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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陸亭雲完完整整的向宋懷塵描述了自己聽到的對話,宋懷塵想了想:“修士晉階感承天道, 你聽到的應當不是幻覺, 說不定——”

宋懷塵想到了自己的經歷, 中斷了下話音。

那些似幻似真的場景雖然說不上困擾,但到底讓人在意。莫洵的話明明白白的告訴宋懷塵, 那些場景是他自己的記憶,那麽陸亭雲的所見所聞會不會也是他上輩子的事呢?

宋懷塵接上話頭,沖着陸亭雲笑起來:“說不定你是下凡歷劫的神仙啊。”

陸亭雲只當他在開玩笑,笑了笑後垂頭看書。

宋懷塵心裏的懷疑不便說出口, 定定的看了陸亭雲一會兒,也開始閱讀手裏的書冊。

在宋懷塵移開視線的同時,陸亭雲擡眼看過去,宋懷塵感覺到他注意力的改變, 視線一偏, 和他對上了眼神, 并報以詢問的神色。

陸亭雲笑:“你剛剛盯着我看做什麽?”

宋懷塵:“你好看。”

陸亭雲搖頭:“你沒說實話。”這是把宋懷塵對他說的話反過來用在宋懷塵身上了。

宋懷塵想了想, 用挺正式的口吻說:“你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

陸亭雲也想了想, 摸不着頭腦:“什麽問題。”

宋懷塵提醒他:“在審問道一時, 狄榮山問你的問題。”

陸亭雲回憶了下:“他問我中意的人是誰,這個還需要回答嗎?”

宋懷塵搖頭:“不是這個, 是前面一個問題。”

前面一個?

陸亭雲仔細回憶了下。

狄榮山問他是不是元陽。

陸亭雲:“……”他真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你在意這個?”

宋懷塵:“我只是好奇。”這是真話。陸亭雲不肯說,他更好奇了,“劍修練的不是童子功, 破了元陽好像也沒關系?”

陸亭雲非常突兀的,用力的點了下頭,宋懷塵幾乎看笑了,他蹲下身和陸亭雲面對面,仔細盯着看了看,仿佛真的從陸亭雲不自在的臉上找出了點害羞的紅暈來。

“我之前怎麽就沒發現你這麽可愛呢,還害羞上了?”宋懷塵直接笑出來了,“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在還是個不通人事的小娃娃時,陸亭雲就入宗修行了,等他懂了這些時,修煉已有成果,面對形形色.色的示好,以及自己懵懵懂懂的憧憬時,他已經能守住靈臺清明,克制住那一時的沖動,所以他至今未破元陽。

然而正是因為元陽未破,陸亭雲仍可以稱一句“不通人事”,被當面直白的問這種問題,怎麽可能不害臊。

陸亭雲惱羞成怒了:“那你呢,你是嗎?”

宋懷塵大大方方點頭,不忘逗逗陸亭雲:“很遺憾,我也是,并不能給你什麽指導。”

陸亭雲相信他的話,但想抓着機會多問幾句:“宋懷塵修為高絕,風儀無雙,不可能沒人獻殷勤吧?”

“有自然是有。”宋懷塵索性也盤腿坐下,“但我沒心情理會。”

宋懷塵的話不是常規的回答,陸亭雲愣了下,就聽他繼續說,“我從無象殿到小丹峰再到這裏,始終沒能安頓下來,居無定所颠沛流離,尚不能溫飽,又怎能思……說直白了,就是淫.欲啊。”

陸亭雲:“……聽上去真可憐。”他猶豫了下,沒追問無象殿到底是怎麽樣一個組織,而小丹峰又在什麽地方。

宋懷塵厚着臉皮:“可不是嗎。”

“所以,你現在安頓下來了嗎?”

這一問将插科打诨的對話轉了個調。

宋懷塵看了眼陸亭雲,表情比剛剛要淡得多。他從逗人玩的情緒中脫離出來,認認真真的思考。

一頭白發的宋懷塵将外放的跳脫收起來,端正了表情,嘴角彎起些微的弧度,端的是仙風道骨,他反問陸亭雲:“你覺得呢?”

陸亭雲坐直身體,用劍敲了敲宋懷塵的肩膀:“你覺得,我會放你走嗎?”

宋懷塵伸出兩指按住劍鞘:“說起來,你這本命劍叫什麽名字?”

