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伴讀10
外面天光大亮,花窗上投下大片樹影,風吹過那影子便晃起來,整個屋子裏都透露出一股生機勃勃的綠意來。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時發出的一片喧嘩。
蘇楣睡得四仰八叉的,側着身子抱着一角被子,一捧青絲散亂在身後,她昨天晚上困得不行,稀裏糊塗就睡了,簪子發釵也都未摘。
沈離昨天晚上被她纏得緊,發現她未曾卸下妝容首飾的時候心裏泛起幾分無奈,而後小心翼翼地給她除了下來。
簪子,發釵,一樣樣地摘下來。
而後替那少女解開發髻,發絲散落在被褥上,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沈離從晚上蘇楣給他試完體溫就再也沒睡着過,一夜無眠。此時正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蘇楣的睡顏。
她平素對着外人都是一副被寵壞的跋扈模樣,如今這麽安靜的時候倒是難得。
伴魚從卯時就起了,在房間外面等了又等。坐在主屋外的小廳內跟歸鹿一起繡東西,卻心神不寧的,一副鴛鴦戲水圖還沒繡幾針,指尖就被紮了好幾下。
她把指尖含進嘴裏舔了舔,而後放下繡棚。站起來在小廳裏來回走了一圈,又提起小銅壺,給八寶架上的那盆藤蘿澆了澆水,終是沒忍住:“歸鹿,你說小姐怎麽還沒起?”
一邊說着細細的眉就擰了起來。
伴魚從昨天晚上就一直擔心自家小姐跟那沈離孤男寡女的再鬧出什麽事兒來,一晚上沒睡好,今兒早上天還沒亮就早早起了。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小姐已經起了,如今卻還是房門緊閉的。
而且那奴隸占了床,她家小姐恐怕也就只能睡榻了,那美人榻上硬的很,睡一晚怕是得睡得腰痛。
伴魚實在沒忍住,掀了簾子,輕手輕腳地進去,喊了一聲:“小姐?”,沒在榻上找看到蘇楣,卻見那床簾被撩了起來,露出少年半張好看卻蒼白的臉。
“她還沒醒,小聲些。”,聲音已不似昨天那般嘶啞,整個人微醺似的柔和下來,不複當初第一次見他時的那樣鋒利尖銳。
沈離只撩起了床簾的一角,上身穿着的亵衣被蘇楣扯得松松垮垮的,露出小半精瘦的胸膛來,伴魚只窺到在他身後的蘇楣露出了半只手臂。
雪白滑膩,被紅色的綢被襯着,更是驚人的白。
伴魚的視線觸到那抹白膩愣了一下,随即磕磕巴巴地問道:“小、小姐……”,到底沒說出個什麽來,游魂似地出了去,恍恍惚惚的,還不忘帶上了門。
那副場景很難讓人不想歪。
沈離卻沒管伴魚怎麽想,只是低頭替蘇楣蓋了蓋被子。
他現在還能待在她身邊,沈離漫不經心地想,然後撩起正在熟睡的少女的一縷發絲,在指尖繞了幾繞,神色晦暗不明。
他自诩是個冷靜的人,不管是現在還是從前,他都能,或者說都應該一切以利益為先的。
哪怕是當初被阿姐背叛,他都能從那個地方活着爬出來。
但是他對床上這個少女有了依戀,沈離清楚地認識到這點,卻無法改變。
“你別抛棄我。”,過了許久,那床帳裏傳出來一聲低低的嘆息,像是夢中的呓語,随即飄渺地消散了。
他活得累,命也賤,天生就是從泥潭裏爬出來的,滿身污穢,本來這輩子都沒機會碰到這滿身尊榮的少女。
若是沒那孫家郎君。
那沈離跟蘇楣唯一的交際,便是這少女當街打馬而時,他曾站在街頭遠遠望過的那一眼。
身着紅色騎服的少女騎在馬上肆意張揚,眉目豔麗,渾身散發着一股子生機,像是林間的鹿,輕巧又快活。
他那時落魄又狼狽,穿着已經小了許多的衣衫,拖着一雙草鞋去給樓裏的姑娘們買劣質的胭脂。
明明手中的胭脂也是紅色的,但是他卻總覺得不如那少女唇上的顏色好看鮮活。
分明只望了一眼,卻是驚鴻一瞥,一直記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沈離摩挲了一下指尖的發絲,垂下眸子,掩住幽暗的情緒,他再無法奢求什麽,只求別被扔下。
那這條命就随她拿去。
***
大概接近正午時分,蘇楣才醒過來,照例懵了一陣才爬起來,一頭青絲散落在肩上,還有一縷大概是睡覺的時候壓了,還卷曲着。
她見着沈離已經醒了,禁不住心虛地別過了頭。
蘇楣剛剛看得分明,沈離的臉色還是蒼白的,唇色寡淡,明顯還是一副虛弱的模樣。她這個照顧病號的倒是睡得香起得還晚。
“現在幾時了?”,蘇楣忽地想起來什麽,扭過頭去問他,“大夫昨天給你留了藥呢,我去喊人給你煎藥。”,一邊說着一邊掀了被子爬起來。
她也不穿羅襪,爬下床,然後半跪下來,從床底下掏出一雙木屐來,彎腰穿上,還不忘記囑咐沈離:“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而後“噔噔”地跑出去了。
跳脫地像是一只兔子,沈離看着她的背影,微抿了唇角,露出一個幾不可察的笑來。
伴魚跟歸鹿聽到屋裏的動靜就已經起身了,飯食什麽的早就備下了,小廚房裏也已經煨上了藥,一時間弄起來倒也快。
待兩個人洗漱完畢,吃完飯,藥便端了上來。
蘇楣捧着一盤子果脯,看着沈離碗中那黑色的藥湯,湊近聞了一下然後皺了皺鼻子,擡頭問沈離,“要不要吃個蜜餞?”
