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等等,你說都遭殃了?”陸亭雲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我閉關前聽說的是世家小姐遭了難, 可八大宗門裏還有藏經閣?藏經閣裏可都是出家人啊。”
“出家人對采花大盜來說也許是一種不同尋常的誘惑呢?”八大宗門租住的客棧是靠在一起的, 一宗有動靜,其他宗門也會知道。踏月樓喧鬧起來時, 藏經閣衆僧都被從入定中吵醒,一睜眼就看見桌上放着一束芍藥。
有人進過他們的房間,這些修為精深的高僧們卻全無所覺。
“花束下壓了張字條,說擇日登門拜訪。”
各宗門留在平陽城是為了争搶名額, 藏經閣派出的弟子有善辯的講僧,也有怒目金剛的武僧,無論哪種僧人,都不可能放任賊人嚣張。
“藏經閣單獨辟了棟小樓居住, 門窗大敞, 開門揖盜。清淨佛門不清淨, 小樓邊圍滿了看熱鬧的修士。當然也有嚴陣以待, 想要抓住采花大盜的其它宗門弟子。”
“宋兄去看過熱鬧了?”
“抽空去看了看, 我不敢離開太久。”
他沒說明為什麽不敢離開太久, 陸亭雲想了想也沒問,生怕得到讓自己失望的答案。
“歸一宗中招的是誰?”就算與掌門關系不睦, 陸亭雲到底是歸一宗的弟子,關心着自己的宗門。
“這我沒去打探。你可以在看熱鬧的時候,順便問一問。”
陸亭雲展開帶着香氣的信箋,在看之前突然問了句:“宋兄, 這上面的內容你看過嗎?”
“別人寫給你的信,我當然不會看。”宋懷塵笑,“尤其是漂亮姑娘偷偷摸摸塞給我,讓我帶給你的信。”
“我倒是希望你能先看一眼。”陸亭雲說着垂下眼去,“那我就不用費腦子歸納總結,告訴你信上寫的是什麽了。”
宋懷塵琢磨着這句話,自己回答“你不需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都不對味,會顯得自己很在意。
“你閉關出來,好像變得狡猾了啊,陸亭雲。”
信箋上寫的無非是些思念之語,與劉清妍比起來,要委婉得多。偏偏因為這份小心翼翼的委婉,更不好處理。
陸亭雲眼不見心不煩,将信紙重新折起來:“這就冤枉我了。”
“我從來都是個誠懇的人,不過是覺得和宋兄你足夠熟悉了,言語上放得開了些。”
“采花大盜都在晚上出沒,現在天快亮了,怕是來不及。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去瞧瞧熱鬧嗎?”
看不見采花大盜,看各門各派,各色嘴臉,也是熱鬧。
話題從信箋跳到采花大盜,薄薄一張香紙放在桌上被冷落。
陸亭雲說要總結信上內容給宋懷塵聽,結果卻迅速又不容置疑的轉移了話題。
宋懷塵,真的有點在意起信上的內容了。
宋懷塵喝幹杯裏的茶,也決定來個眼不見為淨:“天快亮了,我該去準備開店了。”
“我有什麽能幫上忙的嗎?”
“把桌上的點心吃了。”
不同于在映山湖,此刻放在陸亭雲面前的甜軟的糕點全是用靈植物做成的,适合修士食用。
陸亭雲捏了塊糕點在手裏,起身跟着宋懷塵往屋子裏走:“我來見識見識沒有幫廚的點心店。”
修士不需要多大的生活空間,屋內大部門面積都被宋懷塵改作了廚房。廚房內土竈、風箱、蒸籠、鍋碗瓢盆一應具全,調味料、食材原料分門別類的放在架子上,看上去琳琅滿目。
當然,廚房裏也少不了等人高的木偶們。
“幫廚?有啊。”宋懷塵伸手向下虛虛一按,青色的靈力細絲出現在半空中,蛛網似的的蔓延,覆蓋整個廚房,将木偶人全部串聯起來。
那些精細雕刻出手指的木偶人在靈力細絲的牽引下一個個動了,有往鍋裏舀水的,有從面缸裏往外舀粉的,也有添柴點火拉風箱的,木偶人動起來,廚房整個活了過來,突然變得極熱鬧。
陸亭雲看得呆了,半晌不敢踏入靈力網絡覆蓋的範圍:“這可、這可真是壯觀啊。”
宋懷塵就像是帶徒弟的大師傅那樣,時不時看看火候,看看面團濕度,木偶人哪裏做的不到位了,他就調整調整靈力細絲,改變下木偶的動作、力度。
整個過程中,他都沒有自己上手做東西。
“壯觀?”宋懷塵失笑,“在這麽一個逼仄油膩的環境裏,你居然能看出壯觀來?佩服佩服。”
“以小見大的能力我還是有的。‘’游刃有餘‘這個詞能充分說明炊事的不易,宋兄你一個人就撐起了一整個廚房,可不是壯觀?”陸亭雲突然有了猜測,“宋兄,你是在用這種方法修練嗎?”