陸亭雲收回劍,拇指一推,手腕上使了個巧勁,劍出鞘兩寸,露出劍身上的銘文:“鴻冢。”

“很霸道的名字。”宋懷塵微微偏頭,躲過劍身反的銳利光芒,“我好像也沒怎麽見你好好出過劍。”

切磋不算,喂招不算,重傷時威力大減的出招勉強算,映山湖破開山洞的一劍能算。

這麽算下來,一只手就能數清了。

陸亭雲想想,也覺得不适應:“從中蠱開始,我就沒正正經經的磨過劍,”如今他蠱毒已解,修為提升,“等進了萬武兵庫,我讓你好好看看我的劍。”

他這麽說,就是鐵了心要陪宋懷塵在這兒看書,哪兒也不去了。

修士耐得住寂寞,無象殿的守殿人更耐得住寂寞,度量衡的記錄是日記式的流水賬,事無巨細全數寫下,看起來很是枯燥,陸亭雲很快就沒了耐心,轉而給宋懷塵打下手,将他看完的書歸位。

再枯燥的書宋懷塵也看得下去,久遠的記錄裏有無象殿的影子存在,而靜谧的閱讀過程,讓他仿佛回到了在無象殿的歲月,他整個人的氣質,越發的沉靜下去。

陸亭雲不看書,看人,他看宋懷塵平靜專注的側臉,恍惚間就産生了歲月隽永的滿足,日升月落,時間長了,陸亭雲産生了很久之前就經歷過這種時光的錯覺,這種錯覺給了他醉醺醺的陶醉感。

宋懷塵和陸亭雲都以為,他們要到出發去萬武兵庫的那一刻才會離開藏書閣。

然而黃藥師中途送來了一個消息:“道一被廢了修為,要被押送去凡間了,去看看嗎?”

看什麽呢?

看這個把主意打到陸亭雲頭上的采花賊如今有多凄慘嗎?

宋懷塵還沒這麽閑。

但還是得去看看的,畢竟道一的暴露,有他一份“功勞”在。

“去嗎?”他轉頭問陸亭雲。

陸亭雲将最後一本書歸位:“去。”

将被廢了修為的修士送去凡間,是直接打開城主府刑獄司一角的結界,駕着飛行法器将人送走,不從平陽城門離開,算是為獲罪修士保全最後一點體面。

對道一和遲谷的處刑是同時進行的,道一經脈被全部捏碎,幾個甲兵将他架上飛舟時,遲谷的鞭刑還沒結束。

各個行刑處以牆相隔,站在廣場上行刑聲、慘叫聲清晰可聞——被施以刑罰的自然不止道一、遲谷兩人。

道一痛得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因修為消散而變得遲鈍的五感更是沒法分辨出哪一道鞭聲是揮在遲谷身上,也聽不出尖叫聲裏有沒有遲谷的一份。

他朦朦胧胧的聽見耳邊的甲兵巡邏兵交接着任務,腳下法器嗡嗡震動,視野擡高,城主府法陣展開瑰麗一角,如花吐蕊一般的綻開一個空隙。

法器騰空而起,瞬息間便行過萬裏,從空中俯視修真大城的恢弘景象還殘留在視野中,目的地已經到了。

甲兵将道一扔在了一處山林中,不遠處有炊煙袅袅升起:“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話,他駕駛法器離開了。

甲兵回到平陽刑獄司,與巡邏兵交接事宜,确認事情辦妥,沖刑獄堂二樓一拱手,行了個禮。

狄榮山帶着宋懷塵等人一道,在刑獄司二層的閣樓目睹了甲兵的離開和歸來。

“這件事算結束了吧。”黃藥師唏噓道。

狄榮山看了眼部下呈上的報告,眼中一片涼薄:“快了,等遲谷受完刑,就徹底沒我們的事了。”

挨完鞭刑的遲谷同樣被帶到中庭,他渾身是血,背上皮肉翻卷,嚴重處露出了森森白骨。将他拖上來的甲士一松手,遲谷便脫力的匍倒在地,鮮血從傷口中飛濺出來,瞬間染紅了地面。

“道一呢……”遲谷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一張嘴便有血淌下,也不知是嘴上傷口的血,還是咳出的血。

他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道一呢……”他知道對道一的判罰,“你們把他送走了嗎?送去哪兒了?”

巡邏兵甲兵令行禁止,只當沒聽到他的話,确認刑罰結束,給他解了修為封印。

重新取回修為,身上的傷痛不再要命似的難熬,他勉強撐起身子,聲音清晰了些:“道一被送去哪兒了?”

他又把身子伏了回去,額頭抵着地面,他說:“求求你們,告訴我。”

陸亭雲看着不忍:“能告訴他嗎?”

“能。”狄榮山報了個地名,是巡邏兵剛剛傳上來的消息,精确到了哪國哪村哪個方位幾裏。

“多謝。”陸亭雲起身下樓。

黃藥師看了陸亭雲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眼坐着沒動的宋懷塵:“遲谷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還要追過去嗎?”

宋懷塵套用了狄榮山的話:“這就和我們沒關系了。”

陸亭雲将地址告訴了遲谷,然後提出了和黃藥師相同的問題:“你要去找他?”

遲谷的回答是肯定的:“是。”

“找到了之後呢?”

“我陪着他,走完這一輩子。”

一片癡情不一定有結果,陸亭雲又問:“如果他不想要呢?”

“我陪他是我的事。”遲谷不打算回頭,“他要不要,是他的事。”

陸亭雲想勸他:“道一雖沒有了修為,但養好傷,與凡人相比也算身體強健,在凡世生活下去不是難事。反而是你,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師長宗門,你自身的修行?你這一去——”

他的勸說被宋懷塵打斷了:“凡人一生不過短短幾十載,他耗得起。想去就去吧,免得徒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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