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映波劍從盒子裏抽出來的瞬間,整棟珍寶閣都靜了一瞬。
劍未出鞘, 劍芒已然掠出, 明亮的銀白光線如同水波嘩一下漾出, 從珍寶閣一樓的拍賣臺,泛到穹頂之上。
一波一波的光芒, 如同人一呼一吸。含着滿滿的靈性與警惕。
黃藥師問宋懷塵:“是不是這把劍?”
劍修的劍和主人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泛出的靈力完全相同,宋懷塵能肯定:“是。”
但和他見到的不同的是:“我上次見到這把劍的時候,它還沒生出劍靈。”
“如果鶴亭望仙蹤林喜歡劈雷, 那被劈出了劍靈來也說不定。”黃藥師猜測,聽見臺上拍賣師的報價,笑了,“就這麽點錢, 你大師兄會被氣瘋吧?”
大師兄如何宋懷塵不知道, 但那把劍顯然聽懂了, 散發的光芒陡然波動起來, 包在劍鞘上的符咒被激得發亮, 符紙顫動。
拍賣師将劍重新放回盒子, 示意大家開始報價。
拍壓軸貨的都是有錢人,起拍價就是兩千上品靈石, 出價人都是五百五百的加價。
宋懷塵聽了會兒,也照規矩往上喊價。
他志在必得的意思太明确,倒沒費太大功夫就把映波劍給拍下了。
支付了靈石,侍者捧着綢盒把劍送進包廂, 宋懷塵将劍捧出,一指壓下了即将溢出的劍光,銀色劍光在劍鞘上流轉,照亮簡潔流暢的紋路。
有銀光聚在宋懷塵壓在劍鞘上的那根手指下面,一閃一滅,很是急切。
黃藥師看懂了:“劍靈想讓你把它放出來。”
距離萬武兵庫的琉璃令牌上臺拍賣還有些時間,宋懷塵松開手指,打出幾個結界,然後才将劍上的符紙一一撕下。
锵啷一聲清響,寶劍出鞘,一道雪光中,虛影凝出。
“師弟!懷塵師弟!”
一道急切的女聲冒了出來,聲音稚嫩得很。
宋懷塵定睛一看,只有人巴掌大小的一道虛影是個嫩黃衣服的小姑娘,眉眼有些熟悉。
男人看着眼熟,但想不起這是誰,一只劍靈喊自己師弟也太匪夷所思,他不想應:“你是?”
黃衣服小姑娘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短手短腳,臉上露出尴尬神色,咬着嘴唇極不願意的說:“我是蘊芝。”
蘊芝是宋懷塵入仙蹤林時,正在閉關的二師姐。
就算她這麽說了,宋懷塵還是不敢認:“蘊芝?二師姐?”
蘊芝已經沒工夫去理會宋懷塵語氣裏的遲疑了,她急切的問:“這是哪兒,你有沒有見到你大師兄?”
“這裏是凡世,自從離開鶴亭望,我就沒見過大師兄。”
“師姐你為什麽……在大師兄的劍裏?”
“是為了護住神魂。”黃藥師在一邊早看明白了,“劍為萬兵之首,經千錘百煉方能成型,劍修的本命寶劍更是世間最堅韌的兵器,用來保護東西,最合适不過。”
“不過,”黃藥師話鋒一轉,“除了劍修,人魂不能入劍。”
“我——”蘊芝一下緊張起來,看黃藥師又看宋懷塵。
“我知道。”宋懷塵一句話讓蘊芝的心掉下去提上來,“我知道你是什麽。”
宋懷塵在無象殿浸淫久了,眼力不差,修為又比小丹峰的人高出了好幾個大境界,打從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二師姐不是人了。
蘊芝蘊芝,是修成了人形的靈芝。
映波劍鞘上有灼燒的痕跡,抽出劍身,能看到上面的裂縫,劍刃上還有裂口。
“出什麽事了?”
把郁辰逼到這份上着實少見。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知道什麽?”鶴亭望上,妖修與人修之間泾渭分明,蘊芝在人修宗門中步步小心,一半确實是提升修為需要,另一半則是為了避免與太多人接觸,她才一直在閉關。
宋懷塵居然說知道,不由讓她一陣後怕。
宋懷塵不會回答她的這個問題:“不過我倒是沒看出來大師兄與你關系如此親密。想來小師妹是要失望了。”
蘊芝被他說得臉色一變,宋懷塵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進仙蹤林通常有去無回,我走之前掌事前輩對我說,入了林,供奉在宗門內的命燈就會被熄滅。”
“命燈熄滅就相當于被除了名,我現在還稱呼你們為師兄師姐,是否不妥當?”
