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陸亭雲是在珍寶閣拍賣會後十五天出關的。
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晚風中帶了夏末秋初的涼意, 宋懷塵用小火爐煮着茶, 面前攤着棋盤, 對面坐着木頭人,一旁黃藥師在同一片屋檐下盤着腿打坐。
映波劍放在屋頂上, 銀芒一閃一滅,是蘊芝在一呼一吸間吸收月華。
陸亭雲這一關出得非常平靜,天上沒有異象,護在他周身的結界也沒有被觸動, 男人睜開眼,邁步向宋懷塵走去,周圍抽出了嫩芽的植物們動都不動一下,他滿身的靈力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 輕巧得如同一道幻影。
宋懷塵斟了茶, 将茶杯往陸亭雲的方向送, 順便也送去了個笑臉:“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陸亭雲接過茶一飲而盡, 茶是靈茶, 香味撲鼻, 滑過喉舌就化作靈力散入體內,将陸亭雲從短暫的物我相和境界中拉出, 将他帶回了真實世界。
俊秀劍修身上虛渺的意味散去,嘴唇一彎,接着“好久不見”又說了四個字:“甚是想念。”
宋懷塵給自己滿上茶,在對面木偶人落下棋子的間隙中問陸亭雲:“怎麽個想法?”
陸亭雲站在走廊外, 盯着木偶人看,嘴上回答宋懷塵:“讓我沒有其他想法的想法。”
沒有雕刻五官的,與真人等高的木偶人擡手捂住臉,宋懷塵落子:“你這麽盯着它看,它會覺得你對它有想法的。”
黃藥師、蘊芝入定深且安穩,白衣男人說話沒有顧忌。
陸亭雲于是更加沒有顧忌,他直接對木偶人動手動腳了,掌心按着它的肩膀,将靈力一絲絲按進木偶人體內。
他能感覺到,木頭體內那些如同活人經脈的靈力線條,來自棋盤對面的男人。
陸亭雲用自己的靈力去纏宋懷塵的靈力,果不其然看見對面人的臉色變了下,是一個要笑不笑的表情:“被發現了你果然要作妖……別動啊,我好不容易才理順的。”
靈力連線斷了一條,陸亭雲掌心下的木偶人一顫。
陸亭雲用自己的靈力去銜接斷裂處,卻讓兩頭的靈力都崩開了更大一截。
宋懷塵嘆氣,伸手把陸亭雲的爪子從木偶身上拿開:“別鬧。”
貫穿了木偶全身的複雜靈力線條全部被收回,木偶體內,在制作時流出的渠道重新被靈力灌滿。
木偶在宋懷塵簡單粗暴的操作下僵硬的走進了屋,和他的同伴們站在一起。
陸亭雲在木偶的位置上坐下,低頭一看棋盤:“……這是在下什麽?”
“五子棋。”
五子棋宋懷塵教過陸亭雲,後者拿起木偶的黑子繼續下下去。
宋懷塵跟了白字:“恭喜你。”
陸亭雲落黑子:“恭喜什麽?”
“修為精進。”
“要多謝宋兄為我護法,我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啊。”陸亭雲語氣感慨。
感嘆完了,話鋒一轉:“屋頂上的那把劍,哪兒來的?”
“珍寶閣拍賣會上拍來的,你閉關錯過了。”
“那劍裏,有東西。”陸亭雲擡頭往上看了眼,視線中不無憂慮。
宋懷塵盯着棋盤,抽空瞅了他一下:“哦?”
“劍靈難求,我雖然沒見過,但可以肯定這把劍裏的,不是劍靈。”陸亭雲收回視線,稍微思考,落下黑子,“劍是好劍,但宋兄你想要駕馭它,恐怕很難。”
宋懷塵落下白子:“我贏了。”
他用三個字結束了這一場對手并不用心的棋局:“我想通過這把劍,找他的主人。”
“劍裏的東西我能取出來,”他說着,看着陸亭雲,唇邊的笑意帶着調侃,“但得問問你同不同意。”
才出關的陸亭雲很茫然:“要我同意什麽?”
他看見宋懷塵在他說話的時候掏出了小小的木偶,看清了就是一愣,問了和黃藥師一樣的問題:“你還留着?”
說話的語氣和黃藥師完全不同,不可思議中透出些許欣喜。
宋懷塵的回答也是一樣的:“總不能扔了吧?”
“劍裏的是只靈芝精,我想把她放進這只木偶裏。靈芝精離開後,那把劍與它的主人才能重新聯系上。”
陸亭雲當然要問:“劍的主人是誰?你為什麽要找他?”
宋懷塵一句話解決兩個問題:“這是我師兄的劍。”
宋懷塵追問:“你同不同意?”
