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宋懷塵的目的是什麽?
很簡單,讓陸亭雲活下去。
他已經不擇手段的做過一次, 如今重來一遍, 連負罪感都是極微薄的。
暗堂的黑光堅持了一瞬, 不堪重負的破碎了。它為暗堂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後素瞬間退遠。
宋懷塵站在原地沒動, 紅衣發白被怨氣靈氣卷起,長相精致的男人此刻滿身都是張狂氣,他視線冷冷一擡,又一刀劈出——
這一刀極絢爛又極可怖!
從冰湖之下沖出的紅色火焰點燃了整座村莊, 火線行進速度極快,瞬間燒到歸園田居腳下,缥缈出塵的仙人府邸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在蒸騰的高溫中扭曲出了地獄般的景象。
火焰滋養了彼岸花, 讓豔紅的花朵大片大片盛開, 又因為過高的溫度讓它們迅速的凋謝。凋零的花朵反過來滋養火焰, 火焰更明亮更盛大。
鬼面們如煙霧, 在火焰間飄浮, 遮擋了光芒, 于是火海變得暗沉不詳。
大量鬼面聚集在宋懷塵這個罪魁禍首身邊,嘶吼着想要咬上去, 卻畏懼于他周身的火焰,只能張牙舞爪的繞着他飛,試圖尋找到一線破綻。枉死者的怨氣凝出了冰冷而黑暗的霧霭,讓他周圍環境格外陰暗, 但就在這片黑暗中,宋懷塵偏偏是明亮的,他紅衣熾烈,刀上火光熾烈,熾烈得聚集在他身邊的鬼面們近不了身!
他一刀揮出,火舌射出,拉出長長的火線,洞穿了路上遇到的鬼面冤魂,直追着暗堂的後心而去——
這一招借用了封印上青冥君的力量,後素根本躲不過。
不知出于什麽心理,後素突然喊了句,語氣裏滿是悲怆,似乎自己還念着舊情一般:“青冥君,你果然要殺我?”
宋懷塵不懂他腦子裏到底轉了什麽念頭,毫不動搖:“犯上作亂,不該死?”
後素是他的童子,童子要殺師父,無象殿暗堂長老要殺宗主,無論哪種,都該死。
那一刀直接要了後素的命,火舌刺穿了他的肉身,也貫穿了他的魂魄将之推出肉身,高溫灼燒的同時,鬼面張大嘴撲了上去,生魂大補,它們怎麽可能錯過。
眼見着後素就是魂魄破散的下場,一道雪亮的劍光突然刺了過來——
劍光冽冽斬斷火舌,其中滿蘊的浩然正氣讓張牙舞爪的鬼面一哄而散。
陸亭雲伸手,搶下了後素的殘魂。
“做事留一線。”他邁出了宋懷塵給他圈出的畫地為牢,“你教我的。”
“我不在乎多背一份因果。”宋懷塵将刀杵在地上,他的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喘息聲。男人微微弓了背,身體重量大半壓在刀柄上,像是只有這樣才能站穩一樣。
似曾相識的畫面讓陸亭雲眼皮一跳,歸劍入鞘,扶住了宋懷塵的胳膊。
宋懷塵看他一眼,又擡眼望向四周,火焰燃燒着,映山湖上結界黯淡,歸園田居有了崩塌的征兆。剛剛強行借用封印的力量已經讓他這具魂魄不堪重負,神魂上撕裂般的痛楚變本加厲的卷土重來。他沒法阻止鬼面突破結界遁入凡世,索性什麽也不做了:“反正我已經背了這麽多條命了。”
“做事留一線……你放出怨靈根本是不留餘地,你為什麽這麽做?”陸亭雲看着宋懷塵,眼神中透出點明知故問的意思,他大概猜到了宋懷塵的目的,語氣裏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顫抖。陸亭雲不是什麽都不懂,何況這麽多年過去了,曾經的石頭劍修已經是個有玲珑心肝的人了。這一世又是陸亭雲主動去招惹了宋懷塵,“不管是青冥君還是宋懷塵,雖然稱不上聖人,但後素說得沒錯,他确實是個好人,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
“站在這裏,你還能說我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宋懷塵突然笑了,眼底映着一片紅色的宋懷塵笑容裏摻入了張狂——或者說瘋狂,“傷天害理的事我做過兩次,第一次,是為了逼你,第二次,是為了活下去。”
宋懷塵做了那麽多布置,只要不是魂飛魄散,他肯定還能回來,後素不希望他回來,就必須要他魂飛魄散。
宋懷塵不想死。
