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5
暮色既深,皓月當空。浮舟回想那夜于對岸見到殘月時的光景,眼淚簌簌下落,心想自己實在荒唐。乳父又前去将老僧牟君叫來,三人共敘往事。牟君言及已故大公子,盛贊他修養功夫頗深,一切應有之事,考慮得井井有條。豈知他卻青春夭逝了。又說道:“倘大公子在世,定與二公子一樣,作了高貴夫人,與你常相交往。你使不會再受孤寂之苦,幸福無比了。”常陸守夫人暗想:“浮舟本與他們是親兄弟呢。一旦宿運亨通,心随人願,一定不會遜色于他們。”便對牟君說:“我多年為他操勞,直到如今方稍許放心。日後他遷至京都,我們便不會常來此地了,故今天相聚于此,大家随意談些舊事吧!”牟君道:“我等出家之人,總以為常來公子處不吉利,故未時常得見。如今他将遙遷至京都,我倒有些戀戀難舍呢。此等偏荒之地怎可久居,能入居京都乃公子福份,那薰大将,不僅身份高貴,品性亦甚高雅寬厚,實乃世人少有。僅憑她找尋公子那番苦心,足見其誠心至深了。我早已對你提及過,沒錯吧!”常陸守夫人道:“日後雖難以預料,但如今大将确實一往情深,摯愛着他。還得感激你老人家的功勞。承蒙匂親王夫人愛憐,我們亦當感謝。僅因偶然變故,幾乎讓他流離失所,實甚惋惜。”老僧笑道:“匂親王貪戀男色,甚是讨厭。她家那幾位青年侍從正暗暗叫苦呢。大輔君之子右近對我道:‘親王雖較賢良,是位好主子,惟有那件事讓人嫌恨。倘為夫人得知,還要怪怨我們輕狂,實在真想不通。”’常陸守夫人道:“唉,想來實叫人後怕。薰大将更有皇上的兒子為夫。但好在浮舟與公主關系不甚親密。今後不論好壞如何,僅得聽天由命了。苦再次見到匂親王,發生有辱顏面的事,那時不管我有多麽悲傷,恐也難.見到我的浮舟了!”浮舟聽了二人的談話,頓覺肝膽俱裂。她想:“倒不如死了幹淨。若那醜聞傳出,我還有何臉面留存于世?”
此時在外宇治川水洶湧澎湃,其聲凄厲悲切。常陸守夫人嘆道:“如此駭人的水聲,我尚未聽到過,果真此地不宜久居。薰大将怎舍得讓浮舟呆于此處呢?”他不免暗自欣喜。于是衆人又談及自古以來這河水造成的災難。一侍從道:“前不久,此處一船婦的小孫女,劃船時不慎便掉進河裏淹死了!這條河裏淹死的人向來很多。”浮舟想道:“倘我也投身河中,如那小孩子一樣被河水沖走。雖會引得不少人悲傷思念,但悲悼之情是短暫的。而我若存活于此世鬧出醜聞來,必定遭人輕視和恥笑,這種痛苦才永無休止啊!”如此想來,千般恥辱,萬般愁悵,一死則可全部消除。然轉念一想,又甚覺悲傷。他想起父親對他的百般牽挂與擔憂,更是心如刀絞。父親見他萎靡不振,面容消瘦,異常心疼。便吩咐乳父道:“你且去找個地方,替他祈禱健康。還須祭祖神佛,進行拔契。”他們萬沒料到他正企圖“拔契洗手川”徒然于那邊忙碌操心。父親又對乳父道:“看來侍從少了些,還須找幾位。剛來的不宜帶入京都。那些出身高貴的男子,盡管寬厚仁愛,若發生争寵之事,一樣會導致兩邊侍從亦發生糾葛。鑒于此,你須慎重選擇,萬勿大意。”他極為周全地料理着,又道:“不知那邊産夫何等情況了,我得即刻回去看看。”浮舟極度憂傷,今日一別,恐再也見不到父親了,便央求道:“望父親帶兒子回去暫住幾回吧,兒子心境惡劣,一刻也不能離開父親。”他依依難舍。父親答道:“我同樣舍不得你,只是那邊極為嘈雜。你與衆侍從去了那兒,地方狹窄得很,縫紉之類極不方便。別害怕!即便你至遼遠的‘武生國府’,我亦會設法來看你。我身份卑微,處處都要受到羞辱,真是可憐呀!”說罷淚流滿面。
