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4
轉眼便至二月初十,匂親王與薰大将皆出席了宮中舉辦的詩會。會上所奏曲調甚合時令。匂親王一首催馬樂“梅枝”,優美的嗓音頗令衆人折服。她各方面皆出色,僅是耽于男色,不免令人遺憾。适逢天忽降大雪,風勢異常猛烈,音樂演奏只得停止。衆人回到匂親王值宿室,用過酒飯,随意歇息。薰大将甚想與人暢談,便步出檐前,星光下隐約可見積雪已厚。她身上衣香随風飄散,頗有古歌所謂“春夜何妨暗”之感。她閑誦古歌“繡床鋪只袖……今宵盼待勞”,語調高雅,态度潇灑,确令衆人嘆慕不已。匂親王方欲就榻安寝,忽聞吟誦之聲,怪她“可吟之歌甚多,為何特選此首!”心中甚為不悅。暗想:“如此看來,她與浮舟那男子關系确不一般。我以為他‘鋪只袖’‘獨寝’而‘盼待’的,僅我一人。孰知她亦有如此感受,真叫人生恨啊!他抛卻了如此鐘愛他的一女子,轉而熱切戀慕我,究出何因?”她對薰大将醋意甚濃。
次日清晨,四下一片銀白。衆人将昨日所賦詩作—一呈交,請皇上賞評。正當鼎盛年華的匂親王站立禦前,優美的風姿尤為出衆。薰大将雖僅稍長二三歲,卻顯得老成持重,倒有故作深沉之嫌。但此種儀表已為大家首肯。世人皆極力贊譽,說她身為驸馬當之無愧。且她學問及政見方面,皆很優秀。詩歌被誦完畢,衆人紛紛從禦前退出。并皆贊賞匂親王所作的詩歌,更有人高聲吟誦。而匂親王并非喜形于色,她奇怪為何她們有此番閑情來吟詩作樂。她對詩歌絲毫無趣,心思早飛到了浮舟那兒。
匂親王得知薰大将亦在思念浮舟,越發放心不下。它便極力策劃,于一日冒然前往宇治山莊。京中積雪已漸消融,僅有殘雪如在等伴。可入山愈深,積雪愈厚。羊腸場道竟蜒于深雪裏,不露痕跡。如此險峻難行的道路,衆人從未行過,驚惶中竟想哭出來。引路人道定,身為大內記兼式部少卿,皆為高貴的官職,但此刻不得不屈就,撩起衣裙徒步于道護駕,那模樣甚是好笑。
宇治處雖已聞知親王今日前來,但料想如此大雪,未必出行,衆人也未在意。豈知半夜時分,右近得報,說匂親王駕到。浮舟獲悉,對親王此番誠意,亦感動不已。右近近日常為此尴尬局面不勝煩惱,此時見親王竟半夜踏雪而來,不覺為之心動,所有顧慮一掃而光。事已至此,總得好好待她,便找了位叫侍從的侍從,他亦為浮舟的親信,且知情達理。同他商量:“此事極其難辦!願你能與我一道,保守秘密。”二人便設法将匂親王引入室內。她衣服早已濕透,香氣沁人心脾,兩人不由擔心。以為這香氣與薰大将的相似,便可以蒙混過去。
匂親王心有所慮:既然去了,若即刻返京,倒不如不去。但若長住山莊,又怕人多嘴雜,走漏消息,故事先囑時方提前出發,在對岸落實一處房屋,以便與浮舟同去那裏。時方布置妥當後,于夜深趕至山在報知匂親王。親王随即動身。右近被從夢中喚醒,不知親王要帶公子去何處,不免驚惶不定,他迷迷糊糊上前幫忙,渾身顫抖不止。匂親王一言不發,抱起浮舟便上了船,右近吩咐侍從同去,自己留守此處。那船便是浮舟平日朝夕望見的那種冒險伶仃的小舟。當劃向對岸時,浮舟似覺如箭離弦,遙赴東洋大海,心中甚是恐慌,只是緊緊抱住匂親王,匂親王頓覺他更為溫柔可愛。此時夜空殘月斜照,水面明淨如鏡。舟子報前面小島名為橘島。便将小舟停下,欣賞夜景。整個小島如一塊巨大的岩石,上面為四季常綠的橘樹覆蓋。匂親王指了指橘樹對浮舟道:“你看它們,雖較平常只是一般,但有千年不變的綠葉。”便吟詩道:
“輕舟橘島結長契,宛如綠樹永深青。”浮舟亦覺此番風景甚是新奇,答道:
“佳橘常青心不變,浮舟疊浪前途瞑。”美妙的晨景與可愛的人兒交相輝映,匂親王覺得此詩別具情味。
片刻小舟便駛至對岸。下船時,匂親王不忍将浮舟讓與別人抱,便親自抱起他,而自己要別人攙扶。旁人暗想:“此人亦真怪!這男子究竟是何人,值得這般厚愛?”此房屋本為時方姨因幡守的一處別莊,建築甚為簡陋,且尚未完工。故陳設極不周全,竹編屏風等器物,全是匂親王見也未見過的粗貨,防風亦不能。牆根積雪尚未融盡,此時天色晦暗,眼見又将下雪了。
不久太陽露出了臉,檐前晶瑩剔透的冰柱,發出奇異的光彩。浮舟在光彩的輝映下,容顏顯得更是豔麗多姿。匂親王身着便服,行走十分輕捷。浮舟僅穿着微薄的睡衣,體态嬌小玲珑,此時豐姿綽約。當他覺察此身裝扮,姿意不拘躺于一美人懷中,不覺羞澀無比。但卻不可躲藏。他身着五件白色家常內衣,袖口及衣據流露出的嬌豔,倒較五色絢麗的盛妝更美。匂親王凝視浮舟,欣喜不已,浮舟那種自然天成的美姿,她平素于二位夫人身上從未見過。侍從亦顯豐姿綽約,楚楚動人,正立待于側。浮舟想起此種行徑,不僅為右近得知,如今侍從亦全看在眼裏,頗覺難為情。匂親王對侍從道:“你是何人?萬不可将我名字告訴外人啊?”別莊管理人将時方視作主人,熱切款待。時方與匂親王的居處僅隔一扇拉門,她甚覺得意。管理人對他亦很客氣,答話低聲下氣。時方見她不識親王僅認主人,不由好笑,但并不向她言明。又叮囑她道:“陰陽師占蔔,我近幾日身逢禁忌,京中亦不可留居,故到此處避兇。你萬萬不能讓外人靠近。”于是匂親王與浮舟毫無顧忌縱情歡娛了一天。可匂親王忽又想到薰大将若來此處,浮舟定與她如此吧?不由爐火在胸。她便将薰大将如何寵幸二公主的事俱告于他,而絕口不談薰大将吟誦古歌“繡床鋪只袖”深戀他的事。其居心叵測,可見一斑。時方派人送盥洗具及果物進來。匂親王戲笑他道:“尊貴的客人,這下人差使是你幹的嗎?”侍從本是個情窦初開的少年,傾慕時方大夫,與她傾心晤談,直至日暮。匂親王眺望隔岸宇治山莊,那裏有浮舟居所。但見積雪斑駁,雲霞掩映處透出幾枝樹梢,遠處雪山屏立,夕陽斜照,如明鏡般熠熠發光。她便将昨夜途中險境—一講與他。有意誇大,駭人聽聞,遂吟詩道:
“雪川深封馬蹄跡,冰清隔斷歸車道。險道重路未曾迷,心魂卻失君衫袖。”又取來粗劣的筆硯,信手戲書古歌“山城木幡裏,原有馬可通”之句。浮舟亦于紙上題詩一首:
“漫天風狂飛舞雪,猶能凝凍作寒冰。只惜我身兩無着,瞬息消促失蹤影。”寫畢又信手徐掉。匂親王見到“兩無着”三字,甚感不悅。浮舟料到傷了她的心,不免慌張,擡手将紙撕碎。匂親王的豐姿本來令他傾慕,此時更深深感動了他。匂親王又對他千般訴說,儀态優雅不能言盡。
匂親王臨行時對京中人說僅出外避兇兩日,此間便與浮舟從容縱歡,別無他慮。二人耳鬓厮磨,情愛漸深。右近留于宇治山莊,為給浮舟送各類衣物,只得編造借口。次日,浮舟将淩亂的秀發作了番整飾,換上顏色搭配得當的深紫色及紅梅色衣裝,風姿更顯綽約,惹人憐愛。那侍從亦脫去昨日舊衣,穿了件華美照人的新裝,愈加顯得漂亮。匂親王又戲将此新裝給浮舟套上,将臉盆給他。心想:“若将他送與大公主當侍從,定受寵愛。大公主身邊雖有衆多出身高貴的侍從,但卻無如此漂亮的容貌。”此日二人縱情嬉戲,其動作放肆令人臉紅。匂親王摟了浮舟反複發願,定要私下帶他入京。且要浮舟起誓:“我在此期間,決不與薰大将相見。’浮舟甚覺困窘,一言不發,竟淌下淚來,匂親王見他如此模樣,心想:“我在他面前,竟不能将那人忘懷!”不勝憂傷。此夜,她愛恨交織,時哭時訴,直至黎明。天幕剛啓,便将浮舟帶回宇治山莊,她仍親自抱他上船,柔聲說道:“你所關切的那人,對你總不會如此吧!你是否真的懂得我一片誠心?”浮舟想來亦是,點了點頭。匂親王心下方安,更覺他親柔。右近打開邊門,讓他們進來。匂親王留戀忘返,不得不就此告別,心中空空,似猶未盡歡。
