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在陸亭雲看來,宋懷塵的店開得非常随便。
他不像其他店鋪那般吆喝, 挂在門口的招子也不見得有什麽特別, 做出的成品也不多, 就那麽幾籠。
可這家店居然真的是有生意的。
除了在陸亭雲看來目的不純的狄榮山之外,竟然還真的有其他客人上門, 來得晚了沒買到的,還會唉聲嘆氣一番。
陸亭雲覺得不可思議:“宋兄做得點心真的這麽好吃?”
“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偶爾也會想吃點清粥小菜。”宋懷塵勾勾畫畫的在算賬,還真有點掌櫃的樣子, “我做的東西……味道大概還算地道吧。”
由凡入道的修士,比修真世家出來的修士多得多,凡俗的氣味镌刻在他們漫長生命的伊始之地,不管經過了多少年, 都難以忘卻。
有時候或許模糊了, 但當你再次嘗到, 就會帶來如同記憶被開啓的熟悉感。
宋懷塵賣的不是點心, 是情懷。
陸亭雲的不可思議讓宋懷塵覺得不可思議, 歸一宗的陸亭雲是個名人, 他在街上聽說了不少有關陸亭雲的故事,陸亭雲不是修真世家出身。
“你小時候有什麽喜歡吃的嗎?”
陸亭雲想了很久:“辟谷丹。”
宋懷塵:“……當我沒問過。”
宋懷塵白天只做一波生意, 剩下的時間都耗在了練習操作木偶上。
黃藥師和陸亭雲都能看出,他是在練習對靈力的控制。想要假嬰成活做真嬰極難,比重塑金丹更難上許多,宋懷塵的修為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停留在此, 境界無法提升,他只能以巧取勝,加強自己對靈力的掌控,是從另一個角度精進修為,是無奈之舉。
宋懷塵從來不在嘴上抱怨自己的假嬰,行動上卻顯然很在意。
很少能有修士在晉階失敗後如此自然、迅速的振作起來,平和而切實的尋找解決方法,陸亭雲看着覺得敬佩,心下卻有隐約的不安,他記得宋懷塵結嬰失敗的那天,靠在自己身上無聲的消沉,他覺得宋懷塵內心的憤懑還沒能發洩出來,怕那股情緒藏着藏着就發了酵,爆發時再難收拾。
但不管心裏怎麽想,陸亭雲不敢打擾操作着靈力細絲的宋懷塵。
那張青色的光網橫隔在逼仄而昏暗的廚房裏,墜着一個又一個法陣,複雜得驚人,是真的壯觀,它在窗外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銀白的光,炫目非常,如同夜幕上的星河,偶然的星光閃爍,都能讓地上凡人回味許久。
黃藥師扛着塊布幡走街串巷的當他的行腳大夫,早飯過後就不見了人影,白簡被拜托給了朱衣,拉扯起越女隊伍的女性照顧孩子很有一套,對這恩人之子尤其上心,宋懷塵許諾了她一個萬武兵庫的名額,換她教導白簡呼吸吐納。
化神教導練氣,後者進度可謂一日千裏,自身修為高了,對劍道的理解也更通透。陸亭雲出關沒忘了這個徒弟,循着地址找過去,指點了兩招讓他繼續琢磨。
宋懷塵折騰了一個白天的木偶,靈力細絲上的小陣法改了又改,細致的操作讓他腦袋脹痛,收了靈力,男人擡手揉着兩邊的太陽xue,心想着擺脫了窒息,擺脫了心魔,又自己作出了個頭痛的毛病,實在是心累啊。
宋懷塵揉着太陽xue內視一番,殺煞天雷餘威猶在,被鎖在牢籠中的心魔一時半會兒沒有逃脫的可能。
耳邊聽到了腳步聲,宋懷塵立刻放下了揉着太陽xue的手,來的是陸亭雲。
宋懷塵看了看天色:“出發嗎?”
