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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疼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然後就漸漸可以忍受了。宋懷塵恢複意識後在迷糊中發了兩招, 靈力抽空大半, 人倒是越來越清醒,他看清了外頭的狀況, 也看到了陸亭雲的不安,但他沒法違心的說出“別擔心”的話來。

因為在他看來,這亦是個無解的死局。

他剛剛已經試過,澄水之鏡內沒法發動神行符, 就算能發動,這道符也不是無解的,一個面具無象殿或許攔不下他,三個聯手他絕對逃不掉。

澄水之鏡外, 兩名修士你來我往相互刺了幾句, 在最後領頭人的一聲“夠了”後瞬間閉嘴。

“殺了他們。”

待兩人都看過去, 領頭人幹脆利落的下了命令, “一個不留。”

領頭人說完話, 同時動了手, 他手指下指,一道黑光凝聚在指尖。晴朗的天幕驟然翻湧, 卷起層層烏雲,一片遮天蔽日的墨色。

領頭人手指的光是黑的,映在澄水之鏡上卻是灼燒一般的亮色。

領頭人指尖的一點黑光引得外頭天地失色,其靈力卻沒像之前那道紅光一般, 在擊上鏡面前便透過澄水之鏡,給下面的人造成壓力。

宋懷塵不知道對方蓄勢需要多久,他只知道對方指尖的黑光澄水之鏡恐怕是擋不住的。

在弱肉強食的修真界裏,宋懷塵的經歷在某種程度上稱得上簡單,他沒有經歷過太多鬥法,沒有進過太多秘境,于是對這個世界的殘忍只停留在耳聞目睹的層次上,他對死亡是遲鈍的,他是在達到鶴亭望後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一路驚險,才意識到自己曾經離死亡那麽近。因為怕麻煩,所以直接進了令人聞之色變的仙蹤林,仿佛察覺不到自己這麽做有多危險。

到達凡世後,在映山湖無所事事,為心魔所困,宋懷塵認真的反思過自己。他認為自己的不恐懼一方面是因為遲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有修為依傍。

真真實實的死過一次,也是不能忽視的原因之一。

然而他同樣意識到自己的不妥,在尚無心魔困擾時,他就敢殺人,會殺人,這對一個在文明法治社會長大的人來說是很不正常的。他不正常的,輕易地接受了修真界一言不合便殺人的設定。

所以莫洵說他忘了過去,他是信的,否則怎麽解釋?宋懷塵不覺得自己是個潛在的殺人狂。

宋懷塵對自己的遺忘并不像表面上表現得那麽随意,他在歸園田居尋求記憶的線索,以封印自身修為為代價,換來的只是去平陽城這麽一個簡短到極點的提示。

宋懷塵于是去了,于是到了這裏。

從到平陽開始,相關或不相關的線索一條條出現,到如今他已經坦白了自己的來處。那麽如果“到平陽去”這道提示真的能讓他找回過去,他就不可能死在這裏啊。

如果他的過去強大到能救莫洵那個神仙,他怎麽可能,落到現在這麽狼狽的地步?

第一次,宋懷塵為自己的不記得憤怒。

又一次的,面對死亡時,他遺忘了恐懼。

丹田氣海盡皆翻湧,假嬰閉着眼顫動,心魔兇獸在雷電牢籠中放聲長嘯。封印修為的禁制就像被巨浪沖刷的礁石,突兀的晃動了一下。

那一下晃動讓宋懷塵眼前的景物也是一晃,神識劇痛一瞬被什麽東西壓過了。

然而禁制只晃了一下,一瞬的恍惚後宋懷塵又恢複了清明,他聽見郁辰對他說“謝謝”。

“謝謝你把蘊芝帶來。”

沒有肉身保護的神魂太脆弱了,蘊芝始終沒有醒來,郁辰一直用靈力将她護在心口,此刻,他将蘊芝向宋懷塵遞去,“我這個大師兄很失職——只對你失職,讓我補償下你吧。”

滿身傷痕的郁辰看着宋懷塵,眼中是不容拒絕的堅定:“放我出去。”

宋懷塵心裏有不好的預感,他大概能猜出郁辰要做什麽,故意把話說得直白:“你攔不下他。”

“但我可以給你們争取時間。”有些話不需要說明白,郁辰靈力枯竭,出劍已是勉強,他能做的只有自爆,也唯有自爆的威力,才能稍微拖一下比他高了一整個大境界的無象殿衆。

“你也說了我們關系不好,那麽我幹什麽要背負着你的命活下去?而且靈芝可難養了,我不會。”宋懷塵拒絕,将蘊芝推了回去,說話聲又輕又快,他的語調可以說是柔和的,完全可以用上溫柔這個形容詞,但這種溫柔浮于表面,帶着客套的疏遠與敷衍。

