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夢境仍在繼續,背對着陸亭雲的青冥君坐起來, 拍拍騰出的一半位置, 示意陸亭雲過去。
陸亭雲提步上前, 卻是站在了他坐着的石頭後方,沒有坐下。
置身夢境的身不由己鮮明的體現出來, 坐在石頭上的人紅衣白發,陸亭雲想看他的臉,可夢境中的自己堅定的将視線投向正前方,吝啬的不肯分出視線給身側的人。
同時他迷迷糊糊的覺得奇怪, 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青冥君的聲音了,為什麽現在才驚覺青冥君的聲音和宋懷塵一樣?
視野中是無邊無際的海,盡頭處水天相接,一片暗沉又壯闊的顏色, 近處驚濤拍岸, 飛沫如雪, 打在身上堅硬冰涼——飛濺的水珠在疾風中凝成了冰。
也不見青冥君動作, 一道無形無色的靈力屏障就豎了起來, 替陸亭雲擋下迎面撲來的細碎冰晶。
那屏障擋風擋水也擋住了濤聲, 和宋懷塵一模一樣的聲音在模糊的海聲中變得更加清晰:“你不想出去?”
這是在對陸亭雲的沉默發問。
夢境中的一切都身不由己,陸亭雲內心是充實滿足的情緒, 嘴上語氣冰冰涼涼,幾乎就和被擋住的冰晶一個樣,沒有一點兒活人的溫度:“我覺得這裏很好。”
青冥君沒有回應,沉默的時間長了, 陸亭雲心裏發虛,忍不住側頭看了眼,從側後方望去,看見的是大片白發,白發後露出的一小塊側顏,确實與宋懷塵極相似。
陸亭雲看了眼後飛快的收回視線,幹巴巴的說道:“如果你一定要出去,我陪你。”
青冥君立刻回了話,聲音裏帶着笑意與雀躍:“那就這麽說定了。”
他不僅回了話,還回了頭,陸亭雲和他對視一眼,看見他眼裏狡猾的笑意,終于明白他之前的沉默就是用來套自己話的。
自己被吃得死死的。
這麽想着的陸亭雲并沒有覺得不愉快,只感覺到了些微的無奈。
直接讓我陪你去,我會拒絕嗎?為什麽一定要繞這麽一圈?
陸亭雲知道自己在做夢,屬于現實的清醒意識起起伏伏,這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轉過頭來的青冥君,确實有着和宋懷塵一樣的臉。
這發現讓他陡然一驚,瞬間從夢境中跌回現世,精神身體同樣疲憊,眼皮沉重到睜不開,他模模糊糊的聽見黃藥師說“讓他睡吧”,于是安安心心的放任意識又沉回深處。
夢境是連續的,他和青冥君到了凡世,把紅袍換做青布長衫的青冥君依然是一頭銀發,手中握着一把長刀,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陸亭雲跟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只覺得吵鬧。
他半清醒半迷糊的盯着青冥君手中的長刀,想着這就是夢中人和宋懷塵最大的區別了,宋懷塵不用武器,而他有刀。
想看這把刀出鞘的模樣。
陸亭雲這麽想着,夢境陡然翻轉。
他在一片廢墟中狂奔,耳邊能清晰的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在半夢半醒間沉浮的陸亭雲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奔跑,卻能隔岸觀花一樣感覺到夢中奔跑着的自己幾乎絕望的焦急。
随後他真的絕望了,奔跑着的人突兀的在一片白石廢墟間止步。
滿布廢墟的白色廣場上有重傷垂死的人,有哀嚎聲崩坍聲,然而一切聲音都那麽遙遠,他的世界幾乎是寂靜的,他只看得見廣場那頭的平臺上,垂着頭的青冥君一手撐着長刀,單腿跪地。
血順着白色石階從高臺一路淌到廣場。
血河中散落無數屍骸,将這一方素白天地裝點得刺目。
有聲音遙遙傳來,其中的悲痛瞬間擊垮了陸亭雲——
“你來得太晚了,青冥君……走了。”
宋懷塵眼疾手快的按住了陸亭雲,睡夢中的劍修突然做了拔劍的動作,然後猛地睜開了眼。
“做噩夢了?”宋懷塵感覺到自己按着的胳膊僵硬無比,不敢松手,放輕了聲音說話,“沒事,醒了就好。”
陸亭雲雙眼緩緩聚焦,慢慢回過神想起自己身處何處,而後才看清了眼前的宋懷塵。
“你沒事……”陸亭雲呆呆的吐出了三個字,渾身肌肉仍是僵的,這三個字是對宋懷塵說的,也是夢境殘留的影響。
“我沒事,你也沒事。”宋懷塵用一只手輕輕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嘗試着把陸亭雲的手從劍柄上掰開。
陸亭雲由着宋懷塵動作,陪着着松開了手,他又說了一聲“你沒事”,然後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抱住了宋懷塵。
半蹲着的宋懷塵差點被撲倒在地,同時感覺到陸亭雲根本沒力氣,抱着他的兩條胳膊是抖的,重心不穩的往側面斜過去,宋懷塵趕忙把他掰正,然後就兩手圈着人讓陸亭雲能舒舒服服把全身的重量靠上來。
“我之前給你報過平安了啊,現在怎麽還這麽激動。”宋懷塵用開玩笑的口吻安慰他。
黃藥師給的藥有助眠成分,藥效還沒過,陸亭雲雖說能分清現實與夢境了,但腦子還是有些渾渾噩噩。抱着宋懷塵他安了心,意識又開始不清晰,宋懷塵的話讓他在半夢半醒的狀态中看見了又一幅畫面。
依然是海邊,不過換了處地方,有石桌石椅,紅衣白發的青冥君站在桌前,寫着什麽東西。陸亭雲上前一瞧,發現他在寫信,每封信的內容都差不多,無外乎是我在某處過得很好,又見了什麽新風景新人事,勿挂念。一副遠游的口吻。
陸亭雲問:“這是做什麽?”
