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陸亭雲先是愣了下,沒能把無象殿的令牌和黃藥師聯系起來, 然後反應過來, 把令牌遞出去。
碧色玉牌在宋懷塵手裏過了下, 浮光一閃,上頭的裂紋又變淺了。
“拿着。”
黃藥師接過宋懷塵遞去的令牌, 臉上茫然的表情被驚訝取代。令牌入手,他能感覺到加諸于身的某種禁锢消失了,限制了他修為的僅僅只是他日常服用的藥物。
自己做的“毒.藥”,自然會備着解藥, 黃藥師吞下藥丸,閉眼運行靈力,随着藥效的消退,他身上的氣勢層層拔高。
無象殿沒有隐藏自己的修為, 黃藥師更不會多此一舉, 他從須彌袋中掏出瓶瓶罐罐, 用靈力一卷, 從樹木縫隙中遞出, 送上半空, 鸜鹆翔集之處。
歸一宗剛來時,追在他們身後的不過幾十只, 但源源不斷有鸜鹆從紅色雲梯處飛出加入隊伍,此刻天上黑壓壓一片,已經過了百數,它們鳴叫着排出了三面三角形的隊伍, 中間高四周低,像一只蓋子般,蓋在了修士們的頭上。
大多數鸜鹆靈智不高,感受到靈力,便以為是攻擊,腳抓牙啄的撕咬起來,靈力中卷着的藥粉被它們咬進口中,吸進鼻子,很快發揮了作用。
一只只鸜鹆就像喝醉了酒似的的左右搖晃——因為飛在空中,它們還上下颠簸着,隊伍瞬間混亂。
剛剛以慢速對衆人發起了一次試探攻擊的鸜鹆靈智明顯要高些,它高高飛起,避着黃藥師的靈力,口中不斷鳴叫,下面尚未接觸黃藥師靈力的鸜鹆立刻也扇動翅膀,往更高處飛,而那些已經吸入迷藥,飛得歪歪斜斜的,高高低低的鳴叫應和着,大幅度扇動翅膀,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會因此摔落,只顧扇出大風來,将黃藥師的靈力吹散吹遠。
黃藥師冷哼一聲,一手推出,沒有顏色的風卷因為靈力的加強染上了一層淡白,迷藥的行進途徑看得見了,卻也變得更加密實,無處可避。
藥師靈力催動藥效,不用入口,羽毛尖沾染上一點,也立刻會中迷藥。
努力扇着大風的一只鸜鹆抵擋不住迷藥,在摔落的前一刻,将渾身的羽毛都化作紅色,而後張開嘴,凝出一顆顆紅色靈力光球,沖向華池撐出的樹木屏障——
中了迷藥的鸜鹆全速飛行時無法再化為流光,但它的速度依然是常人所不能及的。華池勉強趕在它之前移過樹枝擋了擋——
轟一聲,光球與鸜鹆鳥一同炸開,綻出的力量幾乎已經逼近小二品。
最高處的鸜鹆首領像是從中得到了啓發,尖聲鳴叫,嘈雜尖銳的應和聲中,中了迷藥的鸜鹆一只接一只變紅,華池臉色如常,不見緊張,但也催生樹木加固衆人頭頂的防護網,黃藥師兩手張開,靈力風卷咆哮,方丈山藥師不再以迷藥逼迫,直接要用風把鸜鹆強行扇飛!
迷藥和飓風确實起了效果,鸜鹆下沖的趨勢一時被打退回去,但還不夠!
朱衣踏前一步:“我能幫忙。”
不等旁人細問,朱衣将白簡往宋懷塵身邊一推,自己踩着樹枝,柔軟的一折腰身,從樹枝的縫隙間擠出去了。
越女踏波起舞,身姿極輕盈,朱衣在樹枝上站穩,操縱着植物的華池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重量。
朱衣以腳跟為軸心,旋轉身體畫圓,動作柔軟,握劍動作仿佛也是輕巧不着力的,然而一把越女劍辟出一道半圓,卻在在黃藥師造就的白茫茫狂風中斬出了一片青天,而後更猛烈的狂風從那一線清明中洩出,所及之處樹木斷折,修為比朱衣高了一個境界的鸜鹆鳥也被吹得折了翅膀飛了羽毛,在尖鳴聲中被風往遠處推去!
朱衣一劍斬出的已不是風,是劍氣!
口含紅光的紅色鸜鹆墜地炸裂,地上炸出深坑,草皮石沫随着靈力飛濺,朱衣手腕旋轉,動作輕柔的執劍斜拉一線,便劃出了天鑒鴻淵般的一道劍氣,擋在了飛濺的靈力之前,靈力劍氣相撞,又是一聲轟鳴!
劍氣碎裂,沒能擋下鸜鹆自爆的靈力!
兩個境界的差距即使是越女劍也無法彌補!
朱衣臉上不見慌亂,手腕旋轉,劃出層層疊疊的劍氣,四面八方都有靈力炸裂,冽冽劍氣在四面八方豎起道道屏障。朱衣速度不可謂不快,可她的動作看上去是那麽的不疾不徐,優美的像是舞蹈一般,随着劍氣的增多加深,她的姿态于輕柔中多了一份睥睨。
朱衣分擔了華池的壓力,無象殿師兄側頭對宋懷塵道:“化神?”