陸亭雲為什麽要反對呢?他說:“同意。”
“這就好辦了。”宋懷塵将靈力注入小木偶,木屑簌簌落下,木偶內部被雕刻出了精密的線條,那是便于草木精靈附身修養的符咒。
他也擡了下頭,屋頂上蘊芝正入定,不便打擾,宋懷塵将小木偶放下,繼續說道:“接下來這件事只是通知,不問你同意不同意了。”
“四十五天後,萬武兵庫開啓,你和我們一起進去。”
陸亭雲知道宋懷塵和黃藥師不同尋常,但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驚訝了,但他想着自己老是驚訝驚奇也太傻,強裝平靜,點頭說“好”,并表達了自己的謝意。
宋懷塵看着他,唇角含笑,上挑的眼角讓這個笑中滿是調侃的意味,白衣男人眼中光芒流轉,狡黠而通透。
陸亭雲覺得自己的僞裝被看透了,臉上一燒,不自在的低下頭去。
宋懷塵老神在在的喝了口茶:“陸真人剛出關,想必神氣飽滿,不需要休息吧。願不願意給我講講故事?”
陸亭雲巴不得他趕快換話題:“宋兄想聽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講講歸一宗。”
“歸一宗?”
“街上的人都以修真界第一宗門來稱呼它,我想知道,它到底是怎麽個第一法?”
“第一宗門。”陸亭雲重複了一遍,“小雪峰劍道第一,藏經閣雄辯第一,文淵坊道法第一……若論專精,歸一宗排不上號,但如果說門生弟子的數量,歸一宗确實是第一宗門。”
“你這話味道可不對,聽上去歸一宗收的都是入不了專精門派的二流修士。”宋懷塵收了棋子,一只木偶同手同腳的走過來,移開棋盤,送上茶點。
正方形的白瓷盤子上勾着水波紋路,上面放着裹着白棕相間的糕點。
陸亭雲撚了一塊,入手挺有分量:“這是什麽?”
“驢打滾。”宋懷塵示意陸亭雲嘗一嘗。
不食人間煙火的劍修不明白一塊米糕為什麽要叫這麽奇怪的名字:“味道不錯。”
僵硬的木偶僵硬的沖陸亭雲欠了欠身。
陸亭雲看宋懷塵,宋懷塵一笑,帶點得意:“它做的。”
“佩服佩服。”陸亭雲咽下嘴裏的東西,沖木偶拱了拱手,“不過我更佩服的是木偶背後的那位啊,希望木偶兄不要介意。”
一句胡将軍,宋懷塵謙虛也不是,驕傲也不是,只能扯過話題:“繼續說歸一宗。”
“歸一宗确實沒有多少專精的人才,但不專精不代表二流,畢竟人無完人,而專精一物的怪才也是不多的。”是以那些專精門派也很難走到極致。
“一生萬物,萬法歸一,修煉成仙的途徑不止一條,修真路又無比艱難,免不得有撞牆的時候,每當這個時候,一頭鑽下去或許能夠破而後立,但換個角度看問題,也許突破起來更容易呢?”
陸亭雲看了眼宋懷塵放在桌上的小木偶:“劍道遭遇瓶頸,雕個木偶畫畫符,轉移下注意力後再回頭,說不定就能看見繼續走下去的路了。”
“小雪峰劍道第一,專精枯劍,邁不過坎子了就閉死關,很少有人會放下劍道修煉幹點別的事——因為即使他們想畫會兒符,想學學煉器,宗門中也沒有太多的資源給他們支持。”
“歸一宗的第一,在于它的兼容并蓄。”陸亭雲言談間多有自豪,“我不敢說歸一宗的秘籍是全修真界最好的,但宗門收藏的各道經典,也絕對都是精品。”
“歸一宗的修真路要比其他宗門寬闊,自然有更多的人願來拜入宗門,其中不乏不願意一條路走到黑的驚才絕豔之士,歸一宗便成了第一宗門。”
宋懷塵點頭,沒有繼續發問的打算,陸亭雲問他:“怎麽突然問起了歸一宗?”
宋懷塵輕飄飄道:“因為那是你的宗門啊。”
陸亭雲覺得宋懷塵不會無緣無故問他的宗門:“歸一宗出什麽事了嗎?”
“珍寶閣拍賣會上八大宗門一共取走了四塊萬武兵庫的令牌。二十八個名額得仔細分配,各門派前來參見拍賣會的弟子在拍賣會結束後,依然留在平陽城,商讨分配名額的事宜。”
陸亭雲對這個流程并不陌生:“之前令牌散落各處,各宗門也會帶上從各種渠道搜集到的令牌,提前半個月到平陽把名單确定下來。時不時還會讓某幾個弟子現場較量,争奪最後的名額。”
“不同于在拍賣會上的不露形跡,八大宗門弟子比試是允許全城人觀看的。”宋懷塵也去湊了個熱鬧,“有歸一宗弟子與我搭話,問你的情況,我以你閉關為由,拒絕了他們的來訪。”
“他們留了客棧地址,說你出關後如果願意和他們見上一面,可以打發人去告訴他們一聲,他們登門來拜訪。”宋懷塵把歸一宗弟子留的信箋遞給陸亭雲,“但我想他們現在恐怕沒工夫來拜訪你了。”
陸亭雲預感沒錯,歸一宗确實出事了。
應當說八大宗門都被卷進了麻煩事裏。
“你閉關前應該聽到過有關采花大盜的事吧?平陽城裏的八大宗門都遭了殃。”
陸亭雲:“這采花大盜,口味也真是不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