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宋懷塵沒有一來就大打出手,元嬰覺得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臉上笑意更加明顯:“宋道友大名鼎鼎, 我自然是知道的。”
“一擊便能毀滅胡射城的元嬰世間少有, 我自然關注。”毀滅胡射城的時候,還沒有人知道他叫宋懷塵, 這名氣是在歸園田居現世之後揚起來的。
元嬰修士明明白白的告訴宋懷塵:“我知道宋道友你到了平陽,是因為歸一宗的鋪子。”
“上清真君羽化,他的鋪子留給了大弟子陸亭雲,陸真人是驚才絕豔之輩, 福禍相倚,化解蝕骨香後他不僅為自己正了名,境界還有提升,一時間風頭無二。他出現在平陽, 接手上清真君的鋪子, 自然會引起各方注意。”
“與他同行的各位自然也被大家關注着, 宋真君你的身份在平陽早已不是秘密。越女游街, 對你青眼相加, 你的風頭可是把陸真人壓過去了。”
“別人如何看我, 與我有什麽關系?”宋懷塵确定自己聞到了對面元嬰身上的脂粉香味,那是很多種香味混合後的混濁氣味, “你言辭無理,甚至以元嬰威壓逼迫晉階中的金丹修士,只是為了引我到這裏來?”
“不得已出此下策,還望海涵。”元嬰又施了輕飄飄的一禮。
宋懷塵似笑非笑:“你要見我, 可以自己到我面前來,為什麽要費如此周折?”
“你不能離開宅邸?你有難言之隐?”宋懷塵面上些微的笑容随着一個個句子冷卻,語氣也越來越冷,“得要我自己送上門來?”
“我肚量小,海涵不了。”
元嬰完全不因為宋懷塵的冷言冷語惱怒,依然是懶洋洋笑嘻嘻的模樣:“如此,希望宋真君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贖罪。
元嬰将姿态放得極低。
宋懷塵倒想看看他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哦?”
“想來宋真君也知道,平陽乃是修真界第一大城,城中聚集的不僅是修士,還有天地間最為精彩的奇珍異寶,三日後,珍寶閣将舉行一場拍賣會,不知宋真君是否肯賞臉與我同去?”
“陸真人,黃藥師,白簡,朱衣……”元嬰一個個報出了宋懷塵身邊的人的名字,“如果他們願意賞光,更是我的榮幸。”
修真界中販賣靈藥、靈芝、法器等的雜貨店,只要規模稍微大一些,就會冠上“珍寶閣”的名頭。
因為賣着的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所以無論大小,珍寶閣彼此間都有聯系,平陽城內珍寶閣只有一家,是修真界珍寶閣的執牛耳者,它舉行的拍賣會,拍賣的都是難得的寶貝。
這幾日在平陽城中行走,宋懷塵已經聽到了許多人在議論這場拍賣會,傳說拍賣會展品包羅萬象,只要你出得起價,有求必應。但第一道門檻就很難邁得過,入場券千金難求。
宋懷塵确實想見識見識,因為平陽珍寶閣讓他想起了無象殿,但他也只是說:“我得問問他們的意見。”
元嬰緊追不舍:“那宋真君你是答應随我同去了?”
這個回答不需要與別人商量,宋懷塵不扭捏,答“是”。
“能與宋真君同游,狄榮山三生有幸。”
“狄榮山。”說了這麽久,宋懷塵終于知道對方的名字了,望着病弱的貴公子名字倒是大氣,只可惜雖然修為不俗,但言談間的刻意,配合着他滿身混濁的脂粉味,多少給人一種形容猥瑣的不快感,“狄真君,後會有期。”
茶樓雅致庭院裏的狀态和宋懷塵離開時并無太大變化,周圍的閑人倒是都散去了。黃藥師見他回來,打量了回他的表情,問:“解決了?”
