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家。”宋懷塵咀嚼着這個字,摟着陸亭雲閉上眼睛, “我已經很久沒聽見這個字了。”
進了耳朵, 進不了心裏, 聽見再多次也是無感,但陸亭雲一句話, 宋懷塵實實在在的聽了進去。
他不想就這個話題多說什麽,簡單的翻了篇:“陪我.睡會兒。”他在夢境中見心魔,是被驚醒的,華池的手段沒能完全奏效, 剛剛的動作又太激烈了些,神識上的疼痛死灰複燃似的痛了起來。
宋懷塵用臉頰蹭了下陸亭雲的側臉,喉嚨裏發出聲不痛快的氣音。
“怎麽了?”陸亭雲輕聲問他。
“疼,頭疼。”宋懷塵含糊的說了句話, 眼睛依舊閉着, 已經有細細的汗珠從他額頭滲出來了。
陸亭雲撐起身體, 看了眼宋懷塵就要去掀床帳, 閉着眼睛的宋懷塵手上用力, 把他壓下來。
床板不知第幾次被撞出了“咚”一聲。
“剛剛我們鬧出了那麽大的動靜, 你現在出去找人說我不舒服?”宋懷塵睜開眼睛,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陸亭雲。
“死要面子活受罪?”陸亭雲知道他說的疼是疼在哪兒, “你就這麽忍着?出事呢?”
“現在的疼就和長牙時候的疼一樣。”宋懷塵拉了陸亭雲的手按在自己太陽xue上,“給我揉揉。”
一個肯定句,帶着不容分說的意味,卻又含着微妙的撒嬌感。陸亭雲的手在宋懷塵汗津津的太陽xue上停了停, 到底沒移開,緩緩的揉了起來。
宋懷塵眯着眼睛,懶洋洋的看着陸亭雲,陸亭雲的視線時而在自己按在宋懷塵太陽xue的手指上,時而在宋懷塵的眉峰上,極偶爾,才會和宋懷塵對上視線。
宋懷塵看着看着就閉上了眼睛,陸亭雲像是放松了些,視線終于停在了宋懷塵臉上。
“宋懷塵。”明知道宋懷塵不可能睡着,陸亭雲卻只當他聽不見,用極輕的聲音喊了聲。
宋懷塵莫名其妙的領會了他的意思,閉着眼沒出聲,呼吸平穩。
“宋懷塵,你是我的了。”陸亭雲這回說的話可不像剛剛那句“回家”那樣柔和了,“別想逃。”
這話實在不能當做沒聽見,宋懷塵睜開眼:“逃?”
陸亭雲直接問:“你難道不回無象殿嗎?”
宋懷塵反問:“你難道不跟我走嗎?”
陸亭雲手上繼續幫宋懷塵揉着,嘴裏的話卻和旖旎氣氛沒有半分關系:“我是歸一宗弟子,總是要回去的。”
陸亭雲力道正好,宋懷塵被揉的舒服,有點昏昏欲睡,說話帶上了鼻音,思路倒還清晰:“你總是要離開的,化神飛升。”
“你願不願意等我飛升?”
宋懷塵貼在陸亭雲耳邊,聲音含糊,卻偏偏每個字都很清晰:“我有捷徑你不要?”
陸亭雲把他的腦袋往後推,方便自己按揉的動作。陸亭雲毫無睡意,聲音清醒:“無象殿的修為……我看見了,走捷徑我只能成為累贅。”他明确的拒絕,“我不要。”
“那你介不介意學點歸一宗之外的功夫?”宋懷塵說了這句話後自問自答,“你已經學了。”
“我自然是不介意的。”陸亭雲輕笑一聲,“神仙準備教我點什麽?”
“神仙什麽都能教你,只看你想學什麽。”宋懷塵笑着應下了神仙的稱呼,然後閉上眼睛,“讓我想想,什麽适合你。”
宋懷塵閉目休息,陸亭雲給他揉着太陽xue不再出聲,規律的重複動作讓人犯困,過了會兒,陸亭雲眼皮沉重,手上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居然也睡着了。
陸亭雲睡着了,宋懷塵卻醒了。短暫的睡眠讓無象殿治愈神魂的陣法提高了效力,但仍有殘痛不肯散去,沒了陸亭雲的揉按,宋懷塵再睡不着。
他擡手按着一邊的太陽xue,另一手在不驚動陸亭雲的前提下緩緩撩開床帳。陣法的效力在提高,慢慢會将疼痛完全覆蓋,但在餘痛未止的時候,他需要點別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力。
陸亭雲不行,這家夥會讓宋懷塵擦槍走火。
隔音結界封在月洞門上,屏風擋住了外頭的視線,宋懷塵相當随意的在桌邊坐下,翻開了合在桌上的一本書。
是本修士寫的游記,險崛風景、異獸奇葩層出不窮,用來消磨時光再好不過。
陸亭雲一覺醒來,見身邊沒了人,殘留的睡意瞬間消散,只覺得仿佛一腳踩空,心猛地一提。
他掀開床帳看見了側對他坐着的宋懷塵,心裏立時又覺得自己荒唐可笑。
宋懷塵已經用桌上的茶具給自己泡好了茶,手邊瓷杯中青煙袅袅,他看見陸亭雲帶着驚懼的空白表情,終于意識到了對方的不安到底有多深:“你是真的……怕我跑了?”