她一向讨厭苦的東西,染了風寒寧願發着燒也不喜歡喝那苦苦的藥湯,也就理所當然地覺得其他人應該跟她一樣都怕苦。
沈離擡頭沖她笑了一下,乖巧地點了點頭。
蘇楣便伸手給他喂了一個。
沈離咽下去,眉眼微彎,“甜的。”
蜜餞甜膩的味道其實并不符合沈離清淡的口味,他一直不喜歡這個味道。
花樓裏常備着果脯跟幹果這些東西來待客,但是客人往往只略嘗一嘗便不動了,但是哪怕連動也不動也是必須得扔掉的。
被扔掉的那些東西便成了奴隸們的果腹之物,沈離有一段時間就是靠這些東西才勉強活下去。
那個時候這些東西在他眼裏只是維持生命的食物而已,至于味道,酸酸甜甜的,一直吃好多天肯定也會發膩的。
沈離曾經吃到反胃,甚至一聞到那甜膩的味道就會吐,但是也只能咽下去。
在沈離看來,藥苦澀的味道比蜜餞要好的多,但是現在他覺得這果脯味道好像也不壞。
只要是她給的,他就不會拒絕。
***
至于族裏那些人,蘇老不讓她多過問
所以蘇楣後來也不清楚蘇墨妙那些人後來怎麽樣了,只是聽說族裏很是鬧騰了一段時間,是蘇老處理的這些事情,但是蘇楣估摸着不會太狠。
她了解自己的祖父,下手雖果斷但是還是會留些情面的。
不過再次見到蘇墨妙的時候她明顯憔悴了不少,她那個時候是回來府中取自己的東西的,帶着一個侍女,見着蘇楣也沒搭話,匆匆走了。
然後蘇楣就沒在蘇府見過她,想來是回了自己家。
後來也就忘了,畢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一晃半個月過去,沈離的傷也好了大半,只是手還是不太能拿筆。
蘇楣這幾天老是憂心沈離會留疤,特意去城中最好的醫館給他讨了藥膏來。
而後回來細細叮囑沈離,“你可要天天塗啊,還有,不要曬到傷口。”
“嗯,離會的。”,少年接過那藥瓶,溫軟地笑了笑,語氣微醺似地柔和。像是浸了清甜的梅子酒。
每每跟蘇楣在一起,沈離渾身上下掩不住的戾氣便蕩然無存。
“那你還想看什麽書?我去給你買。”
兩個人坐在廊下,沈離坐姿板正,跪坐在那少女偏後一些的位置,蘇楣褪去了羅襪,把腳放進了清澈的湖水裏,托着一個小巧的青瓷小碗,裏面放着小半碗魚食。
一只紅色的錦鯉躍起,濺起一點兒水花來。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的,蘇楣把頭靠在朱紅的廊柱上,看着湖水中半開的蓮花,漫不經心地往水裏丢了一把魚食,聲線也是漫不經心的,有着少女特有的甜脆。
“那你想要什麽東西記得跟我說呀。”
“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現在她有權有勢,饒是沈離想要什麽東西,都未嘗弄不來,除非他要天上的星星。
“以後可能就難了。”,以後自己身邊這個少年會手握這世間最高的權利,享有無上尊榮,所有人都會主動把最珍貴的東西獻給他。
到時候她大概就會泯然在衆人間了,不被關注也不被優待,這個少年也不會柔軟乖順地跪坐在自己身後,到時候将有那麽多人會對他好。
蘇楣想到這裏,莫名地生出幾分憂愁來,那憂愁就像是夏日這個季節裏特有的,更多的是讓人心折的歡喜。
沈離沒回答,擡手給那身着紅裙的少女把散落的發絲掠到耳後,而後轉頭看向湖面。
水面有蜉蝣一點而過,泛起一絲波瀾。
“離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他想要的東西啊,可不能說呢。
“但是不能一直這樣啊。”
蘇楣睜着一雙貓樣似的眼睛看向沈離,在光的映照下琥珀般晶瑩剔透,沈離甚至可以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要是真的琥珀就好了。
沈離看着那雙眼睛,心裏忽地冒出一個想法。
若是真的琥珀,那麽他就能永遠留在她眼中了。
往後的千千萬萬年啊,便都能在她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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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補考!!人生大事!
所以周五可能短小可能斷更(小聲比比)……QAQ,等我周六晚上回來又是一條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