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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還有那朵牡丹。”宋懷塵手指上仿佛還殘留着前日折斷花莖時的濕潤感,“為什麽要用遲谷房間裏的?是栽贓陷害, 還是你們兩個合謀?”

藏經閣法明被宋懷塵提醒:“貧僧房中的芍藥又做何解?”

道一只回答了一個問題:“芍藥沒什麽意思, 只是想着采花大盜要有花, 就順手放了一朵。”

遲谷還在等解釋,又喊了一聲“道一”, 他虛弱的呼喊裏幾乎帶上了祈求的意味,害怕聽到一個不想要的結果。

宋懷塵突然聽到狄榮山的傳音:“嘿,你看啊,到這一步了他居然還沒生氣, 多有意思。”

宋懷塵回答他:“是啊,有意思,他不顧被搜魂也要替道一頂罪啊。”

“好在道一還記得來救他,不算太令人失望。”狄榮山說。

宋懷塵想起昨日雨後道一來求他們救人時的急切, 不像是裝的。

“看來是個有趣的故事。”狄榮山用這句話結束了傳音, 因為道一開口了。

“遲谷是被我抓走的, 陸亭雲也是被我抓走的, 被抓走中的一個救出了另一個, 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遲谷的房間裏沒有詹草, 如果他對陸亭雲無意,自然有其他辦法化解陸亭雲身上的藥效, 如果有意,順水推舟又有何不可,說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話呢?”

“至于牡丹,我只是覺得這花襯陸亭雲, 見師兄房裏有,就順手折了,”他嘲笑宋懷塵的邏輯,“我只是從一個受害人處順走一物用在下一處,哪來栽贓一說?”

“你對陸亭雲可有意?” 宋懷塵視線一轉,問遲谷。

“我敬佩陸道友為人,但對他沒有兒女之情。”遲谷立刻答道。

狄榮山搖頭晃腦:“看來成不了佳話,最多只能成怨偶。”

道一似是不平:“現在當然這麽說,如果不是你們橫插一腳,誰知道結果如何?”

宋懷塵笑:“你還不服了?假使遲谷真對陸亭雲有意,這也只是他單方面的好事,你問過陸亭雲的意思了?”

道一底氣很足:“遲谷師兄哪裏配不上陸亭雲嗎?陸亭雲紅顏知己無數,但他從未對任何一人有過回應。遲谷師兄與他熟識,兩人相處時總有談不完的話,說不定陸亭雲心中也有意呢?就算陸亭雲真的不願意,那也是為了給他解毒,他一個男人,總不至于還抱怨什麽嗎?”

狄榮山開口:“洩了元陽能不抱怨?”他想了想又問,“是元陽嗎?”

八宗在列,陸亭雲怎麽可能回答這種問題:“是不是和采花賊一案無關。”但宋懷塵看着,他怎麽可能忍得住,“我與遲谷不過是同輩間的交往,就像他說的那樣,我欽佩他的為人處世,修真才能,但絕無兒女私情。”

他上前一步,視線盯着道一,話卻是說給另外一個人聽的:“但我确實有意中人了。”

道一猛地擡頭,狄榮山比他更快,問:“誰?”

陸亭雲一笑:“這和現在的案子有關嗎?”

宋懷塵也是一笑:“自然是沒關系的。”他轉向遲谷,“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遲谷擡頭看他,像是沒明白他的意思,宋懷塵繼續說:“采花一案至此算是真相大白了,是道一犯下的禍事,與你沒有幹系。但雖然你不是共犯,但你卻對所有事情知之甚詳,比如在平陽地牢中你能說出缫絲。”

“你為什麽會知道?又為什麽甘願替道一頂罪?我并沒有從道一的陳述中,聽出值得你這麽做的理由——除非你真的心悅陸亭雲。”

宋懷塵說到這裏,收到了陸亭雲忍無可忍的傳音:“宋懷塵,老提這個幹什麽!”

宋懷塵慢條斯理的回答他:“因為我生氣啊,我這個正主還在徐徐圖之,那頭卻在籌謀着霸王硬上弓了,他們倒不問問我願不願意?”

陸亭雲立刻不說話了。

遲谷不說話,狄榮山進一步刺激他:“證據确鑿,道一罪無可赦,今天可能是你們師兄弟兩個最後一次見面了,你真的沒什麽要說的嗎?”

“我與道一同罪。”遲谷深深的埋下頭,“最後一次”壓垮了他,“迷藥是我研制成功的,缫絲也是我培育出來的。”道一并不是驚才絕豔之輩,他手中那些常人聞所未聞的東西,都是遲谷的成果,“他查世家子的很多消息渠道,都是我牽的線。”遲谷是金谷園內門的傑出弟子,認識的人自然更多,“他問我拿藥,拿缫絲,問我要很久不用的消息渠道的人的聯系方式……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其實我都知道。”

道一插嘴:“我知道你知道。”所有當遲谷說出被采花的人都不無辜時,他沒有表示出驚訝,“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麽不阻止我?”