宋懷塵袖着手,看廚房裏的木頭人忙忙碌碌:“黃藥師說我在給自己找罪受,你說我在修練。我更喜歡你的說法。”
“我的目标是在木偶忙碌的同時,自己能抽出空來,做一道自己吃的菜,可現在我還分不出心。”
“自己吃的菜?”
“簡單點的炒時蔬,複雜點的東坡肉,佛跳牆。”宋懷塵說着一笑,牽動靈力絲線,讓和面的木偶人換了個手勢,“你應該沒吃過吧?”
陸亭雲順勢接下去,也笑:“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口福?”
“等我能騰出手來的時候,你的口福就到了。”
“那我等着,到時候宋兄可別忘了。”
宋懷塵看了陸亭雲一眼,對方規規矩矩站在廚房的門檻外頭,靈力網絡未觸及的地方。
陸亭雲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交換間,仿佛交換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東西一般。
竈上的水燒開了,滾好的面團放上蒸籠,香味漸漸飄出,天色亮了。
黃藥師從入定中醒來,熟門熟路的挨着靈力網絡的邊緣摸進廚房,端走宋懷塵給他準備的早點,鹹菜毛豆配白粥,還有一鹹一甜兩塊大餅。
黃藥師端着托盤從廚房裏七歪八扭的走出來——他靈活的避開了群魔亂舞一般的靈力線條,招呼陸亭雲:“來,一起吃吧。”
今天托盤裏的東西翻了倍,他知道是什麽意思。
黃藥師沒有對陸亭雲的出關表示驚訝,也沒有恭喜的話,只是平常的招呼他一起吃東西,
自然的好像陸亭雲從沒閉關過。
黃藥師表現自然,陸亭雲也自然,他答應了聲好,就和黃藥師面對面坐在了宋懷塵半夜喝茶的矮幾兩邊,一人一碗粥的吃起來。
破風聲響起,屋頂上的劍飛了下來,自己往窗臺上一橫,不動了。
黃藥師看了看劍,揚聲問宋懷塵:“要不要認識一下?”
回答他的是宋懷塵扔來的一只小木偶,廚房裏的人遙遙喊了聲:“蘊芝,進去。”
劍上流光一閃,看上去就像是在鬧脾氣,随即一道光芒飛出,投入了桌上的小木偶中。
神魂入體,雕刻粗糙的小木偶有了清晰的眼目口鼻,她僵硬的動了動,很快适應身體,立刻跑到後院已長出一片青翠嫩芽的田裏盤腿打坐。
一呼一吸之間葉芽搖動,木偶與靈植間氣機牽連,渾然一體。
黃藥師咬了口大餅:“看來她不想和你認識。”
“我知道她是什麽,宋兄和我說過了,靈芝精。”陸亭雲下意識的為自己,也為蘊芝開脫,“草木精靈,大多害羞怕人。”
黃藥師含糊的應了聲,他提到劍裏的蘊芝,不過是提醒宋懷塵別忘了陸亭雲還不知道這柄劍的特殊,并沒有向劍修透底的意思,此刻聽陸亭雲說宋懷塵早已提到,便放了心不再多言。
廚房裏的工作告一段落,木偶們又一個個站回牆邊,宋懷塵挂出招子,不多時便有客人上門。
“老三樣。”
屋子前後門大敞,修士耳力不凡,坐在後頭的陸亭雲清晰的聽到了來人的聲音,覺得耳熟,探頭去看。
那是個讓人很難忘記的人,夏天也不嫌熱,披着件黑色大氅,人又蒼白又單薄。
是狄榮山。
陸亭雲擱下了筷子。
他聽見狄榮山和宋懷塵說話:“今天還是不接待食客在店裏吃嗎?”
宋懷塵清清涼涼的聲音響起來:“鋪子太小,實在騰不出地方來了,我只賣打包的。”
“這回答我已經聽了十來遍了,宋道友你真的不打算改改?”
宋懷塵沒接話。
“那我今天請你一起去抓采花大盜的邀請,得到的回答也和之前一樣嗎?”
“不太一樣。”宋懷塵回答,“陸亭雲出關了,我打算靠他直接混進八大宗門內部去看戲。”
“狄道友你如果有興趣,我幫你問問他,能不能多帶個人。”
“當然有興趣。”狄榮山回答得毫不猶豫,“我無門無派,雖然是元嬰,但八大宗門根本不買我的帳,能有機會接近他們,我求之不得。”
陸亭雲聽他們兩人的對話,心情起起落落,他狠狠灌了一口粥:“厚顏無恥。”
黃藥師有點蒙:“你是說打蛇随棍上的狄榮山……還是擅自做決定的宋懷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