一邊的黃藥師非常不理解:“為什麽要熄滅,你是為宗門赴險,憑什麽除名?命燈又不用燈油——你們宗門裏弟子已經多到連命燈都沒地方放了?”
他口氣頗為咄咄逼人:“你回去了,說不定就是個神仙了,他們居然連神仙都不要?”
“各洲有各洲的行事法度。”宋懷塵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深究下去,他也占不了多少理,“這位是方丈山的道友,黃藥師。”
宋懷塵終于想起給蘊芝介紹黃藥師了。
“那麽……”宋懷塵換了稱呼,“蘊芝,你為什麽會在郁辰的劍裏?”
鶴亭望小丹峰上的弟子都已經知道宋懷塵其實是十品大圓滿的境界,此刻蘊芝也不敢因為他直呼自己的名字生氣。
“說來話長,在你離開之後,鶴亭望發生了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大比要提前兩百年開展。”
“我們不知道你能不能按時回來,命燈已滅,我們連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更聯系不上你,于是鶴亭望打算再派其他人下界。”
“同時,因為十洲大比提前,鶴亭望內各宗門之間的比試也要提前,那麽宗門內的比試還得更提前,一時間人仰馬翻。”
“比試草草開始,參加比試的修士都沒準備好,別有用心的找到空子,我和郁辰被暗算了。仙蹤林是我們唯一的活命機會。”
那時候蘊芝的傷勢已經重得連化形都維持不住,被郁辰一把封進了劍中。
劍氣淩冽,生靈入劍本要遭不少罪,可看蘊芝的樣子,完全沒被影響。那是因為在她進入映波之後,郁辰再沒有用這把劍劈砍過什麽,沒有動用一絲劍氣。
劍修縱橫天下靠的就是一把劍,他在危機時刻,為了保護蘊芝連劍都不用了,光想想就覺得不妙。
對自己這個便宜大師兄,宋懷塵不至于見死不救:“你還記得是在哪裏與郁辰失散的嗎?”
“記得。”蘊芝立刻回答,“我在映波劍中一直保持着清醒,雖然說不出地名,但我認得路。”
“準備下就出發吧。”宋懷塵從須彌袋中拿了塊刻着傳音符的玉簡給黃藥師,“和木偶裏的符咒一個用法,有事聯系。”
蘊芝看了眼玉簡,上面的符咒非常陌生,不是鶴亭望的東西。
黃藥師點頭:“我會拍下塊令牌的。”
宋懷塵提劍離開,黃藥師以為他至少要走個幾天,沒想到兩個半時辰後就在店鋪看見他提着劍回來了。
蘊芝神魂縮回劍中修養,宋懷塵把映波往桌上一擱:“他們來的地方,是萬武兵庫。”
宋懷塵現在只能發揮出假嬰的修為,趕路速度不快,耳邊聽到的消息便多。珍寶閣拍賣會正至高.潮,街面上談論最多的無疑就是萬武兵庫這個秘境。
蘊芝記得很清楚,向宋懷塵描繪得仔細,男人越聽越覺得和街上讨論的地方像。
萬武兵庫定時開啓,多年來,進去過的修士會将秘境內的消息帶出,宋懷塵打探了下,找消息靈通的人買到了秘境地圖——自然只是有人走過的那部分區域,蘊芝一看,正是自己和郁辰分開的地方。
秘境要兩個月後才能開啓,自己又有計劃去那兒一行,宋懷塵于是就先回來了。
黃藥師這回是真的體會到宋懷塵和他師兄關系是有多冷淡了,如果換做他,就算知道進不去,恐怕也會跑去萬武兵庫附近眼巴巴等着,順便打探打探對方會不會已經出來了。
黃藥師不打算就宋懷塵宗門裏的事多嘴,将琉璃牌拿出來給他看:“只搶到一塊天權。”
“一塊已經夠紮眼的了。”宋懷塵把在街上買的地圖拿出來,“萬武兵庫倒是對修士沒有修為上的要求,我打算把白簡也帶進去。”
“你、我、白簡,兩個月後陸亭雲應該能出關,那就是四個人,還有三個名額怎麽辦?”
“一個給蘊芝,還有兩個問問越女。”
“靈芝精在劍裏也要占一個名額?”
“我會把她弄出來,她人在劍裏,劍修和本命靈劍之間的聯系都連不上了。”宋懷塵從須彌袋裏掏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木偶人,男女胖瘦皆有。
黃藥師認處那是陸亭雲刻的:“這些你還留着?”
宋懷塵:“總不能扔了吧?”
他挑了個雕成小姑娘的木偶,拿在手裏端詳:“你說我往他的木偶裏塞個姑娘,他會不會介意?”
黃藥師:“這我怎麽知道,你得問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