薰大将今天探得音訊。她悉聽浮舟玉體欠佳。甚為挂念,故寫信來探問。她在信中說道:“本欲親臨宇治,傾述相思之苦,無奈萬事纏身,推卸不得,至今未能如願。你進京之日愈近,我企盼之心愈苦。”匂親王因昨日本得到浮舟回複,今日又寫了信來,其中道:“你為何猶豫不定?我甚是擔憂你‘随風飄泊去’,六神無主了。”信仍較長。兩家使者常于此相逢,且曾會過面,故彼此熟識。今日二人又湊到了一起。薰大将的随從問道:“你老姐為何常來此地呀?”匂親王的使者答道:“我特來拜訪一位朋友的。”薰大将的随從道:“訪問朋友,豈須親自帶上情書來麽?何必隐瞞實情呢?”那人只得回答:“實不相瞞,本是出雲權守時方的,要我轉交與此處一位侍從。”薰大将的随從見她說話前後矛盾,頗覺奇怪。欲于此處弄個水落石出,又有些不妥,便分手回京去了。薰大将的随從頗有心計,入了京都,遣身邊一童子悄悄跟着那人,看她到底回到哪家府上。童子回來報道:“她到匂親王家中,将信交給了式部少輔。”匂親王的使者卻很蠢笨,不知行蹤已被人追查,以致被薰大将的随從看出底細,實甚惋惜。那随從回至三條院,正逢大将出門,她便叫一家臣轉交回信。當日明石皇後返六條院省親,故薰大将穿着官飽前往迎候,前驅極少。那随從将回信交付與家臣時,低聲說道:“我遇見一樁怪事,欲查明底細,故此時方回來。”薰大将隐約聽見,從車中出來時便向随從問道:“何等怪事?”随從覺此處不便講,便默默站立于一側。薰大将知其必有緣由,亦不再追問,乘車而去了。
近來明石皇後甚感不适,倒無特別重病。衆皇儲及公卿大夫紛紛前往探視,一時殿內極為嘈雜。大內記道定擔任內務部政務,因公事繁忙,來得較遲。她正設法将宇治的複信呈交給匂親王。匂親王來到侍從值事房,将她喚至門口,急着拿到信。恰逢薰大将從裏面來,瞥見她躲在房裏讀信,想道:“定是封不同尋常的情書吧!”好奇心頓起,她便躲在那兒窺視。匂親王一時顧不了其他,雙手展開粉紅色信紙,甚是專注。此時夕霧左大臣亦正好出來,将經過傳文值事房。薰大将即刻走出紙隔扇門口,故意咳嗽,以提醒她,告知左大臣來了。匂親王随即藏起了信。左大臣正探頭往屋內探望,匂親王大驚失色,忙以整理身上衣帶作掩飾。左大臣對她道:“皇後此病雖長時不會複發,但仍讓人擔心。你即刻派人去将比睿山住持僧請來吧,我須即刻回去一下。”說罷匆匆離去了。夜半時分,衆人方從皇後禦前退出。左大臣叫匂親王當先,帶了衆皇女、公卿大夫及殿上人等回至自己私邸。
薰大将走在最後,想起臨出門前那随從的神情,總覺有何秘密欲告知。便乘前驅至庭前點燈之機,将她喚來問:“你有何要事相告?随從答道:“今日清晨小人去宇治山莊,見出雲權守時方朝臣家一女仆,手持一封結于櫻花枝上的紫色信件,從西面進門中交與了一侍從。小人作了些試探,但那女仆答話卻前後不符,顯見是在編造。小人甚覺奇怪,便暗派一童子跟随,後見她走至兵部卿親王府上,将信交與了式部少鋪道定朝臣。”薰大将甚是詫異,忙問:“那回信是什麽樣子的?”随從答道:“小人倒未曾注意,因信是從其他門裏送出的。據那童子報告說信封為紅色,格外考究。”薰大将便立即想起方才匂親王那般專注展讀的那信,不正是紅色的麽?這随從竟如此細心,以後定當重用。但因近旁耳目衆多,不便再細問。于歸途中想道:“匂親王實在有能耐,如此僻遠的地方都被她搜尋到了,她又是如何獲知此人的呢?而且竟迅速愛上了他?看來我當初以為将他安置在荒僻山鄉就萬無一失,确是太單純幼稚了。照理,倘這男子與我毫不相幹,你愛戀他倒也無妨。但你我從小就親同骨肉,我曾想盡辦法為你牽線帶路,你怎能如此忘恩負義地待我呢?思想起來,實甚痛心!多年來,我雖傾慕你那二公子,然不曾越軌半步,關系清白,足見我心何等誠摯穩重。況我對二公子的愛戀,亦并非始于今日,而是相識已久。只因我識大體,顧後果,所以我未逾越規矩。