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沒人能回答宋懷塵的問題,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事, 宋懷塵問了一聲就放下了。
天光大亮, 打坐休息的修士們都睜開了眼睛, 在外圍戒備的守夜修士也走了回來,歸一宗的聚在一塊商量了幾句, 然後吳不勝走出來,對着宋懷塵這邊的人拱了拱手:“我們這就打算啓程了,請問各位怎麽打算?”
宋懷塵這邊的人彼此看了看,狄榮山站出來回了吳不勝的禮:“我們再原地休整會兒。”
他們這邊的人都傷得不輕。
吳不勝了然颔首, 又行了個禮就告辭離開,走的時候沒表情的往陸亭雲和宋懷塵的方向看了眼。
然而宋懷塵和陸亭雲都沒注意到這一眼,宋懷塵見人離開了,低聲問陸亭雲做了什麽夢, 陸亭雲還在猶豫, 定時定點的黃藥師端着兩碗藥過來了。
那就沒什麽可猶豫的了, 端碗喝藥吧。
藥喝完了, 歸一宗已經走得不見人影, 宋懷塵放下藥碗, 往樹林裏看了看,陸亭雲敏感的跟着他的視線望了眼, 什麽都沒發現。
“各位,給你們介紹兩個人。”宋懷塵站起身來,姿态介于正式與随意之間,“我無象殿的師兄師姐——”
宋懷塵說到這裏, 他剛剛看的那個方向出現了兩道人影。
兩人出現的地方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在元嬰修士神識覆蓋的範圍之中,但無論是狄榮山還是黃藥師,在他們主動現身前,都沒有察覺他們的存在。
“華池、樓映萱。”
兩人從樹木陰影中走出來,一男一女都是端正的長相,五官出色,身上的氣質更是引人注目,身着無象殿白袍的兩人自然有高位修真者的出塵氣,但無象殿經營買賣的特征又賦予了他們其他高位修士所沒有的靈活感。
華池、樓映萱走上前來對衆人行禮,師兄華池執的是謝禮:“承蒙各位對我們小師弟的照顧,不勝感激。”
衆人擡手回禮,黃藥師道:“哪裏哪裏,一直是宋道友關照我們。”
黃藥師說話規規矩矩,是面對陌生人的标準反應,狄榮山則随意得多,随着衆人一起回了禮,嘴上笑着打趣:“宋真君變成了小師弟,感覺很是新奇啊。”
華池笑,那股不正不經的有腔調和狄榮山非常像:“誰沒個師兄啊,對不對,小師弟?”
宋懷塵好脾氣的笑:“是是是,師兄你說的對。”
陸亭雲黃藥師也覺得新奇,甚至躲在一邊的郁辰也覺得狄榮山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
無論在鶴亭望還是凡間,宋懷塵都是獨立而強大的,他冷靜又成熟,可此刻他附和華池的語氣透出師弟對師兄的親近依賴,整個人突然就變得稚氣了。
不得不說,這份稚氣和宋懷塵年輕俊秀的外表非常搭,他溫溫的笑着,眉眼彎彎——這笑容也是新奇的——發自內心的放松沖淡了他多年經歷積累下來的沉甸甸的穩重,讓他看上去就像個溫潤內斂的世家公子。
郁辰也當過宋懷塵的師兄,對這份“新奇”更有獨特的領悟,如果宋懷塵在無象殿與同門間關系如此親密,而他的師兄師姐也願意不遠萬裏的來尋找他……那宋懷塵不接受小丹峰的同門,也是自然的了,他們對宋懷塵,絕沒有親近到這個程度。
其實有一點郁辰很在意,宋懷塵既然在無象殿拜了師,怎麽又能投入小丹峰門下?但思及如今宋懷塵已經不是自己師弟,再質問這個也沒意義,郁辰索性不提了。
郁辰從“新奇”中悟出了愧疚,陸亭雲看見無象殿的兩位感到了不安。
這份不安和從夢境中延伸出的不安重疊,變得更加濃郁。在平陽城藏書閣他問宋懷塵會不會突然飛升,宋懷塵給了他無象殿的腰牌讓他安心。
但是現在,無象殿的人找來了,來接他回家了。宋懷塵又表現得那麽開心……
“我和樓師妹準備去萬武兵庫裏看看,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與諸位同行?”
沒人拒絕。
和無象殿弟子同行,占便宜的是他們。在場誰看不出這兩人是想一路護着宋懷塵,萬武兵庫中危險,有修為高的人在,他們也能沾沾光,往更下層走,找到更多寶物。
黃藥師和狄榮山從萬武兵庫過來,自然認得回去的路,距離不遠,用飛行法器和以修士速度步行到達時間差距不大。
“萬武兵庫的位置不是秘密,如果不想碰上歸一宗,我們得走的慢點。”狄榮山提醒衆人。
兩名無象殿弟子神識外放,杜絕了外人偷偷摸摸靠近的可能,于是宋懷塵又揭開在場人的又一重身份——度量衡。
樓映萱不知為什麽注意到了郁辰:“他也是?”