“诶呀,這不能給你看……”青冥君毫無誠意的抱怨了一句,完全沒想去擋一擋陸亭雲的視線,大大咧咧的攤着滿桌子的紙随他看。
陸亭雲:“我看見了。”
這句話頗有些看你怎麽辦的得意在。
青冥君擱下毛筆,看着桌上的紙笑了笑,陸亭雲模糊的察覺到他的笑容不太對,但被他的話打斷了思考。
青冥君說:“我想啊,如果哪天我死在外頭,托個人定時給你寄信報平安好像是個挺不錯的主意。”
心頭無名火起,陸亭雲對這個好主意的回應是一劍劈了他雕工精致的石桌。
宋懷塵輕聲喊了聲:“陸亭雲?”
陸亭雲匝着他的手臂突然松了,宋懷塵心裏七上八下,要不是兩人緊緊貼着,能清晰的感覺到陸亭雲的心跳,宋懷塵差點就要高聲喊黃藥師了。
陸亭雲被宋懷塵這一聲從夢中喊醒,連着都是噩夢,他不想再睡了,但藥效沒過,他強撐着清醒只覺得萬分疲憊,所以他說話是一個詞一個詞的蹦的,還蹦得非常吃力:“宋兄……難受,陪我說說話……吧。”
最後一個“吧”字是斷了好久後才接上的,簡直就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一樣,想了半天才憋了出來。
生硬的說話腔調突然就有了撒嬌的味道,宋懷塵知道陸亭雲是真難受,但聽他這麽說話還是有點想笑。
宋懷塵想方丈山的藥真有趣,還有這種效果。
“病人得聽大夫的話,”他索性把陸亭雲當小孩子哄了,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好好睡一覺。”
“別怕,我在呢,噩夢不敢來。信我,睡吧。”宋懷塵語聲溫柔,陸亭雲也是真撐不住,閉着眼睛又睡了過去。
宋懷塵的話似乎真的起了作用,陸亭雲依然做夢,依然不斷的夢見青冥君,然而場景都是平和安靜的,他和青冥君在涼亭中下棋,亭外有曲折回廊,回廊下的荷花池中有清峻假山。
青冥君聲音溫和的說他輸了,陸亭雲認輸,盯着水面卻迷惑不解,想不通他到底哪裏錯了,想不通青冥君為什麽要那麽做。
夢中的陸亭雲疑惑着,意識到自己在夢中的清醒意識也疑惑,它意識到了夢境中的歧義,青冥君做了什麽?所謂的輸贏,不是在棋局?
夢裏的青冥君在問他:“我逼你入世,你會怨我嗎?”
“不。”夢裏的陸亭雲回答,“我只是……不明白。”
而後敞亮天光射.入,藥效褪去,陸亭雲終于徹底清醒了。
他醒來動彈不得——主要是不敢動,抱着他的宋懷塵睡着了。
兩人臉貼着臉躺在黃藥師為陸亭雲鋪好的氈布上,距離太近,陸亭雲反而看不清宋懷塵的五官,最紮眼的是他白色的頭發。
宋懷塵平穩的呼氣在耳邊一次次拂過,帶來的酥麻感幾乎讓陸亭雲顫栗。
陸亭雲清醒的回憶起了自己一晚上的混亂夢境,随即将頭埋在了宋懷塵的肩窩,他非常不安,他為什麽會看見那些畫面?他看見的東西到底代表了什麽?
而宋懷塵和青冥君,到底是什麽關系?
陸亭雲的動作驚醒了宋懷塵,因太過疲憊而睡了過去的宋懷塵皺着眉,聲音是還沒清醒的沙啞:“怎麽了?”
人多口雜,陸亭雲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時什麽都沒發生的雲淡風輕:“沒什麽。我只是在想,我們兩個就這麽抱着睡了一晚?”
“是你先抱過來的啊。”宋懷塵笑着調侃,然後卡了一下殼,“為什麽我們會躺在這兒?”
他記得自己一直是坐着的,而且抱着陸亭雲也沒手蓋毯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