從越女處回來的陸亭雲就是來提醒宋懷塵該出發了:“走吧。”
誰都沒有提要帶上狄榮山。
藏經閣住的客棧名為“千差路”,打的是佛家禪語,曲徑通幽,亦可通大道,客棧內的布置也與禪室類似,是佛門弟子在平陽城首選的住處。
“千差路”位于客棧雲集的平陽鬧市,八大宗門弟子所住客棧不同,距離倒也近,又出了采花大盜的事,彼此間的交流更多,宋懷塵和陸亭雲一路走去,看見了許多穿着各派弟子服的修士。
其中不少還認識陸亭雲,三三兩兩來見禮打招呼。
有恭喜陸亭雲修為精進的,有關心陸亭雲身體的,也有打探他與歸一宗掌門嫌隙的,更有甚者,直接嘲笑他是喪家犬的。
在被言語欺侮的時候,別人開口,比自己反駁要有力的多。
“未被除名,沒犯門規,這喪家犬一詞說出來,聽着可真像犬吠。”宋懷塵聽不下去,在鼻子前扇了扇手,像是聞到了不好的味道一般,輕慢挑釁的态度比對方更甚,“與其和這種話都不會說的人浪費時間,還不如找個地方喝喝茶。”
有些事情你自己雖然能夠擋下,但發現有人站在你身邊時,無疑會更開心,陸亭雲直接笑了:“宋兄你是真愛喝茶啊,等明年開春,我替你弄幾斤上好的靈茶來。”
宋懷塵勾了勾嘴角,一個法陣堵上了還想叫嚣的人的嘴:“我等着。”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陸亭雲,還是挑釁罵陸亭雲喪家犬的人。
平陽城內嚴禁鬥毆,出了采花大盜,城衛巡邏更嚴,被封了嘴的人怒不可遏,卻被同伴死死按住,不讓他動手。
來過平陽多次的陸亭雲帶着宋懷塵進了一間茶樓,在雅間坐下後,他推開窗戶,示意不遠處的一棟建築:“那就是‘千差路’。”
“千差路”客棧所有的窗戶都開着,以修士的目力,能夠看清窗後閉目修禪的出家人們。
“宋兄,看,上數第三扇窗,後面的是法明,藏經閣的講經和尚,采花大盜的目标大概是他。”
宋懷塵數着窗戶看過去,那是個穿着月白袈.裟的僧人,從宋懷塵的角度能看見他的側臉,天庭飽滿,鼻梁高挺,膚色白皙,唇色也極淡,閉目修行時,自有一股沉靜氣質。
法明頭上還沒受戒疤,眼角有一點恰到好處的黑痣,更襯得五官精致。宋懷塵收回視線,低聲道:“大不敬的說一句,這位大師長得像姑娘啊。”
“衆生平等,法明大概不會在意他的皮相。”陸亭雲說着這話,腦袋卻是點了一下。
宋懷塵看着他忍笑的模樣,調侃道:“法明美則美矣,對我來說,還是更喜歡陸道友你這樣的。”
陸亭雲絲毫不害羞,得寸進尺:“哦?我是什麽樣的?”
“樂觀、開朗。”
“這話聽上去真敷衍……看來宋兄是覺得我沒法明好看啊。”
“太漂亮做什麽?”宋懷塵舉起茶杯,“漂亮得讓別人自愧形穢,還有誰敢喜歡?”
陸亭雲做出一張苦臉:“哎,這樣一說,和宋兄相比,我挺自愧形穢的。”
宋懷塵差點笑出聲:“你再怎麽拐彎抹角,我也不會誇你漂亮,我形穢的時候你見過,當時你也形穢,形穢對形穢,你愧個什麽?”
“我愧的是天天看着宋兄,卻連誇你漂亮的話都說不出口。”
陸亭雲的話幾近露.骨,宋懷塵心情古怪,倒不覺得讨厭:“你說過的。”
在他附身小木偶時,在胡射城客棧昏暗的房間裏。
陸亭雲也想起來了,和宋懷塵的鬥嘴的心思一時散了:“皮表最膚淺,宋兄于我,可是救命之恩。”
宋懷塵想着最初你來我往的試探,心裏感嘆:“恩你已經報了,我走出了映山湖。”他有意活躍氣氛,又将話題引回來,“衆生平等……我還沒這個覺悟,如果你真誇我好看的像個姑娘,我可是要生氣的。”
不等陸亭雲再說什麽,包廂門被敲響了:“陸師兄?我是慧月。”
宋懷塵覺得聲音耳熟:“那個送你信箋的漂亮姑娘。”
陸亭雲從“漂亮姑娘”四個字裏嗅到了單方面的危險味道,急急解釋道:“是獨搖峰上的師妹,性子內向,不怎麽敢和人說話,所以才用信箋。”
宋懷塵不置可否,喊了一聲“請進”。
慧月是個身材嬌小的姑娘,圓臉圓眼睛,長相可愛,她見過宋懷塵一面,知道那聲“請進”是誰喊的,先沖宋懷塵行了禮,然後才轉向陸亭雲:“陸師兄……”
她喊了聲就不知道該如何接口了,一張臉上浮起紅色,确實是不善于與人交流的模樣。
宋懷塵當機立斷的避了出去,懷了點看好戲的意思:“你們聊。”
他一出門就看見了拐角處的狄榮山,對方沖他晃着酒壺:“心情如何,需要小酌一杯嗎?”
宋懷塵:“你在這裏,是湊巧還是刻意?”
“刻意。”對方很老實,完全不怕承認,“我看見你們進了這裏,碰巧遇上慧月姑娘聽見陸亭雲出現的消息來找人,就把她帶過來了。”
“天色向晚,慧月一個姑娘走在這座采花大盜出沒的城裏可不安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