖也有集市,不過是各家各戶帶上富餘,在曬谷場上交換罷了。平陽的人來人往,街道上的叫賣聲終日不歇,販夫走卒挑着擔子吆喝,一聲賽一聲響亮,肩扛布幡的道士游醫走街串巷,腳步不疾不徐,偶爾喊兩聲“百病消除”之類的話,聲音洪亮。
別說白簡了,連黃藥師和宋懷塵都覺得新鮮。
有歌聲傳來,柔和清亮,仿佛山間細泉,又如同葉片上滴下的露珠。
是女子在唱:“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宋懷塵往聲音的來處望去,街道上的行人也一個個看了過去。
陸亭雲放下筷子:“運氣不錯,宋兄,越女游街可是難得一見啊。”
“越女游街?”
“越女善舞劍,一舞動天下,”陸亭雲也從窗口望去,街面上的行人都停住腳步,伸長了脖子眺望,越女隊伍還沒走到他們的視野裏,“她們周游四方,據說踏遍十洲,偶爾舞個劍,或者是為了賺點盤纏,或者是因為自個兒高興,從來沒有外人能請動她們。”
在唱到“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時,越女終于進入了宋懷塵的視線,身着彩衣的女子們身形飄逸,背後都背着素白雙劍,她們唱着,走着,劍未出鞘,劍舞根本還沒影子,就已經有人向她們的隊伍中抛靈石了,姑娘們輕搖水袖,接了靈石,對着周圍人俯身作禮,笑容矜持。
“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宋懷塵問陸亭雲,“這是什麽典故?”
陸亭雲也不清楚:“越女歌中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大概是她們在別的地方聽到、見到的故事吧。”
“她們的歌和白簡父親留給他的那本書……”陸亭雲越聽越覺得熟悉,“很像。”
“是很像。”宋懷塵問,“難道沒有一樣的句子嗎?”
“越女很難見到。”陸亭雲道,“她們每次只唱一段,沒人知道她們完整的歌譜是什麽。”
“就沒有好事者一路跟着她們嗎?”
“跟不着,每次都會跟丢。”
越女歌朗朗上口,在唱至“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後,她們停頓了下,又接上了“雲對雨。”
宋懷塵一笑:“看來是聽不見巫山十二峰了。”
陸亭雲:“巫山十二峰?”
兩人明明沒有高聲說話,正巧從他們窗下經過的那名越女卻停了下來:“巫山十二峰?兩位公子也知道巫山嗎?”
街市場的叫好聲,起哄聲,都因為那名越女的話停了下來,越女的隊伍也整個停了下來。
彩衣姑娘們擡頭望着臨窗而坐的兩個男人,眼中帶着希冀。
陸亭雲望向宋懷塵,宋懷塵用“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的調子輕輕唱起來:“秦嶺雲橫,迢遞八千遠路;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同樣的調子,越女們唱起來仿佛葉上露,宋懷塵聲音出口,卻如崖上風。
之前出聲的紫衣越女眨了眨眼睛:“天王蓋地虎?”
宋懷塵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上:“寶塔鎮河妖。”
越女隊伍為首的紅衣女子走來,向宋懷塵做了一禮:“這位公子,在下朱衣,可否借一步說話?”
酒樓不是長談的地方,紅衣女子傳音給了宋懷塵一個地址,看到男人點頭,就帶着隊伍繼續前進,唱起了有巫山的那段句子。
“你們在打什麽啞謎?”黃藥師忍不住發問,“那姑娘叫朱衣?朱衣和白簡有什麽關系嗎?”
“等會兒問問就知道了。”宋懷塵面上鎮定,內心遠沒有表現得那麽平靜,“先吃飯。”
朱衣給的地址是一處茶樓,宋懷塵等人一進大門,什麽都沒說,就有茶博士迎上來,将人帶入後院雅閣。
名為雅閣的茶室實際上是座小巧庭院,有陣法包圍,能保證客人不受打擾,庭院中有曲水流觞,荷葉茶亭,越女們三三兩兩坐坐在水邊,見宋懷塵來了,都起身行禮,眼神中滿是好奇。
“這位公子,朱衣姐姐在前面等你。”紫衣越女伸手一引,院中臨池的茶室窗戶開着,能看到裏面坐着的紅衣女子。
陸亭雲、黃藥師則被攔下:“不知幾位可否願意看一場越女劍?”