這事還真不能算解決了:“差不多。”
見他這麽說,黃藥師也沒多問,知道現在不是詳談的時候,簡單說了下宋懷塵不在時發生的事:“白簡沒事了,朱衣姑娘幫他壓制了暴動的靈氣,我給他喂了顆藥,過幾天就能恢複,這孩子終于是邁過了練氣一層的門檻。”
“倒是陸亭雲,”黃藥師示意宋懷塵看一眼劍修,“這回晉階恐怕不會像結丹那麽順了。”
陸亭雲結丹極快,一半是因為在生死關頭拖不得,一半也因為他是重塑金丹,有經驗,故而快。
修士修為越高晉階越難,陸亭雲在沖擊新的高度,自然不會容易。
圍繞着劍修的白色靈光已經散去,陸亭雲周身靈力歸于平靜,但男人周圍的空氣極凝滞,頭頂上的彤雲也越發濃郁了。
盤腿而坐的男人額頭上覆滿冷汗,那汗凝成汗滴,劃過他俊朗的眉目,繃成一線的薄唇,沿着下巴滴落,很快打濕了衣服前襟。
同時劍修後背也暈出濕跡,汗透重衣。
晉階中的修士向來是狼狽的,狼狽中又含着一絲與天地相同的磅礴氣勢。
宋懷塵不期然的想起了第一次遇見陸亭雲時對方的凄慘樣,想這修士走到如今有自己的參與在其中,心情一時微妙。
男人傳音黃藥師:“你看啊,這裏的人修行并不比我們輕松多少,每次境界的提升都是殊死一搏,”
黃藥師淡淡道:“修仙畢竟是逆天而行。”
不管修士的修為再低弱,天道也絕不會讓他好過。
這句話是傳音:“就算以我們的修煉速度來看,陸亭雲他提升的速度也快得驚人。”他轉頭看着宋懷塵,“他就是十洲要找的那個人嗎?”
“如果真是他,我們的運氣就太好了。我們根本沒費心思找,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
黃藥師看見宋懷塵笑了起來,眼睛輕輕眯起,灼然的目光堪稱熱烈,他嘴角上揚,笑容也是熱烈,像是豔紅的象谷花成片盛開,濃烈得能點燃整個世界。
這笑容瓦解了宋懷塵眼角眉梢浸透着的冰涼,如同水中生火。
這笑容出現得突兀,消失得也快。
“這裏我守着,你如果有其他事可以去了。”宋懷塵往陸亭雲的方向走了兩步,覺得距離差不多了,盤腿坐下,“有功夫去打探下平陽珍寶閣這次拍賣會上,有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有朱衣和宋懷塵在,黃藥師留在這裏确實沒什麽必要,方丈山的藥師對平陽的藥材十分感興趣,當下也不糾結,答應了聲離開了。
閉目入定的陸亭雲在晉階關頭,神識放得極廣,他能察覺到嫩芽破土而出的動靜,也能感受到昆蟲震翅帶來的風,他能聽到街市上人聲嘈雜,能看見修士比試間呼嘯的靈力。他能窺見細微,也能總覽廣博,他的氣息與天地相和,迷迷糊糊中自然也感覺到了宋懷塵坐到了自己身邊。
沉甸甸墜在心頭的不安陡然一輕,陸亭雲只覺自己的靈識順着天地間的那一線氣機,直入九霄之上。
彤雲濃厚,他眼前一片漆黑,無所觀,卻有所感。
軟底鞋踩在堅硬平滑地面上的細微聲響與厚重柔滑衣料的摩擦聲一同響起,一道男聲在寬廣的空間中擊出空曠的回響:“聽說你要長亭暮晚?”
那是道溫和的聲音,卻莫名的帶着高高在上的俯視感。
回話的人聲音清朗,帶點有求于人的謹慎小心:“無象殿不敢做主,讓我直接來找青冥君。”
“你要長亭暮晚是為了過闌幹海?”男人要做什麽早已傳開,青冥君要聽他親口确認,“你要下凡洲?”
“是。”
“縱然長亭暮晚能助你渡過闌幹海,它也不能再載你回來了。做神仙不好嗎?凡間有什麽好的?”
“凡間自然比不上仙界,但有人在等我,已經等了幾世了。”
“看來你是非去不可了。”青冥君的聲音帶着些百無聊賴,“長亭暮晚給了你,就回不來了,這代價,可不低。”
“青冥君盡管開口。”
“替我造十艘木蘭雲舟,讓凡間十一洲能互通有無,我就把長亭給你。”
“十艘木蘭雲。”對方沉吟了會兒,苦笑一聲,“這代價确實……木蘭雲舟是用修為喂出來的,造成十艘,我這一身修為也就散了。”
“不正好能讓你與那凡人白頭偕老嗎?”
“這麽聽上去我好像并不吃虧?可青冥君,我下凡後,你如何知道我有沒有完成與你的約定呢?”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來人的目的達到,便不再久留,立刻告辭離去。
空氣一時又沉寂下來。
太.安靜了,安靜到陸亭雲感到了一絲不安。
他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唯有聽覺靈敏,他聽見衣料摩擦聲,便知道是坐在主位上的青冥君側了身,一只胳膊撐着扶手,從正襟危坐換成了斜倚的懶洋洋。
陸亭雲不由自主的想,青冥君正襟危坐的接待上門求取長亭的小神仙,看上去對他很是重視。
在他這麽想着的時候,青冥君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着些笑意:“你還要在那兒躲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