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王城1
寒風凜冽,草木枯寒,大雪已經下了一夜,大地上落了白茫茫一片。
風還是很大,夾帶着雪末子打着旋兒在空中飄舞,往人臉上撲去的時候像是刀割一般。
雪地裏一個小黑點在緩慢地移動。
蘇楣腳底滑了一下,一下子跌倒在雪中,抱在懷中的長.槍也滑落進雪裏,她側着臉,只覺得稍稍冷靜了下來,半晌後才再度爬起來,動作緩慢。
她往已經凍僵到沒有知覺的手心裏呵了口氣,彎腰摳出嵌在雪中的長.槍,繼續往前走。
前路也是白茫茫一片,分不出東南西北,蘇楣仔細看了幾眼,站在那裏一時之間不知要往哪個方向去。
天色灰蒙蒙的,在遠處與雪地連成了一片,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若是再拖下去,她不是被山中的狼群當作盤中餐,就是被凍死,總之活路渺茫。
但是她不能死,她得活着,不然那些護衛就白死了。
想起折掉的那些護衛,蘇楣眼神冰冷,咬了咬牙,只覺得血腥氣在喉間彌漫上來。
此番她遭人暗算,行路當中被追殺,随從幾乎盡數折去,所幸對方也是铩羽而歸,折損頗多。
這遭她前往北地是為了跟北地的王談判,事關重大,這之間牽扯到的利益頗多,一時之間倒也想不出是哪一方。
算賬的事情先放在一邊,現在首要的是怎麽走出去,她自己只靠腿是定然走不出去的。
但是一定不能停下,蘇楣隐隐約約只有那麽一個想法,她只知道若是停下,怕是再也起不來了。
她已經被追擊了一天,對方帶了獵犬,蘇楣好不容易摸爬滾打從一條河渡過去,才擺脫了敵人,現在就單純是靠着一口氣撐着。
蘇楣覺得渾身幾乎都凍得沒了知覺,再也沒了氣力,她眼眶紅着,到底沒落下淚來。停了一停,半跪下去,側頭用牙把自己裏衣袖子上的一塊兒布料撕咬了下來。
擡起右手指尖看着,猶豫了一會兒,到底是怕疼,也覺得沒力氣咬破,就沒下口直接咬,想了想用指尖在自己腰側間傷口那裏蘸了些血,寫了起來。
怎麽說也得留句話,蘇楣想,不管能不能有人看見。
她心裏清楚,這次怕是要客死異鄉了,哪怕遇襲的時候已經把海東青放出去往回報信,但是即使是海東青飛一個來回也要一天,更何況還得算上援兵過來的時間。
她寫得斷斷續續,血跡時輕時重,寒風吹過去,有雪沫子進到了她眼睛裏,随即便化成一點晶瑩的雪水。
“吾及百餘護衛前往北地,然途中遭遇敵襲被追殺至此。”蘇楣睫毛上結滿霜雪,她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繼續蘸了血細細寫,“吾此生無憾事,無畏死生。”她的确是沒什麽好遺憾的,這輩子都是撿來的,多活一天都是賺了。雖然放不太下蘇老還有蘇恒,但是兩個人互相扶持,哪怕是悲痛也不會熬不過去。
蘇楣寫到這裏的時候卻頓了一頓,她想到了沈離。
他太偏執,性子又執拗,蘇楣之前能斷言沈離此人冷心冷清,定是不會管旁人的生死,但是現在竟然一時摸不準他若是知道自己死了會是怎樣的表現。
但是也不是她該擔心的事情了,蘇楣想,她現在自顧不暇,自己的死活都管不上。
思及此,蘇楣便不再多想,繼續寫:“只近百護衛皆是年少殇亡,客死他鄉。”
“我只信血債血償,命只該命來抵。”蘇楣寫到這裏時指尖用力,幾乎要劃破那層薄薄的布料。
寫到這裏時,布料兩面都已經被寫滿了。
她用牙咬着袖子,想再咬一塊下來,到底沒忍住,跪在地上,額頭抵着地面嗚咽出聲,但是不管怎樣,握住長.槍的手一刻都沒放下。
若是可以,蘇楣用力咬着牙,她想親手将槍尖刺入那些人的心髒。