黃藥師還牽着白簡,小少年未曾清醒,但倒是能自己邁開步子走。
“我去去就來。”宋懷塵對三人略一颔首,向茶室走去。
朱衣将人迎進去,不着粉黛的女子身上自有一股雍容氣質,她對宋懷塵道了萬福,遞過一本書:“這是越女唱本,宋公子應該比我們更熟悉吧。”
那本書的封面上赫然寫着《聲律啓蒙》。
就算有“天王蓋地虎下”的暗號,宋懷塵也不會問“你是不是也是穿越”的這種話,他在修真界呆了太多年,早就習慣了繞着彎子說話。
“為什麽是《聲律啓蒙》?”
嘴上說着,心裏想着,宋懷塵意識到正是因為自己忘了怎麽直白的說話,才會對陸亭雲突然打過來的直球适應不良。
“因為它好聽、好讀、好記。”朱衣笑道。
這明顯是在敷衍,宋懷塵擡頭看他。
雍容女子臉上笑意端莊:“宋公子勿惱,這是實話。但還有個原因,是我們只有這本書。”
她進一步說道:“我的恩人,只給了我這本書。”
“兩百年前,我還是個凡人,是養在皇宮裏的伶人,後得帝王青眼,入了後宮,有過榮寵,自然也得過冷遇。”朱衣的故事解釋了她身上的氣質,“後宮女子的結局多半是凄涼的,我得了樂工幫助,逃出宮廷,在雜耍班子裏讨飯吃,活得艱難。”
“在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我遇到了一位書生,他将我從雜耍班子裏買走,給我這本書,讓我編曲,等我寫完曲譜,他又丢給我一本劍譜,說我有修仙的潛質,讓我自己琢磨。”
“白先生脾氣好,對我也好,我對他撒嬌問他為什麽不親自教我。”朱衣清晰的記得當年那人的笑容,是和她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同的清正平和,“他說他只是個凡人,看不懂仙人的東西。”
窗外越女踏波起舞,柳腰輕折,彩袖招,蓮步輕挪,素白劍刃照出波光彩衣,有香花開落。她們曼聲清唱,劍光靈光交織,舞出了鼎盛的繁華。
“白先生說這套劍要很多人一起練才能有威力,讓我學成後去找更多有潛質的姑娘來。”
“如果你口中的白先生只是個凡人,”宋懷塵問,“他哪來這套劍譜?”
朱衣笑着望向宋懷塵:“這便是我找您來這裏的原因了。”
第36 章
“我跟在白先生身邊度過了兩載時光,他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帶着我走遍了五湖四海。”朱衣看上去想找個人傾訴已經很久,微微側着腦袋,神色懷念。
“自然,這個五湖四海和如今越女走過的地方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但确實是那兩年的經歷,造就了如今的我。”
雍容女子聲音柔和,有着養尊處優者的輕緩,以及走遍千山萬水,看盡世間百态特有的沉穩。那是極有內涵,極适合講述的聲音。
她口中的故事帶着青草的氣息,是苦盡甘來的甜蜜,亦有求而不得的惆悵。
“在那兩年中,我學到了許多,修為也長進了不少,白先生确實是個凡人,不懂修煉,在生活上卻處處體貼。不怕您笑話,我一度以為我會跟着他一輩子。”
窗外越女唱着,手中素劍舞出氣象萬千。
朱衣看着由她一手帶出的姑娘們,表情柔和。
宋懷塵抿了口茶,靜靜聽着。
“兩年,我邁入築基,白先生自然是看不出我修為如何的,卻知道築基時會有怎樣的異像,我騙不了他。他說仙凡兩隔,我已入道,就不再适合和他呆在一起了。我苦苦哀求,他不為所動,将《聲律啓蒙》留給我後不辭而別。”
“他一個凡人,離開的動靜能瞞過築基修士?”
“如今想來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後來回憶起來,那兩年我們風餐露宿,我有修為護體不覺辛苦,他一個凡人卻絲毫沒有衰老跡象,也是費解。”
“他留了信給我,說等我找到另一個知道《聲律啓蒙》,并且能對上對子的人,就能得到他的消息。”
朱衣望向宋懷塵,目光灼熱:“宋公子,白先生他,如今在何處?”
“他是個凡人,自然是已經死了。”宋懷塵輕輕放下茶盞,視線依然停留在窗外的越女們身上,“楊花對桂葉,白簡對朱衣。”
“我的那小徒弟,名字就叫做白簡,應該是你口中那位白先生的兒子吧。”
朱衣怆然一笑:“你知我對白先生有情,卻對我說他只把我當女兒看?我遇見白先生是兩百年前,如果他真是個凡人,為何在兩百年後會有個十幾歲的兒子?”
“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白先生來歷不同尋常,但也終有塵歸塵土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