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折扇迅雷般扇下,描金彩繪在空中拖出殘影, 如怒龍如閃電, 空氣焦糊的味道與山岳般沉重的威壓劈頭罩下, 宋懷塵肩膀一沉,刀鋒又被壓下兩分。
維持着結界的宋懷塵對暗堂的這一招避無可避!
陸亭雲一劍搶上, 暗堂直接伸出手去擋,掌心黑光凝實,也是一面扇子形狀。那面扇形是軟的,展開的兩翼向內包裹, 将陸亭雲的劍光吞噬了。
劍光雖被吞噬,劍意仍在,暗堂的衣服被割出數道裂口,血飛了出來, 然而扇下折扇的動作不停。陸亭雲修為境界比他低了太多, 暗堂的動作僅僅只是被阻了一阻, 陸亭雲連句小心都沒來得及出後, 扇子已經拍下去了。
呼一聲, 陰森濃霧被吹散, 然而除了這一陣大風,暗堂合下的那一扇半點威力都沒有。
“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宋懷塵的聲音從扇面下傳出, “老虎學了貓的本事,想把貓吃了,好在貓留了一手,爬上樹躲過了老虎的追捕。”
咚一聲悶響, 是宋懷塵用什麽東西從他那頭撞了下傘面,暗堂如遭重擊,疾退而去,手中的扇子咔啦一聲,居然折了好幾根扇骨。
那一頭宋懷塵一手按在斬.馬刀上,另一只手裏,握着一根金色的扇骨。腳下是火焰的紅光與升騰的陰森霧氣,他重心壓在刀上,斜斜站着,頗有些一夫當關的意思。
暗堂檢查了下自己的扇子:“這就是你給自己留的一手?你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我們?”
他說我們,把明堂長老也包含進去了。
“如果你沒唱這欺師滅祖的一出,我自然會一直信任你。”宋懷塵不否認自己留了一手。
暗堂長老後素冷哼一聲,直接把扇子扔到了旁邊地上:“繪事可要傷心了。”
宋懷塵手一松,扇骨落地,同時落地的,還有他胳膊上淌下的血。擋下暗堂的攻擊他也不是毫發無傷。即使恢複了記憶,現在宋懷塵的修為和曾經青冥君的修為差距太大,借着封印的力量,他也隐約有壓制不住怨氣的感覺。
好在後素用的是他給的法器,還有化解的辦法。下一次……當暗堂長老實打實用境界來壓制他,攻擊他,他就黔驢技窮了。
單手按着的斬.馬刀輕輕顫動,封印被下頭的鬼面撞擊着,無法徹底閉合,宋懷塵眸色漸深。
和暗堂長老後素,自己曾經的小童子對上,宋懷塵心裏其實沒底,他不覺得自己有多少勝算,但想要讓青冥君露怯,不管情況都危急,都是不可能的。
同樣想起了前塵往事的陸亭雲在戰鬥時非常沉默,也極堅韌。之前一擊被化解,足夠他看見自己和暗堂的修為差距,但他被擊退後立刻調整身形,見宋懷塵沒事,毫不保留的又一劍刺出,同樣像是看不見察覺,不知放棄為何物的打發。
陸亭雲劍意卓絕,每一劍都幹脆利落,每一劍都比上一劍更穩定更鋒利,呼吸吐納的法訣運轉到極致,修為不斷提升。
後素接下陸亭雲這一劍,鮮明的感受到了其中增長的力道:“陸亭雲,我不想殺你。”
陸亭雲要麽不說話,一旦開口,吐出的字眼也挺嚣張氣人:“說這話之前,你得确定自己能殺得了我。”
他手上不停,又一劍刺出。
“我們是同病相憐的,都被青冥君玩弄于股掌之中,”後素真的就如他說的那樣,只是防禦,不主動對陸亭雲出手。沒了法器,他直接将黑色靈力凝出扇形,當法器使用:“你不問問,青冥君有沒有對你留一手嗎?”
陸亭雲根本不理會他的挑撥,繼續出劍。
宋懷塵守着結界不能動,看着陸亭雲和後素你來我往,後素的問題陸亭雲不回答,宋懷塵倒是給反應了:“當然也留了。”
劍光道道,在映山湖冰面上割出一道道刮痕,冰面未碎,底下泥漿似的鬼面黑潮卻騷動了,竭盡全力的向上沖撞。宋懷塵将受傷的手也按上了刀柄,血順着刀鋒淌下,冰面下被撕咬着的火焰顏色變得更加鮮豔,熾烈的火光透過冰面傳出,變成了明亮的金紅色,被劍氣靈氣撕裂的妖異彼岸花片片飄落,在金紅光芒中帶上了端莊的意味。
宋懷塵這麽回答後素:“我把自己的命留給他了啊。”
這個留一手,和對後素的留一手顯然不是一個意思。
後素冷笑:“但看起來,他并沒有珍惜你留給他的東西。”
這也正是宋懷塵疑惑的,陸亭雲不該輪回。如今聽後素的話音,他也沒有插過手,完全是陸亭雲自己的選擇。
宋懷塵實話實說:“我很疑惑,也很失望。”
陸亭雲穩定的劍因為宋懷塵的“失望”偏了方向,後素僅僅只是側了下身,就避過了這一劍。
靈力走岔,這一劍的威力卻異常的強,冰面被劈出深痕,冰屑亂飛。
宋懷塵聲音疑惑:“你明明很在乎我,”他一句話,就能亂了陸亭雲的劍心,“為什麽不肯等我?”