火光中的宋懷塵不再是那副出塵的模樣,他沾染了滿身煙火味,眼底的紅色讓他幾乎有了魔相。
“我不想死,因為我想終有一天,能和你安安穩穩的長長久久。”
“……這是我,幾萬年的執念了。”距離宋懷塵第一眼看見陸亭雲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好幾萬年了。
宋懷塵想起了曾經,畫地為牢裏的心魔就是執念。宋懷塵用一個圈注釋了自己的執念,以提醒自己不忘。
想起來了,執念與本身融為一體。心魔不再以獨立的意識存在,不用再獨自承擔那份痛苦,這就是他口中的解脫。
陷落聲中,歸園田居坍塌,映山湖上方結界出現裂紋,鬼面們仿佛也知道自由的時刻就要到來了,一個個遠離了宋懷塵,往結界上沖撞。
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響裏,岌岌可危的結界回光返照般的明亮起來,淩冽正氣将撞擊結界的鬼面們燒成一團團飛煙,而結界上的裂紋也越發密集,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住。
陸亭雲看了宋懷塵一眼,輕輕的松開了他,随即,劍光亮了起來。
大一品境界,在後素面前不夠看,在凡世支起一個覆蓋整個映山湖大小的劍陣,卻是做得到的。
陸亭雲劍氣淩冽,正氣浩然,靠的近的鬼面們化作了飛灰,然而同樣的,劍陣被怨氣沾染,驟然黯淡了下去。
鬼面怨氣太重,數量太多,一座劍陣沒幾息就被徹底消耗了。
陸亭雲又一座劍陣疊上。
疼痛與脫力感讓宋懷塵幾乎要站不住,他無力阻止陸亭雲,也沒想着去阻止他,宋懷塵只是搖了頭:“你耗不過它們。”
大一品境界是沒法做出映山湖結界的,映山湖結界都擋不住的東西,陸亭雲不可能擋住,他暫時能阻止鬼面,不過是憑了劍上正氣淩冽。
“它們陽壽未盡,你斬殺他們,會背上不必要的因果。放他們出去,不過是我又造就了一座映山湖,在地府待一段時間,就又回來了。”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在尋回了記憶後變得十分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地府無常鬼循着動靜找來了,“閻羅殿判下的刑罰将比前一次重上數倍。”
宋懷塵回頭看撕開空間走出的莫洵:“但不至于魂飛魄散。”
莫洵給了肯定的答複:“不至于。”
黑衣黑發的無常看了看尤自努力的陸亭雲,問宋懷塵:“要幫忙嗎?我還欠你一次。”
宋懷塵毫不猶豫:“要,當然要。”
“我不知道陸亭雲和地府做了什麽交易,但不管交易是什麽,把他付出的代價還回去。”
“我不需要!”陸亭雲大聲喝道,他沒工夫問宋懷塵和莫洵間有什麽來往,他在宋懷塵身上又看見了五衰相,放出怨靈的惡果已經開始在他身上體現了,這一發現讓他持劍的手都不穩起來,“讓莫洵把冤魂關回去!”
“我給陸亭雲行方便,是看在青冥君你救了我一命的面子上,把代價還給他不是不可以,但地府有地府的規矩,拿走的得由替代的填上。”
莫洵先是回答了宋懷塵的話,同時将手中哭喪棒往地上用力一頓,墨色線條沿着地面蔓延,經過的地方,屬于宋懷塵的火焰盡數熄滅。
無常鬼用靈力繪出了結界,代替陸亭雲的劍陣,鬼面撞上墨色結界,就像軟趴趴的棉花往鐵網上撞,撼動不了它分毫。
“但我覺得陸亭雲的提議也不錯。”
“你讓我選擇,就得讓我知道我在什麽之間選擇。”宋懷塵這話明着是在問莫洵,實際上是說給陸亭雲聽的,“陸亭雲到底付出了什麽?”
因為算命先生說宋懷塵沒有陽壽,所以他猜測:“他的壽元?”
“沒錯。”陸亭雲搶在莫洵前面回答,“壽與天齊……我也只有壽元了。”
宋懷塵挑眉:“聽上去你很不滿意?”
莫洵封住了怨魂,果報暫緩,宋懷塵身上不斷加重的難受勁停了下來,腦子因此清醒了幾分,他看了看陸亭雲的表情,明白了他為什麽焦急。
有鬼面飛過來,被莫洵一棒子打飛出去,傳說中能止小兒夜啼的黑無常長了張好好先生的臉,貼心的往旁邊走開:“你們慢慢決定,我不打擾。”
自從識海中的封印解開後,陸亭雲的臉色就沒好過,他逼近宋懷塵,神情中帶着忍無可忍的兇狠——宋懷塵對這點居然是樂見其成的,陸亭雲這塊石頭,終于被他逼得肯說話了。
“你到底為什麽想要讓我活那麽久?”