宋懷塵放下書,單膝曲起跪在腳踏上,拉了陸亭雲的手,自下而上仰視他:“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安心?”
萬物兵庫中光照與外界不同,卻也循着時間規律改變,斜射的陽光溫暖,宋懷塵表情認真的看着陸亭雲,後者突然覺得眼眶酸澀。
“你起來。”把宋懷塵拉起來後,陸亭雲才能好好說話,“只要你不突然消失……就好。”
這回答等于什麽都沒說,陸亭雲的不安無法消除,因為它是建立在修為的差距上,如果宋懷塵真要走,泰半可能是回無象殿,陸亭雲根本沒辦法把人追回來。
宋懷塵隐約明白了問題的症結,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陸亭雲,對天伸出二指——是立心魔誓的動作:“我宋懷塵——”
陸亭雲哪能不明白他想做什麽,慌忙壓下他的手指:“幹什麽!你這是不信我!”看表情是真火了。
“你不信我的話又不讓我立誓,那我就真沒辦法了啊,陸亭雲。”宋懷塵想立心魔誓,陸亭雲不飛升,他就不離開凡世。
可陸亭雲是真生氣,宋懷塵不敢硬來,于是苦惱:“你要怎麽才肯信我會等你飛升?”
福至心靈,宋懷塵自顧自點了頭:“我明白了。”只有讓陸亭雲迅速強大起來,才能消除他的不安。
“下第二層吧。”他這麽說。
七年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如果想要探索萬武兵庫,确實來不及等宋懷塵完全恢複,他說要下去,擺足了理由,又保證自己會量力而行,衆人也不能不同意。
“我就不下去了。”郁辰表示自己不會同行,“我在這裏守着蘊芝。”
靈芝精在秘境中遭受重創,必須鞏固神魂,萬武兵庫內靈氣充沛,适合調息恢複。
華池樓映萱見凡世衆人對郁辰态度冷淡,就向黃藥師打聽原因,黃藥師告訴他們的是經過陸亭雲添油加醋的版本,這麽一來,無象殿二人對郁辰的感官自然不好——你和宋懷塵不是一家人,我們和他是一家人啊——将郁辰無視得徹底。所以郁辰雖然得救,但和宋、陸二人相比,身上的傷勢恢複得極緩慢,他如果想要繼續往下去,也十分勉強,留在第一層是最好的選擇。
郁辰沒有把衆人的排擠說破,自認是應得的。
他如此表現,衆人對他也客氣些。
“鶴亭望出了什麽事?”是樓映萱開口詢問,“我們聽說了海外十洲這段時間不太平,到底是怎麽回事?”
“海外十洲飛升的修士,與他們在十洲的宗門是可以聯系的,宗門焚書将下面的消息傳遞上去,上面‘降音’帶來飛升修士的聲音。無論是焚書還是降音代價都極高昂,所以不是非常重要的訊息,通常不會跨界傳遞。”
郁辰從頭開始說起。
“去年鶴亭望好幾個宗門都收到了本宗飛升老祖的降音,讓我們去凡間找所謂的大才,為千年後的大比撐場面,我們自然要執行。”
收到消息的都是鶴亭望上數得着的大宗,幾個宗門的消息相互印證,更确定了“降音”內容的真實性。
各宗之間于是又發展出了競争來。
“宋懷塵是第一個進仙蹤林的,在他之後又有五十人左右步入仙蹤林。”
鶴亭望上修真宗門近千,卻只有寥寥五十人進入仙蹤林,有的是覺得拼不過那些排的上號的大宗門,沒必要讓自家弟子做無畏的犧牲,也有因為門下弟子反對聲太激烈,只能作罷的。
“進入仙蹤林的五十多人中,有半數已經死了。”
他們的屍體出現在了仙蹤林界碑下。
“死去修士的修為都未滿五品。”鶴亭望的修士于是認為,唯有五品上的修為才能順利穿越仙蹤林到達凡世,有人戲稱,就算找不到那什麽大才,他們也不是沒有收獲。
“三個月前,鶴亭望各大宗門又接到了一次降音,老祖宗們說,因為上界産生了些變化,仙門将提前開啓,所以大比日程也必須提前。”
至于要提前多少年,老祖宗們卻沒有給出統一的标準,有的說提前兩百年,有的說提前五十年,還有說仙門七年後就會打開,差別非常大。
但提前是肯定的了,所以鶴亭望要以最快的速度排出各宗門的座次,郁辰蘊芝就在這一片忙亂中遭了難。
郁辰結束了講述,華池掰着手指頭算了算:“三個月前,正是我們的船經過鶴亭望的時候。”
狄榮山對度量衡的了解要比其他人多些,于是聯想到:“……可別告訴我,所謂老祖宗降音是你們給捎的信啊?”
樓映萱:“怎麽可能,就算三個月前是我們,一年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