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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中年男人口中所說的情形——看到親人去世, 卻只能在暗地裏看上兩眼,什麽都不能做,比瞞在鼓裏不知情還要痛苦無數倍!

可對于聞霁月而言, 她依然堅持自己的選擇。

直面痛苦, 總好過什麽都不知道。因為不知道, 也不意味着痛苦就不存在。

聞霁月眼中含淚,堅定地點頭道:“謝謝您!也謝謝屠老師, 我還是堅持我的選擇, 讓我看上一眼就好了。”

屠友桃心裏難受, 一把将聞霁月抱在懷裏, 憐惜地拍着這孩子的背。

“你別太難過, 不會有事的。就算……就算有個萬一,你也要記得有這麽多人在等你呢。我們是一起的, 你不是一個人。”

大家在實驗室裏一呆就是一年半載,所有人齊心協力,感情自是飛奔一般上漲,已經是彼此生命中另一種重要的存在了。

聞霁月緊了緊屠友桃的身子, 将這份溫暖記在心中。

半個小時後,一輛載了一半米糧的越野軍/車從山林裏開了出去。

再一個多小時,車子靠近了聞家村。

聞霁月坐在車後面,被兩個士兵包圍着。前面是司機、後面則是隔開的成箱米糧。車子壓扁, 聞霁月和這兩個士兵就是夾心餅幹裏的夾心。

一個小士兵從車體旁邊揭開一塊鐵皮,一雙眼睛望着車外。

他用帶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話道:“快到鳥。”

聞霁月眼睛還紅着,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個能看到外面的鐵皮口。等會兒, 哪裏就是聞霁月往外看的地方,她只能看幾眼。

聞霁月心中茫然地想着:快到了,是到哪兒了呢?是到了村裏了,還是在村裏往裏面去的路?現在外面又是什麽樣呢?和上回看到沒什麽兩樣,還是已經大變樣了?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聞霁月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可那個往外看的小士兵依舊只是說“快到了”。

在聞霁月數到第八個“快到了”後,小士兵終于激動地道:“到地方了!”

聞霁月的呼吸急促起來,可她依然只能坐在原位置,聽着耳邊不斷響起的聲音。

“往村裏開!”

“同志,你們是來支援的嗎?在前頭,我給你們領路。”

“我們來送點米糧,還有點油、還有幾件設備。情況嚴重不?老鄉。”

“唉……人死了十來個了,還有些沒找着。”

“您節哀。我們就進去了,看看能不能幫上手。”

聞霁月聽到有十來個人出事,目光都直了。

她眼下腦子裏轟隆隆地響,思維滞緩,什麽都想不起來,甚至連悲傷都忘了。

但眼淚自己往下掉,讓旁邊的人看看了就難過。

然而紀律就是紀律,這幾個被安排過來盯着聞霁月的兵,都是訓練出來最聽話的那批,相信領導,也相信紀律。

不過在遵守紀律之外,這些士兵還是盡量把能做的做到最好。

他們給最前面的兄弟送了東西後,車子開着去了臨時安置點。

相鄰幾個村的村幹部,以及救出來的人都在臨時安置點。

許兔花和武野昨晚裏下山後,跟着村裏人就集體躲到了村外,怕死的還跑得更遠,就怕出事。

村幹部年紀大、有威望的負責點人頭,年輕跑得快則被派去通知鎮裏、鎮裏再有人通知市裏。若不是有人雨夜通知消息,早上部隊也不那麽快就出動。

這會兒安置點弄出來了,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就被安置在了安置點。

王愛國的母親崴了腳,躺在一張支架床上;許兔花淋雨感冒了,也躺在床上,蓋着別人家抱出來的被子。

老太太吃了藥後正睡覺,武野拖王愛國父親幫忙照看兩眼,走出了安置點,來到外面喘口氣。

安置點不遠就是治療點,半個上午沒了五六個人,消息聽得武野心裏發沉。

逃脫了生天,可武野也沒覺得高興。他被別人的悲痛感染,只覺得生命竟如此脆弱,心情十分沉重。

旁邊也有人忍不住抽煙發洩下壓力,武野卻是不抽煙的,因此往外多走了幾步。

武野腦子裏混亂地冒出很多念頭,辟如:早知道,出來前就不和老武吵架了,那點兒小事,讓讓老武又怎樣?