宋懷塵對這個問題是真的疑惑:“修士修仙,不就是為了不老不死嗎?”
陸亭雲繼續問他:“我為什麽要修煉?”
“因為……”宋懷塵頓了下,臉上出現了不那麽确定的神色,語氣也是不确定的,“為了……我?”
“為了你。”陸亭雲笑了下,轉瞬即逝的笑容讓他看上去更悲傷,“因為你想去凡世,所以我才練劍,因為你是個神仙,所以我才修煉。”
“我不追求長生大道,也不喜歡鬧哄哄的凡世,我……”陸亭雲深吸一口氣,閉了眼睛終于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你問我喜歡什麽……我只喜歡你,宋懷塵。”
陸亭雲是真的害怕再錯過。
他在漫長的壽元裏活着,在空無一人的闌幹海盡頭寂寞的等待着,是因為青冥君想讓他壽與天齊,是因為青冥君告訴他,會回來。
然後就像他終于明白了自己對青冥君的感情一樣,他也明白了一直乖乖聽話怕是永遠等不到青冥君了。
因為他沒能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他們将在死循環中無限的輪回,而後行将踏錯,徹底失去。
就如同這一回,如果不是陸亭雲招惹了宋懷塵,而宋懷塵因此想要變強,不斷的去尋找過去,後素可能就真的得逞了,自此世間再無青冥君。
不聽話的陸亭雲邁出的第一步是找到莫洵,用自己的壽元,換青冥君提前轉世輪回,早日脫離十八層地獄之苦。
“你的壽元能讓我早入輪回,但刑罰呢?”
閻羅殿若判某人百年鞭刑,那就必須受滿百年,一天都不能少。
除非,有人替他受過。
“明知故問,當然是他替你受了刑——應該說是一起受了刑。”莫洵轉了一圈走回來了,“陸亭雲用他的功德抵了你一部分的罪孽,然後與你一起受刑,剩下的刑罰分在兩人身上,時間自然短了很多。”
确實是莫洵松口,才讓陸亭雲能替宋懷塵分擔刑罰,但下十八層地獄,上刑罰,自有小鬼代勞,莫洵也是後來才發現,陸亭雲和宋懷塵被鎖在同一根銅柱的兩面,背對着背。天道相隔,他們從始至終都沒發現彼此的距離是那麽近。
莫洵向同僚感嘆,帶他入門的無常這麽告訴他:“這都是劫啊,青冥君和陸亭雲之間先有仙凡之別,天道又講求陰陽調和,他們兩個皆為男子,自然更艱難。”
宋懷塵的壽元已經給了映山湖的魂魄們要不回來,他提前轉世,用的是陸亭雲的壽元。
“陸亭雲不再是壽與天齊的神仙了。”
無常前輩的話又一次得到了印證,所謂的壽與天齊本該不可計量,無論你分出了多少壽元,生命之河也該是看不到盡頭的,但陸亭雲的這條河流,有了彼岸。
“他分出了太多壽數,名字上了生死簿了。”
陸亭雲卻笑:“宋懷塵已在輪回之中,我還要什麽壽與天齊?”
封印了記憶他也習慣性的靠近了宋懷塵,那麽一碗孟婆湯下肚,對他們又有什麽妨礙?
“我不要壽元。”他堅持要莫洵封印怨魂。
宋懷塵深深的看着陸亭雲,五衰相只是停下而沒有褪去,他臉上依舊帶着筋疲力盡的疲憊。他疲憊又溫柔的看着陸亭雲,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模樣死死的記下來,仿佛他們又将面對漫長的分別。
陸亭雲被他看得發毛,又握了宋懷塵的胳膊。宋懷塵胳膊上還在淌血,血是溫熱的,胳膊卻微微透出了些涼意。
就像是……就像是那時候,陸亭雲将沒了生息的青冥君的手指,一根根從刀柄上掰開時的感受,血還是熱的,身體卻涼了。
陸亭雲幾乎是在哀求了:“宋懷塵……”
然後他就看見宋懷塵對他笑了起來,那笑容和他的眼神一樣,疲憊又溫柔。紅衣白發的宋懷塵這麽笑起來,好看得驚心動魄。
“好啊,”宋懷塵說,“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