這話在別人聽來或許是驚嘆朱衣修為高絕,但宋懷塵不會理解錯,華池的意思是凡間化神修士就有這樣的力量了?
宋懷塵點頭,帶着點莫名的驕傲笑起來:“化神。”
鸜鹆不退,危機不除,朱衣只是暫時擋住了而已。
陸亭雲看着上方的戰鬥喃喃道:“劍氣,還能這麽用……”劍氣不僅能當做武器,還能當做單純的風。
宋懷塵聽見了陸亭雲的自言自語,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陸亭雲轉頭看他。
“你也想上去?”宋懷塵問話的口氣中已經帶了八分肯定。
陸亭雲點頭:“是。”他垂頭看了眼宋懷塵拽着自己的手,又擡眼與他對視。
“你是金丹,”宋懷塵苦口婆心,勸他打消念頭,“她是化神。”
陸亭雲胳膊一點點用力向自己身體方向緩緩的收去,他認真的看着宋懷塵:“我不是累贅。”
宋懷塵手上用力,不肯讓陸亭雲抽出手臂。兩人無聲的較着勁,最終是宋懷塵敗給了陸亭雲的堅持。
宋懷塵垂下視線,松開手,牽起站在一邊的沒敢走近的白簡往旁邊退了幾步。
他甚至特地轉了面向,背對陸亭雲。
白發修士的背影看上去非常失落,陸亭雲只覺得心髒被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想伸手把宋懷塵拉回來,軟聲哀求,告訴他自己不任性不胡鬧,不去了。
陸亭雲閉了下,臉上帶出既狼狽又狠絕的神色,猛地一跺腳,沖出了華池保護圈。
華池一直關注着自己的小師弟,完完整整的看全了宋懷塵和陸亭雲的交流,他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去看宋懷塵的表情——宋懷塵背對着陸亭雲,側對着他——背影寥落的白發修士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像是所有情緒都被冰封了一樣,反而令人心驚。
華池心驚膽戰,樓映萱也緊張,她關注着陸亭雲,傳音華池:“懷塵看上的劍修不會出事吧?我要不要上去看着?”
如果華池、樓映萱出手,戰況不會如此膠着,鸜鹆再多再快,修為到底沒超過小二品,無象殿衆殺不光它們,但完全可以憑借境界壓制沖出包圍。兩人不出手,是因為歸一宗在,他們不能在太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修為,暴露無象殿的存在。
佛家說衆生平等,瀚海阻隔,各洲間的隔絕是天道對生靈的眷顧,凡世的藏寶對海外的神仙們同樣具有吸引力,黃藥師不就一頭撲進凡世的藥鋪子出不來了嗎?就如同脆弱美麗的花朵常常生長在人力所不及的絕壁之上,修為高者到不了修為低者生活的地方,自然不會有單方面的壓迫與欺淩發生,各洲相互隔絕保障了所有生靈生存,維持着六合之內的平衡。
無象殿可以行走于各洲之間,又有令牌保障修為不受壓制,本就已經違背了天道規律,如果一着不慎讓凡世的人都意識到無象殿的存在,後果将不堪設想。
“天道鑒查,無象殿的動作瞞不過它,雖然不知道它為什麽默許了我們的行為,但絕對不能得寸進尺,除了無象殿自己之外,只有度量衡能知道無象殿的存在。”
這是無象殿明堂暗堂都遵守着的鐵律,是不容踐踏的底線。
所以樓映萱才會在宋懷塵說到無象殿時特地提到不是度量衡的郁辰,雖然有宋懷塵的保證,但樓映萱沒徹底放下過殺人滅口的念頭,她暫時放過郁辰,一方面是因為相信宋懷塵的判斷,另一方面——
度量衡無處不在,不管郁辰跑到哪兒,只要他有一點兒不對勁,随時可以把他的命取走。
華池對樓映萱搖頭:“宋懷塵看上的劍修,自然要他自己看着。”
朱衣身側,陸亭雲出劍。不同于朱衣站定後才拔劍,陸亭雲躍出時劍已出鞘,他修為太低,得用劍氣給自己辟出一條前進的路來。
一劍光芒樸素,靈力平實,鴻冢劍反射着天光靈光,反光黯淡,幾乎如同凡鐵。
但就是這麽一道聲勢不揚的劍光,綻出了渾厚劍意,讓陸亭雲在高出自己幾個境界的靈力環境中順利前行。
“這道劍意……”攏着手就像個看熱鬧的二世祖般的狄榮山收了臉上的散漫,沉思着吐出了半句話。
白簡練劍,陸亭雲是他半個師父,小少年于是壯着膽子開口:“好像……是空的?”
那道劍意的存在是明明白白的,但既不是越女劍的柔中帶鋼,也不是其他大多數劍意的鋒銳,更像是什麽都沒有,只是能教人明白那确實是劍意而已。
什麽都沒有的劍意看不出有什麽強的,但如果說它弱,不說劍意本身就是劍修強大的證明,它雄渾而鮮明的存在感也證明了它的非同尋常。
“這是萬象劍法。”吳不勝向他們解釋,“萬象歸一,它是歸一宗的開山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