又比如:這回的山體滑坡,到底是因為什麽呢?地質專家表示這邊地區的山體結構穩定,很多年沒有出這樣的事了。

再比如:幸好自己昨晚上沒睡覺,自己一行人下來得快,不然怕是真的要出事。

旁邊發生山體滑坡的山高大很多,牽連得他們晚上呆的山頭也掉下不少石頭,還沖垮了一小塊地方,眼下看着讓人觸目驚心。

武野正胡思亂想,車輛的聲音響起,讓他好奇地擡起了頭。

武野擡頭一看,發現是輛軍車,心想定是支援的軍隊,人民子弟兵真靠譜!

不過這樣一輛車,看上兩眼也沖不散武野心裏的低落。作為一個詩人,他的情緒觸角比較敏感,也容易被氣氛所感染。

可武野剛想收回目光,就愣住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熟悉的眼睛,是他的小姑娘的!

縱使一年未見,可武野依然認得出來那雙眼,他拔腿就跟上了車。

爆發之下,武野的速度竟不比減速後的車慢,甚至還望聞霁月的方向靠近了些。

聞霁月眼裏帶淚,焦急地看着他,搖了搖頭。

晃動的眼,含淚的眼,無不代表着一種“抗拒”。

武野停下步子,電光火石之間,想到了聞霁月離開的原因——國家保密實驗。

武野不知道霁月用什麽辦法過來的,但她拒絕的意思,還有那只能露出一雙眼睛的鐵皮口,無不表示着她還在被隔離保密之的過程中。

武野眼角微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聞霁月的眼睛,誇張地蠕動嘴唇,無聲地道——“外婆、很好!”

在武野把這句話重複說了兩遍之後,聞霁月的眼睛消失在鐵皮口後。

車廂裏的小士兵警醒地提醒:“不許出聲!”

聞霁月捂着口鼻,點了點頭,發酸的眼中全是水霧,眼前模糊一片。

武野不敢上前打擾,幫着去搬米糧,可做了夾層的車廂裏什麽都看不到。

武野心裏更是清楚,他的小姑娘肯定是偷偷出來看一眼的。于是他借着村裏人的口,再次重複了許兔花沒事,家裏山上大家發現得早,全部下了山,全都沒事的話。

他看着陌生,和他說話的人都覺得有些莫名,感覺這個小夥子有點沒話找話,似乎腦子不太對勁的樣子。

可車廂的夾層裏,淚流滿面的聞霁月卻全都懂,這些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剛歷經了一夜的驚心動魄,差點失去生命,可這會兒卻費力在外面給自己傳達“一切都好,勿憂”的信息。

聞霁月捏着雙拳,指節發出“啪嗒”的響聲,心裏覺得難受至極。

她覺得自己應該在車外,給武野一個擁抱,甚至和他忘情的親吻,再把兩人的淚水糊做一團。

可她什麽卻都不能給他,只能在車裏。哪怕是再一個眼神,都不能。

但漸漸地,聞霁月又漸漸安靜下來,慢慢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腦子裏重複着一句話,是出臨發時武野給她的寫的那句話。

——“你将見那無聲之戰火,我見你英勇,為你驕傲”。

她先前以為,英勇是甘于寂寞,把時間和精力投入給實驗;可此時此刻,她體會到了英勇的另一層意思,是于國奉獻,犧牲小我,故而稱之英勇。

發放完米糧,這輛有着特殊任務的軍車就往回開了。

聞霁月回到山林裏,用冷水洗了兩把臉,便去換了幹淨的實驗服繼續做實驗。

她身上似乎有種氣質更出挑了,但帶着冷味兒,讓組裏的成員不敢開口。

中午吃飯,宋竹音和屠友桃特意找了聞霁月關心。

聞霁月把“沒事”的消息告訴了兩人,讓兩人放下了心思。

可随後的日子裏,聞霁月以一種彪悍的氣勢,硬生生地加快了實驗的整體速度。

幾次調整之後,聞霁月所在小組本來就承擔着重要任務。眼下她努力動腦,把吃飯睡覺之外的時候全給了實驗,加上衆人群策群力,一切竟顯得也很自然。

屠友桃有時會想:這塊璞玉,其實根本不需她挖掘。

聞霁月好像一塊海綿,在飛快地吸收着各方面的知識,飛快地成長成為一個優秀的科研者。

聞霁月除了沒那麽愛說話了,日常行為上沒什麽大變化。但又感覺她好像成熟了許多,好像被拔高的秧苗,讓人對她的成長速度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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