明明是冰天雪地的天氣,蘇楣卻覺得仿佛周身有一把火正在将她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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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天光被雪反射進屋子裏,頗為亮堂,屋子裏炭火燒得正旺,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音。
蘇恒擱了筆,等着紙上的筆墨幹透,屋裏一片寂靜,他忽然出聲打破這片安靜:“也不知道蘇楣走到哪兒了。”
“按照路程來看,現在應該已經到北地了。”應他聲的是烏黎,他如今早已經脫了當初少年的稚氣,不複當初的弱小,肩背開始寬闊起來,五官也越發深邃,左眼一道長長的疤痕從眼尾一直到下巴那裏,讓他帶着一股子野性。
“但是我這心裏總是放心不下。”蘇恒皺着眉頭,擡手按了按眉心,站起身來:“不知道為什麽老是心慌。”
烏黎抿了抿唇,不太熟練地寬慰他:“她也不是第一次自己出去了。”言下之意是不用太擔心,但是說罷自己還是遺憾了一下:“黎若是早回來一天便能與少主一同去了。”
他去距離青衣城外三百裏的軍營練兵了,沒趕得及。
蘇恒背着手長長嘆了口氣,“這一晃,當年那個愛撒嬌的小姑娘都能自己獨擋一面了。”
說罷轉頭看向烏黎,眼睛半眯起來:“你也在青衣城待兩年了。”
他還記得烏黎初初來的時候,烏黎狼狽得要死,渾身是傷,幾乎是從閻王爺那裏奪了一條命回來,矮矮小小的個子,個子還不及蘇楣高。
不言不語地自己一個人悶在房間裏,只一雙眼睛裏滿是恨意與不甘,還能透出些生氣來。
蘇恒忽然覺得人變得真快,又覺得蘇楣好像什麽也沒變,還是那個愛撒嬌愛哭,沒什麽腦子只會橫沖直撞的小姑娘,但是蘇楣現在已經接手了幽州大部分的事務,俨然是一個少主模樣了。
而她當年撿回來的那個奴隸,也當真如她所說,野心頗大,心向權勢。
蘇恒想起如今盤踞鄞州的沈離,心裏頗為複雜。
誰知道這厮當初被算計去了那荒蕪之地,還能在那窮山惡水的地方發展起來呢?而且他還聽說鄞州那地方竟然破天荒地第一次各地都沒鬧各種旱災水災蝗災,還有了存糧。
也不知道沈離那厮怎麽治理的,只隐約聽說他那邊工匠甚是好,能造出許多巧奪天工的農具之類的,蘇恒不自覺地搖晃着折扇,心道若是讓蘇楣去讨個工匠來不知能不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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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前面雪地裏好像有個人。”一身着輕甲的青年拉了拉缰繩,讓馬慢下來,靠到馬車窗邊低聲禀報。
車簾微動,随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把厚厚的車簾撩了起來,露出半張蒼白的臉來:“有人?”
車內人說話的聲音如玉珠滾落,清雅得很,“讓人去察看一下。”說到這裏咳了一咳,叮囑道:“小心着些。”
蘇楣朦朦胧胧間只覺得有人拉了自己一把,她順着那力半爬起來,死死拽住那人的衣服,也不管是敵是友,幾乎是一字一句嘶啞道:“救我。”
她到底是不想死,所以哪怕是只有一線生機也要死死抓住。
她還有仇沒報,她身上還有着将近一百人的命,不能悄無聲息地就死在這深山老林裏。
蘇楣眨眨眼,她看不清眼前的人,腦子也昏昏沉沉的,全憑着一口氣撐到現在,說完話就又倒下去了。
只是手中還是沒放開來人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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