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但是”之後就是道一走到如今地步的原因了,在場的人都打起精神, 聽他說下去。

“但是我前年來平陽, 看見他, ”道一的話音停了下,“看見他讓一個男修, 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道一表白時顯得極為抗拒的世家子,在十幾年後,與另一名男修結成了道侶。

十幾年的時間,對修士來說很短暫, 然而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很多人都已經變得完全不同了。

道一當然要問那兩人的事情,他很輕易的就問到了。

“平陽沒有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他們的事。”

是個通俗的, 皆大歡喜的, 話本式的故事, 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本該與其他世家聯姻的世家公子在市井間找到了自己的真愛, 兩人經過艱難的抗争終成眷屬, 過上了新福美滿的生活。

道一問的重點是:“他喜歡男人?”

“小兄弟你這就狹義了, 修仙之人求的是神魂相和,怎能囿于性別?”

如果世家子無所謂男女, 那當初他的抗拒厭惡就是針對道一這個人的了。

這消息對道一不啻于晴天霹靂,他被自己當做朋友的人,厭惡了?

為了證明自己制成的迷藥真的有效,道一當着八宗長老們的面吞食藥粉, 他性格裏有股不管不顧的倔強,這份倔強支撐着他用了兩年時間,通過各種輾轉的手段,得知了世家子拒絕他的真正原因。

世家子嫌棄他身份低、修為低,以及,長得難看。

“他現在的道侶,身份比我更低,修為勉強看得過去,但那張臉,是真好看。”道一沙啞的笑起來,“因為長得難看就被厭惡,這還有沒有道理?”

“紅顏枯骨,衆生平等,修士修心,不重皮表……”道一啐了一口,“都是屁話。”

“如果只是因為我長得不好,被拒絕了,我也就認了,畢竟喜歡這種事情也不能用道理來衡量。但是——”這是道一口中的第二個“但是”。

宋懷塵接了下去:“但他利用了你。”

世家子明明不喜道一,卻利用道一對他的喜歡,讓道一替他犯險,結束一樁他不喜歡的因緣。

“後來想想,他說那姑娘有心上人,也不一定是真的。”道一被迷暈,說不定也有世家子的手筆在裏面。

這點道一沒能查出來,他查出來的是,當他被抓之後,世家子無動于衷,沒有試圖營救他。

陸亭雲無法認同道一:“那你應該去報複那個世家子,而不是糟蹋那麽多無辜的人。”

“他們不無辜。”開口的是遲谷,他用平靜的聲音說着話,“之前提到世家子和他道侶的時候,衆人的評價是修士證心,無需在意男女,這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更多的人,還是覺得需要陰陽調和,不過因為世家子畢竟是世家子,很少有人當着他的面說難聽的話罷了。”

“另一位主人公的臉也功不可沒。”道一冷笑, “平陽城裏喜歡男人的不止一個,但對于其他人,風評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狄榮山饒有興致的問道:“你迷暈的那些,都是看人下碟的?”

道一點了頭,他為了查世家子拒絕他的真實原因,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建立起了不少消息途徑,這些途徑用來查其他事情也很便捷。

宋懷塵:“陸亭雲也是?”

陸亭雲:“……”他簡直要冤枉死了,“我當然不是!”

“他不是,他是個好人。”道一垂下視線,低聲說,“被很多人喜歡的好人。”

“這個‘被喜歡的好人’從你嘴裏說出來,我總覺得味道不對啊。”宋懷塵的語氣帶點漫不經心的調侃,身姿卻坐得很正。表面上戲谑,實際上認真。

狄榮山看了眼宋懷塵,又轉頭去看陸亭雲,後者臉上多少帶了點焦急的表情。

然後狄榮山沒忍住笑了一聲:“有趣。”

衆人因他的笑聲轉了頭,宋懷塵最通透,看見他的表情又用餘光看了眼陸亭雲,知道是被看出來了,也不掩飾,沖狄榮山勾了下嘴角,是個志在必得到帶了挑釁的笑:“是麽?”

“是麽”兩個字是回複狄榮山,宋懷塵偏過視線,接着這兩個字,對着道一順暢的說了下去:“我可不覺得有趣。既然是好人,你為什麽要抓他?”

“因為我想知道,如果把當初的我,換成陸亭雲,事情會發生什麽變化?”道一擡起了頭,恨恨的望向宋懷塵,“陸亭雲是無辜的,他是會被搜魂,還是将計就計的和對方結成道侶?”

宋懷塵問:“你希望如何?”

“我?”道一笑了,“我希望是後者。”

“因為這樣,就能證明我做的沒有錯。”

“為什麽是城主府?”狄榮山一連抛出兩個問題,“為什麽遲谷也在那裏?”