匂親王回到二條院。她甚感困頓,茶飯不思。不過幾日,面色憔悴,身體清瘦,模樣大變。皇上以下衆親故,憂心忡忡,每日皆有人前來探視,一時絡繹不絕,給浮舟去的信,亦不能盡詳。宇治山在那個不受歡迎的乳父,因回去照顧兒子分娩,此時已返回莊來。浮舟對他心存忌憚,展閱匂親王的來信亦需謹慎。浮舟留居荒僻之地,一心指望薰大将照拂,能将他迎入京中。他父親亦以此為榮,此事雖未公開,但薰大将言以既出,則浮舟入京已為時不遠。故他早物色好了侍從,挑了乖巧童子,一一送至山莊。浮舟初願如此,故覺此乃意料中事。然而那狂熱癡迷的匂親王,總是浮于眼際,她那哀婉的訴說時時撞擊着耳鼓,使他昏昏欲睡。一閉上眼,她那儀姿神态便歷歷如在面前,令他十分恐慌。
連日淫雨。匂親王再度進山的願望化為泡影,相思之苦愈加難熬。想起“慈親束我如蠶繭,”她嘆恨此身束縛太多。好讓她作難!她便書了封長信給浮舟,內有詩道:
“凝望山居雲藹阻,陰空長空悲我心。”雖是信筆寫就,卻筆法隽秀,頗富情趣。浮舟正值青春,性情浮泛,此封長長情書亦是纏綿悱恻,怎不叫他倍加戀慕呢?然而憶起初識的薰大将,覺得她到底修養深厚,人品卓著。或許因她是最初使他經歷人事的女子,故格外重視吧。但一想:“倘我那暧昧之事為她得知,定會疏遠我,那我将如何是好?父親正急着盼她早日迎我入京,若突遭此等變故,他定會傷心的。而此位專注的匂親王,素聞她品性輕薄,眼下雖甚親近,日後待我如何,卻難以預料。即使愛我如初,将我隐匿于京中,長期視為側室,我又如何對得起親哥哥呢?況且此等事不可能隐瞞下去。記得在二條院那天黃昏,不經意為她撞見,後來雖藏于僻荒的宇治山中,也被她尋到。何況呆在往來人衆的京裏,即便隐匿,終會為薰大将知曉啊?”他思量再三,方醒悟:“我也有過失。為此而遭大将遺棄,委實痛惜!”他正對匂親王來信凝神遐思之際,薰大将的信又送到了。他未敢将兩封信同時展看,兩相對照太難為情。便仍躺着閱匂親王的信。侍從對右近以目示意:“他最終見新棄舊了。”此話盡在不言中。侍從說道:“并不奇怪呀!大将雖儀表不凡,但匂親王風度更為優雅,那放蕩不羁的形态,更顯女子魅力。若我做了公子,得了她這番愛憐,決不肯呆于此地。必設法到皇後處當個宮人,以便時常見到她。”右近道:“你怎如此淺薄。如大将這般人品的人,上哪找去?且不論相貌,單地那性情及儀态,便讓人豔羨。公子與親王的事,有些不要吧!再說将來如何了結呢?”二人信口而談。右近有了待從分擔心思,撒謊亦方便自在多了。
薰大将來信中道:“不見日久,思之甚苦,幸蒙賜書,得以慰藉,今日致柬,略表寸心。”信的一端題詩道:
“愁苦疊滿心,如雨久不晴。春水漲江川,遙念佳人影。相思之苦甚于往日了!”此信寫于一方白紙上,立文式裝封。筆跡雖不甚工整,卻頗見書法功底,匂親王将信箋折得極為小巧。二者各具其妙。右近等勸道:“此時無人得見,先給親王複信吧。”浮舟頗為羞澀地說道:“今日還是不回為好吧!”他遲疑許久,方提筆寫了一詩:
“浮舟憂患居宇治,斯鄉寂寥不可住。”近常他不時展看匂親王所繪之畫,卻常常對畫飲泣。他思慮再三,總覺與匂親王之間不會長久。可又感到成全薰大将而與匂親王絕斷,甚是可悲。便賦詩複匂親王道:
“浮萍飄絮身難留,欲化雲雨向山峰。但願‘沒入白雲裏’吧!”匂親王閱畢此詩,不禁失聲拗哭。她想:“以此看出,他到底深愛我啊!”浮舟那憂郁的神情便一直浮現于眼前。那平日威儀的薰大将,從容地展讀浮舟的複書,不由嘆息:“唉,孰料她是那般孤寂,好讓我心痛啊!”更覺他惹人憐愛。浮舟不由答詩道:
“連綿知心雨,傾降無休止。不顧水位漫,襟袖亦愁郁。”她反複吟誦,不忍釋手。
一日薰大将與二公主閑談,順便提及道:“我心中一事,怕對你不住,故一直隐埋于心。實話相告:早年我心系一男子,寄養于外。他閑居于荒僻之地,生活甚是凄苦。我難忘舊情,拟欲将他接至京中來住。我性情自昔有異于常人,不慣尋常家居生活,常想棄世獨立。而自與公主結緣後,便末存抛舍塵世之念了。連一區區男子亦讓我忘情,怎可舍棄他呢?”二公主答道:“我何必為此等事心懷嫉恨呢?”薰大将道:“只怕有人于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說我的不是。為了一個男子,遭致責罰,不值得吧!”
薰大将欲讓浮舟住進那處新建的居所,又恐遭人非議,說她原來專為小夫人修建的。故隐秘地派人裝修屋子。承辦此事之人為大藏大夫仲信。此人本為薰大将的親信。豈知仲信乃大內記道定婆婆,此秘密便輾轉傳至匂親王耳中去了。道定對匂親王道:“繪屏風的衆畫師,皆為親信的家臣。所有設備極其講究。”匂親王聞得此話,愈發着急起來。她突然憶起自己有一乳父,是一遠方國守之夫,即将随妻子赴任至下京方面。她便囑托此國守:“我有一極其隐密的男子,需托付于你處,一切勿告知外人。”國守不知此子身份,頗有些為難。但此事乃匂親王所托,不好推拒。便答道:“在下接受便是。” 匂親王安置好了此處隐匿所,方稍稍寬下心來。國守定于三月底趕赴任地,她便準備那天前去接浮舟。并派人告知右近:“我已将一切布置妥當.你等萬勿洩漏此事。”她未便親自前往宇治。此時右近傳信來告:“那個多事的乳父在家,你千萬不可親自來接。”
薰大将将迎接浮舟之日定于四月初十。浮舟不願“随波處處行”,他暗想:“我命運為何這般奇特,将來是好是壞,實難預料啊。”他心亂如麻,決定前往父親處住些時日,以便得以充分考慮。但因常陸守家少将之夫産期臨近,正誦經祈禱,喧嚷不絕。即便去了,亦不能與父親同赴石山進香。常陸守夫人便到了宇治。乳父出門迎接,對他說道:“大将已送來了不少衣料,萬事總須辦得周全完美才好。要我這老頭子一人料理,怕辦得全然不像樣呢。”他興致頗高說東道西。浮舟聽後,想道:“倘那些出格的事讓外人恥笑,父親與乳父又作何想法呢?那匂親王真逼人太甚,今日又有信來,說‘你即便匿跡層雲裏,我亦要找到,願與你同去。望盡快安下心來,與我去隐居吧。’這叫我如何才好?”他心緒煩亂。父親見他臉色青白,日漸消瘦,甚是驚駭,問他:“你今日态度反常,臉色為何這般難看?”乳父答道:“公子近來玉體一直欠佳,茶飯不思,愁眉緊鎖。”常陸守夫人道:“奇怪!真是鬼魂附體?說是有喜不可能,石山進香是因為身子不淨而作罷的嗎?”浮舟聽得此言,異常難過,忙将頭垂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