青冥君背着陸亭雲布置,卻對他透露了自己會回來的消息。
“我等你,等了一千年。”陸亭雲依然出劍,穩定沉着的劍招突然變得發洩式的兇狠,“我等了你一千年,你卻沒有回來!”
他在闌幹海的盡頭等宋懷塵,日日枯坐抱劍冥想,年複一年。被封印在凡世的惡龍魂魄償了罪孽,得自由,循着最初的一線因果,落入了滄海桑田後,化作了寒潭的海之盡頭。
起初時,惡龍的殘魂不過是一道流淌的墨色,後來漸漸凝實,眼見着就能化形。
起初時,陸亭雲不過是因為和宋懷塵的約定,而對惡龍魂魄視若無睹,日日相處,回憶重重往事,卻覺得那條被自己斬殺的龍,仿佛也沒有當初自己認為的那麽十惡不赦。
時間過去了那麽久,石頭劍修都換了副柔軟心腸,而宋懷塵,仍沒有回來。
陸亭雲等不下去了。
“我來找你。”陸亭雲遇見了,卻總是錯過。
是因果報應,曾經的他不回應青冥君,如今青冥君聽不到他的聲音。
陸亭雲在漫長的時光裏一次次失望,不知是時光還是失望讓他白了頭發。他看見了輪回裏的悲歡離合,漸漸明白過來,只有放下執念,才能得償所願。
“我确實沒有輪回。”宋懷塵掀開的層層封印之後,是龐大而雜亂的記憶,就像用出劍的方式梳理靈力一樣,陸亭雲在不斷的進攻中理順的記憶,“我只是封印了自己的記憶,然後元神出竅,寄魂于一個死胎之中入了世而已。”
“而已?”火光搖曳,地下鬼面翻騰,宋懷塵按着刀柄的手上青筋蹦出,他站立不動,卻在進行一場極激烈的戰鬥。
他語氣卻還是平靜的:“就算是死胎,你這麽做也是奪舍,借死胎的身體入修真道,不知道亂了多少人的命數,地府居然允許你這麽做?”
“我認識莫洵,莫洵也認識我。”莫洵便是那條被陸亭雲斬殺的惡龍,當時已是在地府說得上話的黑無常,“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幫了我。”
宋懷塵了解莫洵:“他雖然懂得變通,但不會破壞規矩。”
可莫洵卻讓宋懷塵提前入輪回,又讓陸亭雲寄生到了死胎上。
“你做了什麽?”
陸亭雲這回不回答了:“青冥君有很多事都不對我說明,如今我瞞他一件事,也不過分吧?”
宋懷塵笑:“聽上去好像挺有道理啊?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
後素擋下陸亭雲的又一劍,拖着調子開口:“該說的,都說完了吧?”他的口氣不同尋常,擋下陸亭雲的招式也不是普通的防禦,一道靈光黏在了陸亭雲的劍上,陸亭雲只覺得鴻冢突然變得極沉,沉得他握不住,劍尖蹡踉一聲砸在地上。
“看在從前的情分上,我讓你做個明白鬼,現在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那我就出手了。”
宋懷塵搖頭:“你要我死,是魂飛魄散的死法,我做不了明白鬼。”
後素不答,向宋懷塵推過一掌。
那一掌推出了濃郁的黑色靈光,以及毀天滅地的氣勢——
不只是氣勢。
周圍山巒在可怖的威壓下已經開始崩塌,碎石不是往下掉,而向上揚,化作齑粉輕煙。
映山湖堅硬的冰面咔擦作響,裂紋驟現,冰面上的彼岸花盡數化為飛灰,而冰面下的火光剛蹿出來,就被沉重的靈壓給熄滅了。
冰面裂紋在宋懷塵身前一丈的位置停住了,他腳下的冰面上燃燒着封印法陣的暖光,搖曳着火焰的金紅,是漆黑靈光覆蓋下奪目的亮色。
陸亭雲在宋懷塵不遠處,暗堂封住了他的劍,就是封住了劍修的全部,他腳下冰面完整,也有火焰暖光搖曳,然而更清晰的,是那一圈銀亮的顏色。
畫地為牢。
只要你不出去,外頭無論什麽,都進不來。
宋懷塵心魔的畫地為牢與之相反,因為心魔便是人心幽暗的倒影,困住的不是別人,卻是自己。
陸亭雲不懂宋懷塵要做什麽,或者說不願意懂:“……宋懷塵?”
“宋懷塵……”是宋懷塵自己接了話,“不是好人。”
他将刀從冰面中拔.出,封印瞬間破碎,怨靈的鬼哭狼嚎聲充斥天地!映山湖上的結界驟然亮起來,然後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結界擋不住惡靈!
鬼面沖出,依然咬着火焰不放,火焰沖向後素拍出的黑色靈光,沖向面色驟變的暗堂長老——
“你瘋了,你把它們放出來了!”暗堂長老厲聲嘶吼。
全盛時期的青冥君全力以赴才封印住的東西,他怎麽可能擋得住!
封印一破,他活不成,但天下也是生靈塗炭,宋懷塵怎麽敢!
“宋懷塵不是好人啊,”宋懷塵揮刀,刀上是燃燒的火焰與沖天的怨氣,他眼底被映出一片血色,“他為了目的,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