陸亭雲一瞬間覺得宋懷塵的聲音語氣似曾相識,但他沒心思去思考是在哪兒聽過,因為澄水之鏡外,面具修士手中的黑光已呈現滴落的趨勢,而陸亭雲也聽出了宋懷塵的弦外之音。

現在的情況下,犧牲是不可避免的,宋懷塵不要背着郁辰的命活,那麽——

“你想做什麽?!”陸亭雲一把抓住宋懷塵的胳膊,疾聲問道。

宋懷塵看了他一眼。

黑光在澄水之鏡上映出的亮芒給白發宋懷塵鍍上了層冰冷的光,明亮的光線下白發神仙眉目清晰,他側頭看陸亭雲,後者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顫動。

其實是個很快的過程,在陸亭雲的感覺中卻仿佛被無限拉長了。

額上汗水未幹,身上蹭了不少土灰,宋懷塵形象狼狽,然而他把嘴角稍稍提起來,做出一個淺淺的笑,眼神覆上一層薄薄的溫柔,便如水中火一般,遠看是冰冷的美麗,湊近了,就能感受他能将人燒成灰燼的炙熱。

“你的命是我救的。”這是黑光落下之前,宋懷塵說的最後一句話。

陸亭雲還想說什麽,熟悉的抽離感襲來,眼前景物驟然消失——是宋懷塵發動了神行符。

不同于之前幾次的平順,這回的行徑過程帶着明顯的震動和扭曲,力竭、重傷的兩人在眩暈中落地不穩,摔在草坪上,倒也沒摔疼。

場景是熟悉的,一片青青碧草,一條混濁的怪水,對面亂石上有郁辰刻下的标記——宋懷塵沒能把他們送到很遠的地方。

熟悉的場景在陸亭雲看清後立刻變得不熟悉。摔在地上的兩人先是感覺到地面開始輕微持續的震動,然後怪水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無形的威壓從遠處吹來,割得人臉面生疼。随即,他們看見遠處的石山開始無聲的崩塌。

待到兩座山頭化為齑粉後,黑青二色光芒才顯現出來,先是兩個相持不下的明亮光點,然後陡然間沖破了禁锢,化為一道光芒,筆直的沖向天空,沒入濃厚的烏雲之中。烏雲被照亮,幾次閃爍之後回饋般的投下漫天閃電,尚未消散的青黑二色光芒向四周輻射而出,石山被摧毀的速度驟然加快!

直到這時,陸亭雲和郁辰才聽見了第一聲山石崩塌的聲音。而後巨響隆隆不絕,郁辰開口說了什麽,陸亭雲完全聽不見。

崩塌聲後是靈力碰撞的爆鳴聲,光柱破風的尖嘯聲,閃電落下的雷鳴聲——

巨響聲聲不止,炸得人頭暈眼花,崩塌的山石也已逼近眼前。

然而無論是陸亭雲還是郁辰,誰都沒想跑。可怖的威壓之下,渾身無力的兩人根本動不了,另一方面,他們也沒法在明知宋懷塵以死相救後轉身就走。

人就是這麽矛盾,明明知道這麽做徹徹底底辜負了宋懷塵用命給他們創造的機會,但卻因為愧疚和不認同,完完全全邁不開腿。

眼見着碎石就要從河對岸湧來,淹沒兩人,突然從斜刺裏沖出兩名修士,一人一個,将陸亭雲和郁辰救下。

在秘境內疾行危險,但逃命的時候誰顧得上那麽多,兩名修士速度奇快,被其中一人架在肩膀上的陸亭雲根本睜不開眼,但他好歹從靈力波動中認出了來人,一個是黃藥師,一個是狄榮山。

他們不是自己來的,跑了沒多久,就跟上了一支約有十來人的修士隊伍,然後兩人将速度降了下來,陸亭雲得以睜眼,在感覺到好幾道熟悉的靈力的同時,看見了包括吳不勝、劉清妍在內的歸一宗同門。

自然,還有那位與歸一宗同行,看狄榮山不順眼的世家公子趙霍。

這些修為未至元嬰的修士的速度和狄榮山全力施展——黃藥師應該還未盡全力——時不能比,所以他們跑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徹底脫離了山崩的範圍,停下休整。

一行人臉色都很不好,有些人甚至跑到脫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黃藥師放下陸亭雲,立馬往他嘴裏塞了顆藥,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不輕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臉,問題直指核心:“宋懷塵呢?”

“宋懷塵……”陸亭雲聲音沙啞,他不敢說宋懷塵還在剛剛的地方,他覺得宋懷塵那麽強大,自然能逃掉。

他不信宋懷塵會死。

懷裏有東西在微微發熱,陸亭雲眼神一亮,掏出了宋懷塵的無象殿玉牌。

他忙不疊的向內輸入靈力,光斑果然開始凝聚了,稍稍定下心來的陸亭雲突然察覺玉牌摸上去感覺不對,移開手指一看,玉牌正面赫然出現了一道極深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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