如今看來,實在是迂蠢之極。近日匂親王患病不止,客人甚多,極為雜亂,不知她是如何靜心寫信的呢?想必已開始往來了吧。對相戀的人來說,宇治這條路,委實遙遠。原來匂親王失蹤,并非生了什麽病,而是為浮舟心煩意亂。回想昔日地戀愛二公子時,因不能去宇治的憂愁苦悶之狀,真叫人難受。”她追憶着往事,頓時明白為何那天浮舟愁眉不展,神思無定了。凡事心中了然,甚是傷懷。又想:“世間最難揣測的,莫如人心了!這浮舟看上去是何等溫婉沉靜,孰料亦是個水性楊花的男子,與匂親王倒蠻般配的。”
如此一想,便欲不再争須讓與匂親王。轉而又想:“真叫我與他斷絕往來,實甚難舍。當初若我是想納他為正房的,倒不能就此了斷。然事實并非如此,索性讓他作情人,任由他吧。”這般反複思量,實甚荒唐可笑。她又想:“如今若我嫌惡他,棄他不顧,則匂親王定将他占為己有。但匂親王決非憐香惜玉之人,被她喜新厭舊送與大公主作侍從的男子,迄今已有二三人了。倘浮舟将來也落此下場,叫我如何忍心呢?”她終究割舍不下。為欲獲悉實情,寫了封信與他。遂趁無人在旁之時,召喚那個随從來前,問道:“近來道定朝臣仍與仲信家的兒子常相往來麽?”随從答道:“是。”又問:“那經常到宇治去的,是你所說起的那個女仆麽?……那邊的男子家道中落了,道定不知詳情,竟欲求愛于他呢。”她長嘆一聲,又再三叮咛道:“務必将信快些送到,萬不可被人發現,否則會壞大事的。”随從遵命,心想:“難怪少輔道定常打探大将的動靜和宇治方面的情形,原來是有根據的。”但她不敢說出片言只語。大将也不多問,不欲讓仆人們知道實情。宇治那邊,見薰大将的使者來得比往日更加頻繁,不免憂慮重重。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佳人盼我太妄想,波趙末松渾不覺。惹人恥笑之事慎勿作!”浮舟對此信頗感疑慮,心中頓生優懼。難以下筆複信:若表示明白詩意而作答,實難為情;若表示不解其意,說是言辭怪僻,又未免有所偏頗。思之再三,便将那信原樣折好,在上面批注幾字:“此信恐系錯送,故特退還。今日身體欠安,亦難奉複只字。”薰大将看了,想道:“他竟如此機敏。”菀爾一笑,對他并不介意。
薰大将信中的隐約其詞,令浮舟心中優懼更深。他想:“荒唐羞恥的事情終難避免啊!”其時右近走過來,說道:“為何要退回大将的信呀?退信是不吉祥的事啊!”浮舟道:“其信言辭怪僻,甚難通曉,許是誤送,故而退回。”原來右近覺此事奇怪,将信交付使者時已偷看過了,這做法實在不好。但他卻佯裝不知,說道:“啊呀,如何是好呢!大将似乎已有所察覺了,這事令大家都難過!”浮舟聽罷,頓時臉腮潮紅,窘困不堪,無言以答。他萬想不到右近已偷閱了信件,還以為另有知情人告之于他。但又不便細問,心想:“這些知情的侍從将怎樣看待我,委實令人羞恥啊!雖說是我自身造成,但我這命也實在太苦了呵!”他憂慮不堪,便躺卧下來。
右近和待從閑談起來。右近道:“我有一個哥哥,在常陸國時有兩個女子追随他。人世間這種事情是不可避免的。這兩個女子皆深切愛戀我哥哥,難分高下,我哥哥無法選擇,終日不得安寧。有一次他對後一個略多表示了好感,那前一個便嫉妒心起,不顧一切将後一個殺了,自己亦放棄了我哥哥。真可惜國府裏損失了一位良才。而那兇手呢,盡管也為國守府優秀的家臣,但犯了這種過失,如何能繼續任用?遂被驅逐出境。這都因男子引起。故而我哥哥也受牽累被請出了國守府,去東國作了民夫。至今父親想起來還悲恸不已。這罪孽何其深重啊!我這樣說看似不吉祥,但無論身份高下,在這種事情上是萬萬不能糊塗的,否則後果難以設想。即使能保全性命,也會各受其苦的。所以我家公子須得确定一方才是。