“我阻止了,你會聽嗎?”遲谷苦笑,“況且這是你你想做、你有理由做的事啊,我為什麽要阻止?”

道一愣了下:“什麽意思?”

遲谷沒管他,繼續說着:“只是我沒想到,你會把我迷暈,要把我和陸亭雲湊一塊。”

道一越聽越覺得不對,心裏生出了從未有過的恐慌,他大聲問:“你為什麽要替我頂罪?”

“我與踏月樓的婚約就要解除了,我已經說服了踏月樓長老,得到了對方姑娘的理解,”從始至終,無論是踏月樓還是遲谷,都沒透露那位姑娘的名姓,所有人都只知道遲谷有婚約,卻不知道女方是誰,大宗風範與君子風範保護着那姑娘的聲名,“就差一個解除婚約的儀式了。”

踏月樓宛芳點頭:“确實如此。”

是她們那兒的姑娘一心要嫁,遲谷從一開始就抗拒,卻因師命、宗門考慮等等因素,不得不承下這門婚約,正因為其中有這樣的波折,所以宛芳才從一開始就沒透露姑娘的名姓,她覺得這事不成。

遲谷雖抗拒,但一直是私下裏找她們商量,力求将影響降到最小,并沒有把踏月樓姑娘的任性宣揚得人盡皆知,用輿論來壓迫踏月樓退步,所以宛芳說遲谷品行好。

“就差一個儀式了,道一,就差一個儀式……”遲谷擡起頭,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師弟,“我就能光明正大的對你說,我心悅你。”

除了踏月樓,在座的八宗皆是表情空白,對面世家倒是有了看熱鬧的心思。

“道一,我心悅你。”

“怎、怎麽可能?”最受沖擊的無益是道一,他臉上是比哭還難看的笑,“我這麽醜,修為還低,怎麽……”

“你總是覺得自己什麽都不好,可我覺得你樣樣都好。”遲谷顯然是豁出去了,“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你,我為什麽明知你在做不益事,卻不阻止,也不揭發你?如果不是喜歡你,我為什麽,要替你頂罪?”

二十年前,被搜魂後道一奄奄一息,正好在平陽的遲谷救了他。

遲谷向來好心,救道一是出于同門情誼,自認只是做了件該做的事,但對道一來說無疑雪中送炭,自此便将遲谷當成恩人對待。

也是因禍得福,道一恢複後,修行進展居然比之前快了不少,沒幾年就築了基,從外門弟子變為內門弟子,又因感念遲谷,想法設法和遲谷拜了同一個師父,成了他的師弟。

宗門弟子都需領宗門任務,道一報恩的方法便是把遲谷的那份活也包攬了,讓他有更多的時間修行。

遲谷自然不會同意他這種自毀前程的做法,可他沒能擰過道一,作為補償便為道一搜羅各種珍本秘籍,彌補他在修行時間上的缺失。

雖然道一的修行比在外門時快了不少,但和內門其他有潛力的弟子相比,還是太慢了,又因為之前有搜魂一事,道一的性格也不讨喜,師尊對他并不上心。秘籍雖好,但對道一來說卻太深奧,沒個人教導等同于廢紙。

于是遲谷教他,可以說道一如今的修為,都是遲谷一手教出來的。

道一不聰明,但勤奮、踏實。他胖乎乎的也算不上好看,可他笑起來的樣子遲谷真的很喜歡。

“喜歡這種事情沒理由可講。”

遲谷無可救藥的喜歡上了自己的師弟,可他不敢說。

因為之前的遭遇,他怕道一有心結,不敢提,再者斷袖畢竟少數,他怕師尊反對。

就在遲谷想着做一輩子師兄弟也不錯時,與踏月樓的婚約便晴天霹靂一般的降臨到了他身上。

道一還誠心誠意的恭喜他,替他高興。完全高興不起來的遲谷哭笑不得,向他隐晦的透露了自己與踏月樓沒可能,他喜歡男人。

那時候正是陸亭雲因為葛青魔修一事,與宗門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遲谷一邊擔心陸亭雲的境況,一邊佩服他與宗門抗争的勇氣。

他可以委曲求全,等若幹年後再為自己證明,但他沒有。

那是就算丢了性命也寧折不彎的骨氣。

“因為我提到了他,你就誤會我喜歡他嗎?”

“如果,”遲谷猶豫着,“如果我有勇氣早一點開口,是不是……是不是根本不會有采花大盜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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