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伴讀9
微風陣陣,穿堂過室而來,帶來的是薔薇花香,和着點兒潮濕的水汽。這讓沈離有些恍惚,他略略走了下神。
沈離記得的,外面的園子裏種着大片大片的薔薇,是蘇楣最喜歡的地方。
他來到這個地方不過十幾天,沒怎麽在這府中逛逛,而且以他低賤的身份,也不敢貿然亂走。
只曾遠遠看過一眼,大片大片燦爛又耀眼的花朵在盛開,跟他這種人仿佛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像是夢魇了一般,只再次低低重複道:“是奴的錯。”,聲線嘶啞難聽,像是哭了許久之後造成的,但是又分明沒有哭腔。
确實是他的錯,沈離咳了幾聲,他不該肖想的。
蘇楣聽了沈離的回答,怔怔地看着他,廳堂裏意外的安靜,幾乎是鴉雀無聲,針落可聞。這個發展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她擡頭看向坐着的那些人,最後視線落到蘇老身上,眨了眨眼睛,随後一字一句向着他道。
“他在說謊。”
“是我把他搶回來的,也是我要他當我的伴讀。”,蘇楣說着就紅了眼睛,說話的聲音也帶了哭音。
“要說有罪責,也是在我。”
“祖父,我就要他。”,語畢,她彎腰就要去扶起沈離。
沈離伏在地上,沒有動,他怕起身之後,自己狼狽的模樣吓着那少女,但是啊,卻也沒瞞住多久,鮮血慢慢地從他身下流出來,緩慢而粘稠。
蘇楣沒扶起沈離來,半跪在地上,卻摸到一手的粘膩,她收回手看了一眼,只見滿手鮮血。
蘇楣一時間沒繃住,氣得眼淚掉了下來,眼尾發紅,沖着站在一旁的管事喊道:“快去請大夫來!”
她覺得心中仿佛有人放了一把火,在灼燒着,眼裏除了沈離被染紅的那片衣衫,再也看不進其他的。
那管事應聲去了。
蘇正業忍不住開口:“不過一個奴隸罷了。”,說到這裏眼底藏了幾分不屑,“而且你身為世家貴女,又是長姐,竟敢與奴隸私通,敗壞族中名聲,哪怕你是蘇家大小姐,說起來也得按規矩辦事。”
“照理說,應當請家法。”
他話音剛落,就看向蘇老,顯然是要蘇老開這個口。
蘇老斜了蘇正業一眼,悠悠開口:“我原以為,我才是這家的家主。”
蘇正業愣了一下,諾諾道:“您自然是,可是……”,話還未說完,蘇老繼續開口,卻不是對他說的了,而是對着族長:“若我沒記錯,我蘇某人,當年已經被從族譜上劃去了名字。”
他眼中隐隐藏着譏诮,“還是族長您親自去祠堂取的族譜。”
蘇老平日裏雖然不假辭色,卻好說話的很,讓人記不起他曾是個在戰場上待了十幾年的将軍。
如今他語氣冷肅起來,氣勢全部放開,壓的人心頭發虛,這才知道昔日外面傳的九閻羅的诨名确實名符其實。
“你們的家法管不到我的孫女。”
“我這些年已經夠退讓的了,能容忍你們也只是為了蘇楣能不那麽孤單,好歹有個一樣年紀的伴兒。”
“我雖然老了,可是當年的事情,我可沒有忘記。”
他只是不想讓蘇楣孤苦伶仃一個人,萬一他有個什麽好歹,也可以有個親戚扶持。這才不計前嫌地重新接濟族中。
但是如今看來,卻是沒這個必要了。
蘇家族長頭發胡子早已花白,嘆了口氣,“你們都散了吧,平白一場鬧劇。”
“要是知道你們存的是這個心思,我定會攔住你們的。”
這麽些年來,當年那樁事情,都無人敢提及,它已慢慢被歲月蒙上了細沙,仿佛所有人都忘記了,但是如今卻再次被提起。
老族長又嘆了口氣,當年那個年輕人也長大了,變老了,不複當初的輕狂冒失,漸漸也懂得了隐忍。
只是明明剛剛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仍藏不住語氣裏的冷清肅殺。
時光悠長,他仍沒放下。
***
大夫在給沈離處理傷口并上藥,蘇楣站在帳子外面,看着一盆水都被染紅了,心裏發慌,不知道怎麽辦,只得道:“大夫您輕着些。”
老大夫被一路催着趕來,脾氣不是很好,聞言白了蘇楣一眼,“都不省人事了,我輕些重些又沒什麽用。”
被嗆了這麽一回,蘇楣也沒生氣,畢竟沈離還在人家手裏呢,只是委委屈屈道,“那您也輕些。”,一邊說着眼淚就掉了下來,“都流了這麽多血,他會不會死啊?”
沈離好像傷得很重的樣子,蘇楣都不太敢看他那滿身的血跡。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手輕點兒。”,那大夫頗為不耐煩,“就是失血過多,傷口沒什麽大事兒,別瞎想,好好将養一陣就成。”
得了這話,蘇楣才稍稍安下心來。
正巧外頭伴魚來叫她,“小姐,家主在外面等您。”
蘇楣出去,一眼便看到自家祖父負手站在外面走廊上。
“祖父。”,她喊了一聲。
蘇老聞聲轉身看向蘇楣,向她招招手,溫聲問她,“那奴隸可還好?”