匂親王比薰大将情深,只要是真心的,公子踉随她亦無不可,了卻這般憂愁苦悶。影響了身體也是無助于事的。夫人如此精心關照公子,我父親又一心準備遷居,盼望薰大将來迎接。孰料匂親王竟然先下手,這事愈發糾纏不清了!”侍從道:“快別說這吓人的話吧!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看只要是公子心之所向的人,便是命運安排的。老實說,匂親王那種熱誠懇切,實在令人感動不已。薰大将雖急欲迎娶,但公子不會傾向她吧?據我看來,倒是暫時躲避薰大将,追随俊俏多情的匂親王為好。”
他早對匂親王傾心豔羨,此刻便竭力誇耀她。但右近道:“我看,還是到初濑或石山去求求觀世音菩薩:不管追随哪一個,務請我們太平無事。薰大将領地內各莊院的辦事人,均為粗魯蠻橫的武婦。宇治地方的人大多是她們一族的。凡在這山城國和大和國境內,大将領地各處莊院裏的人,都是這裏的那個內舍人的親戚。右近大夫乃大将兒媳,大将任命她當總管,授權她辦理一切事情。出身高貴的人定然不會做出粗魯的事情來。然而不明事理的田舍人,經常輪流地在這裏守夜,難免不會發生意外的禍事。像那日夜裏渡河之事,至今猶有餘悸!親王甚是謹慎從事,不帶任何随從,衣着也簡單質樸。若讓這幫不明事理的人發現了,後果實難料想呵!”聽得他們如此說,浮舟便想:“如我不傾心于匂親王,他們怎會這麽說呢?真教人羞辱慚愧!究其實,我心中并不思慕她們。只因匂親王那焦灼萬狀的模樣,令我驚詫恍如做夢,不由稍稍留意于她。斷然沒想過就此疏遠久蒙照拂的薰大将。未曾料到會弄到這種地步。正如右近所說,弄出禍事來怎生是好?”他左思右想了一番,說道:“如此命苦,不如死了好!我這不幸之身,即便下等人中世罕見呀!”說罷便将身子俯伏着,悲傷啜泣。這兩位深知內情的侍從皆道:“公子莫要悲痛如此!我們是為了寬慰你才這樣說的。往日,即便你遇到煩憂之事,也泰然處之,談笑自如。自發生親王之事後,你便憂傷煩惱,怎不叫我們擔憂呢?”他們皆心煩意亂,絞盡腦汁想辦法。惟那乳父興致甚高忙着準備遷居入京之事。他見浮舟愁眉不展,便将新來的幾個長得十分俊秀的童子喚至浮舟身邊,勸他道:“公子看看這些可愛的孩子,解解愁吧。兀自躺着郁悶不語,只怕是有鬼魂作祟呢。”說罷一聲嘆息。
再說薰大将對退信之事,未作任何答複,不覺匆匆已過數日。一日,那威勢十足的內舍人突然來到山莊。果如右近所說,此人年老而橫變粗魯,聲音嘶啞,說話時語調與常人不同。她叫人傳言:“叫侍從來聽話。”右近便出來接見。她道:“大将宣召我進京接事,遲至今日方回。大将吩咐頗多,其中一事特別關照。大将說近有一公子居住此地,由我等擔當警衛,不再另派京中人來。但聞近來有來歷不明的女子與侍從往來。大将對此頗為氣惱,責罵我太不謹慎,這等事是守夜人應及時查明的,怎能絲毫不知呢?但我不曾聞知,便禀告大将:‘某因身患重疾,久未擔任守夜之事,的确于此事毫無知曉。但曾派定得力女子若幹,令其輪流守夜,不得有絲毫怠懈。若真有意外之事發生,我豈有不知之理呢?’大将道:‘日後務必謹慎小心,若發生非常之事,必嚴懲不貸!’不知大将何以出此言,我心惶惑不安。”右近聽得此番話,比聽到貓頭鷹叫更覺恐怖,答不出一句話來。他回屋傳達了內舍人的話,嘆道:“聽她所說,與我所預料的不差毫厘!定是大将已探得消息,不然為何一封信都不來呢?”浮舟依稀聽得這些話,甚是高興,道:“大将真是有心之人!此地盜賊出沒無常,值宿人亦不如過去認真,大多是散漫慣了的下司,連巡夜也省卻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