道一這回答得不是那麽幹脆了,他開始猶豫,垂着眼睛,無意識的抿嘴——他在思考如何回答。

狄榮山不會允許他思考,但硬逼不符合他當下的身份——作為酒樓東家這一旁聽者,他已經說得太多了——狄榮山将手背在身後,沖主座上的文書做了個手勢。

不知不覺已淪為背景的文書準備開口,卻又被宋懷塵搶白。

“在這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宋懷塵問道一,“陸亭雲的劍呢?”

道一擡頭:“劍?”他看着宋懷塵的眼神有諷刺的意味。

宋懷塵看他神色,直接笑了:“怎麽,你覺得我問你讨要陸亭雲的劍,是為了方便他在這裏,一劍殺了你?”

陸亭雲義正言辭:“擾亂公堂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遲谷低聲道:“那出了公堂呢?”

陸亭雲詫異的看過去,意外于遲谷會說這種話:“我相信平陽城會給所有人一個公道,不會做這種傻事。”

遲谷垂頭不出聲了。

宋懷塵又一次問道:“劍呢?”

“在我須彌袋裏。”

宋懷塵起身,解下他腰間的須彌袋,然後放松捆着道一的靈力繩索,讓他的雙手可以活動。

道一打開須彌袋,老老實實取出陸亭雲的劍,遞給宋懷塵,後者擡手将劍還給陸亭雲。

“多謝。”陸亭雲誠心誠意的道謝。

宋懷塵這才幫道一将須彌袋系回去,又捆上他的雙手,然後自己坐回去。

文書将話題引回來:“你為什麽将陸亭雲帶到平陽地牢?”

道一想好回答了:“因為那裏不容易被發現。”

文書繼續問:“為什麽遲谷在那裏?”

“因為我不希望他被發現。”

“為什麽要把遲谷藏起來?”

“我一早就把他藏起來了啊。”道一這回的回答不再是簡單的句子了,“遲谷師兄與我親厚,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在做什麽,所以索性把他迷暈。平陽地牢戒備森嚴,反過來說卻是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把他放在那裏,我能放心。”

狄榮山借文書之口,說出了自己的發現與道一的陳述不符的地方:“但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醒着,沒有被下過迷藥的哼痕跡,而且已經走出了牢房。”

“順帶一提,那牢房的布置與陸亭雲所在的一模一樣,結界形同擺設,遲谷的靈力又沒有被封,你是怎麽安的心?”

“你說是為了不讓遲谷知道你在做什麽才将他迷暈,可現在看來,他對你所作所為知之甚詳,他甚至知道你下手的那些人都不無辜啊。”黃藥師聽了半天,覺得道一遲谷兩人之間絕對有問題。

平陽城主感到不耐煩了:“還是不肯說實話啊,要不搜魂吧?”他做了很不負責任的發言,“道一被搜過一次魂還能活下來,再搜一次估計沒沒事吧?”

文書沒說話,但用表情和肢體語言表示出了意動的思考姿态。

這是激将,激的是遲谷。

激将起了作用,遲谷激動起來:“搜魂對識海損傷極大而且沒法醫治,道一如今雖活着,卻一直忍受着痛苦,如果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他說不下去了。

文書喝道:“如果不想道一被搜魂就說實話!”

地上跪着的兩人都不開口,宋懷塵第二次站了起來。

“你們都不說,要不就聽我說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

“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是我從地牢救出了陸亭雲。然而在地牢外,陸亭雲是跟着城主府的人從外面進來的,你只能是在地牢中看見了我,所以當時你也在那兒。”

“你發現陸亭雲已經不在了,卻沒有下一步行動,是因為我引起了巡邏兵的注意,你不敢在他們面前做小動作,所以你也沒法阻止遲谷從牢房中走出來。”

“遲谷牢房的布置和陸亭雲的一樣,也就是說他一眼就能知道陸亭雲在哪裏,禁制形同虛設,遲谷可以救人,也可以——”

宋懷塵蹲下身,看着垂頭看着地面,不肯與他對視的兩個人:“——情不自禁一下?”

陸亭雲臉色白了一下:“宋道友!”他氣得連“宋兄”都不叫了。

遲谷、道一兩個人都沒反應,宋懷塵壓上最後一根稻草:“陸亭雲的房間裏有詹草,你們都知道詹草有什麽用吧?”

“陸亭雲被很多人喜歡,遲谷也是其中之一嗎?道一你之前被迫做過‘成人之美’的好事,這一回,是心甘情願的去做的對嗎?”

跪着的兩人沉默着,沉默很短暫,然而再短暫,在宋懷塵一再發問的情形下,都帶有默認的意思。

遲谷整個人晃了下,極緩慢的轉過頭,以極大的震驚與不敢相信的口氣,顫聲喊了聲自己的師弟:“道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