“唔,大夫說沒什麽大礙。”,蘇楣眨眨眼,生怕祖父怪她。
沒成想蘇老問了一句再也沒提起關于沈離的事情,只是道了一句:“那就好。”
而後拂了拂袖子:“這幾天自己在府裏悶不悶?”,而後沒等蘇楣回答,自己沉吟了一下:“定然是悶的。”
然後細細問了這幾天蘇楣的情況。
蘇楣一一答了,見祖父不說話,心裏開始發慌。
蘇老斟酌了一會兒,猶豫了半晌,語重心長地說道:“你還小,找個人當玩伴可以,但是不要做出什麽事情來。”
“更莫動情。”
“情之一字,傷的是你自己。”,這世間多少女子因為這個字傷的體無完膚,男子還好,女子嫁人便少有回頭路。
蘇楣沉默了一下,覺得蘇老可能想多了,她最大的優點就是沒心沒肺,就算看上男人也只是看上皮相而已,情哪裏是那麽好動的。
而且沈離是能随便招惹的嗎?更別說他現在一副半大的少年模樣,蘇楣想想都覺得心中有愧。
“我拿他當弟弟的。”
帝王路那裏是好走的,前世的沈離還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了那孤寂的王座之上。
蘇楣微微斂了眉,覺得祖父多想了。
她拿沈離當弟弟或者兒子養都不可能拿他當自己的情人,他年紀還這麽小談什麽情情愛愛的。
上一世,既是她阻了他的路,那麽這一生她便助他青雲直上。
只當個親人,陪他再在這個世上走一遭,再走一遍那條路,也好過他孤零零一個人。
之前她的目的多少帶着些功利性,要不是系統壓制着她,蘇楣是決計不肯去招惹沈離那個麻煩的。
現在麽……她突然覺得沈離也挺可憐的。
***
天很快就黑了下去,幾點星子在天邊低低的點綴着,從窗戶裏看過去,剛好在一棵樹的枝桠上方,像是樹葉上的星星。
晚風卷着幾片花瓣,送來一點兒冷意。
蘇楣在窗前站了半晌,擡手把木制的窗把半閉了,轉身朝着自己的床走去。
伴魚已經點上了蠟燭,屋裏燈燭熒煌的,掩映着床上層層疊疊的紗帳顯出幾分暧昧來。
沈離就躺在蘇楣的那張紅木雕花大床上,安靜地睡着,他睡着的時候也是很乖巧的,頭發散亂披着,落滿了枕頭。
就是臉色太蒼白了些。
蘇楣捧着下巴,趴在床邊,打了個哈欠。
剛剛她把伴魚歸鹿都勸走了。
就算是她們在這裏陪着也沒什麽用,都幹熬着,還不如讓她們去休息。
本來伴魚打算叫人來把沈離挪到別的房間去,但是蘇楣怕碰到他的傷口,就拒絕了。
蘇楣趴在床邊瞅了沈離半晌,伸出手把玩着他的一縷頭發,夾雜着些許睡意小聲地自言自語,“你可得快點好起來啊,我可是為了你都貢獻出自己的床了。”
***
沈離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黑暗,月光從窗外灑進來。他看了那月光半晌才緩過神來。
安靜地垂下眸子,卻驚覺身邊仿佛有什麽東西,溫熱柔軟,貼着他的左臂。
他身體僵了一僵,然後便聽到一聲嗚咽,像是撒嬌一般,撓得人心底發癢。
他想,他知道那是什麽了。
蘇楣一直看着沈離,就怕他突然醒過來,但是身邊沒個照顧的人。
結果到了半夜沒撐住,困到頭一點一點的,瞅着床上還有那麽大的空地兒,然後爬到沈離被窩擠了擠,委屈巴巴地拽了一個角。
心想這怎麽說也是她的床,她睡一下應該沒關系的吧。
但是蘇楣睡覺沒個正經樣兒,睡的時候倒是委屈巴巴窩在一個角,睡着之後就現了原形了,她睡覺向來喜歡抱個東西睡。
她一往都是抱着個枕頭,但是如今這床上沒有能讓她抱的,然後沈離就遭了殃。
蘇楣睡得迷迷糊糊的,沈離一動,她就沒睡安穩,勉勉強強睜開一雙眸子,趴到沈離胸前,拿手試了試沈離的額頭,然後自己咕咕哝哝:“還燒着麽?”
試了半天沒試出什麽來,蘇楣幹脆探過身去,用額頭抵上沈離的額頭。
沈離緊張到心髒幾乎都要跳出來,掩在被下的手緊緊抓着床單,生怕那少女發現他醒着。
“到底退沒退啊。”,蘇楣很是茫然,她一會兒覺得沈離的額頭不燙,一會兒覺得燙的。
但是很快她就沒糾結了,給沈離掖了掖被角,躺下繼續睡了。
她睡得香甜,沈離卻毫無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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