“他不是。”宋懷塵平靜回答,“但我相信他不會亂說。”
樓映萱點點頭,收回視線。
郁辰沉默的走在隊伍裏,心裏不是滋味,他注意到樓映萱看自己的時候,臉上帶着客套的笑容,眼神卻是冷的,帶着審視與忖度,她點頭是信任宋懷塵的判斷,不是信任他郁辰。
不知為什麽,處在這樣的場景中,郁辰突然就對宋懷塵在小丹峰上的處境感同身受了。他覺得對不起這個曾經的師弟,但現在怎麽想都太晚了。
在往萬武兵庫走的時候,宋懷塵關照了一句,讓大家別離開隊伍太遠,無象殿暗堂修士雖然暫時退去了,但保不住什麽時候又會出現,落單就糟糕了。
黃藥師想起了被留在萬武兵庫一層的朱衣和白簡:“他們……”
化神的朱衣恐怕也不是無象殿的對手。
宋懷塵一點都不緊張,樓映萱直言道:“無象殿還不至于卑鄙到這個程度。”對婦孺下手。
雖說暗堂做的是見不得人的事,但那些事也算是有修士的基本操守在。
等衆人翻過一座爬滿青苔的滑膩膩的山丘後,萬武兵庫出現在視野中。
那棟樓斜插在谷底,有一半已經陷入了對面的山丘中,沒被山體埋住的半棟建築露在地面上有三疊屋檐,也就是說地面上的萬武兵庫有三層——至少從外面看如此。
三層屋檐有的地方破損嚴重,檐角都折了,有的地方卻還挂着裝飾性的銅鈴,微風過時,能聽到細碎的鈴響。
萬武兵庫對着宋懷塵等人所在山坡的這一面全是窗戶,窗戶有完好有破損的,從破損的窗口望進去一片漆黑,神識也無法探入。
“入口在另一邊。”
從另一面的山丘上看萬武兵庫,只能看見最上層,從宋懷塵等人剛剛所在位置能看見的兩層,都完完全全的被山石蓋住了。
山丘靠近萬武兵庫的位置坡度略緩,萬武兵庫最上層開着一扇門,門檻正巧與地面齊平,是個光明正大的入口。
那是兩扇對開的雕花隔扇門,漆水是沉穩的深紅色,最上端是棂條花窗,中間手掌寬的夾堂板上雕的是如意卷雲,最下面的裙板上刻着梅蘭竹菊。
兩扇木門無論是門飾、顏色還是質地都再普通不過,可它隔開了兩個世界,外頭是土石泥地,雜草叢生,裏頭則是纖塵不染,深色木地板油光水滑的能照出人影來。
萬物兵庫第一層沒有危險,已經進去過一次的黃藥師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自己當先邁了進去,狄榮山擡腳跟進去,剩下的人魚貫而入。
宋懷塵跨過門檻,只覺得眼前的景色微微晃了下,門內光照的角度與外面有微弱的差異,仿佛不是在同一個光源之下。
和他有同樣感覺的不止一個,華池邁進門退出去看了兩次,說了聲“有趣”:“這棟樓和無象殿的港口一樣,是藏在秘境中的秘境。”
他說完這句話後打量四周,書桌茶海博古架一樣不缺,書籍瓷器擺件錯落有致,像是随手放的,卻又不淩亂,滿滿的透出閑适意味來。
往裏走些,能看見一道月洞門,門後還擋着屏風,屏風之後是床榻。
黃藥師喊了聲:“朱衣。”
空氣一陣扭曲,屏風後床榻前一道隐匿禁制解除,朱衣和白簡現出身來。
“歸一宗的下二層去了。”化神大能的禁制沒被發現,她打量了幾眼多出來的三人,沒問他們是誰,“我們呢?”
雖然有華池的保證在前,但只有真正看見了人才放心,黃藥師想了想:“我建議在這裏調息調息,畢竟有七年時間,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他這麽說是為幾個傷員考慮,和無象殿暗堂正面碰上的三個人都沒完全恢複。
“萬武兵庫中的靈氣濃度比外頭高上不少,”無象殿衆雖然不能離開港口,但聽得到從凡界來的度量衡的抱怨,因此也知道凡間靈氣有多稀薄,“就算沒受傷在這裏打坐修煉也會比外面快上不少。”
華池擡起屏風的一邊往外挪了挪,招呼宋懷塵:“來,我繼續給你療傷。”
宋懷塵的頭才點下去,突然想到一件事:“不是說第一層的東西都沒法動嗎?”
黃藥師試着推了下屏風,屏風紋絲不動。狄榮山用力一拍,啪一聲很響亮,但屏風依然沒動。
華池目瞪口呆,伸出根手指往屏風上一戳,屏風立刻就晃了晃,樓映萱伸手一試,也能挪動。
狄榮山:“……哈,有趣,宋道友,你也試試?”
宋懷塵于是也碰了碰,屏風晃了下,他又去拿桌上的茶杯,輕而易舉的拿了起來。狄榮山将他手裏的杯子接過去,觸感重量都與正常杯子無異,可他想要把桌上其他成套的杯子拿起來,卻是動不了它。
陸亭雲不信邪,也去拿那只杯子——
杯子被拿了起來。
陸亭雲是懵的:“……上次來這裏時,我什麽都拿不起來。”
宋懷塵沖他伸出手:“把無象殿的腰牌給我,再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