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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王城5

北地的天氣多變,明明前幾天還是大雪紛飛的,如今一連幾日都是大好的晴天,也沒有大風,微微冷的溫度。

偶爾會落些小雪,細細碎碎的,落到地上還不待堆積起來就化了。

傅安公子的生母是來自江南的美人,可能是因着這個原因,他也偏愛江南的風情,府中建築也是比着水鄉的格局來的。地上鋪的也不是北地特有的大理石板,而是青石板。

也建了長長的游廊,臨着湖水,雖然湖水都已經結冰了,前幾天的時候大雪覆蓋了一切,還看不出什麽來,如今太陽一曬,屋檐上的雪都化了,便能看出青瓦白牆來了,飛檐翹角也精致好看。

蘇楣難得地出來放一下風,她傷口已經開始好轉,這些日子她也吃了不少苦頭,少有如此惬意的時候。

她着了一襲紅裙,同色的繡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心底忽地湧上幾分親切的熟悉來,不知為什麽,蘇楣突然有種自己正身處家鄉的感覺。

其實她這幾天情緒都很低落,在傅安公子面前雖然插科打诨的,一直是沒心沒肺的模樣,仿佛那天那個像是從血堆裏爬出來的人不是她一樣。

但是孤身一人身處異國,偶爾想找個人說說話也找不到,晚上的時候也會被夢魇驚醒。

她這輩子都會牢牢記得那天的事情,她折進去近百護衛,無一存活,鮮血染紅了一大片雪,仿佛連天上飄的雪都是鮮紅色的。

蘇楣擡手撫了撫袖子,表情冷了下來,掩在袖下的左手心裏緊緊攥着一支尖銳的箭頭,掌心出血也渾然不覺的樣子。

這是敵人給她留下的禮物,差點就要了她的命。

那上面刻着花紋,精致彎繞的藤蔓模樣,是蘇家特有的族徽——王城的蘇家。

賬,她要一筆筆地算,盡數讨回來。

命就該命來抵,既然以血開端那麽也該以鮮血平複。

****

沈離一行人到達的時候恰好是午後,前些日子下的大雪已經盡數化去,露出建築原本的顏色來。

黛青色的屋檐微微翹起一個流暢的弧度,古樸又精致,透着古時的威嚴。

傅安公子不在府中,代替他招呼他們的是傅安公子的親信——一個身着黑色騎服的青年,段流雲正在跟人禮貌寒暄。

随從跟護衛們被段流雲打發去休息了,畢竟勞累奔波了幾天,面上倦意都掩飾不住。

其實沈離休息的最少,也幾乎沒吃東西,形容少見的狼狽,面色也蒼白起來。

但是段流雲勸不住他,也就随他去。

沈離自己走在段流雲跟傅安公子的親信身後,一個人打長長的木制長廊下走過去,天上正下着小雪,落到地上立刻便化成了水。

青石板濕濕潤潤的,整個背景都是朦朦胧胧的青色,淡雅又讓人看不清。

畫面像是一副水墨丹青,意味深長,看了說不出的感覺,美得讓人很是舒服。

像是悄無聲息的江南落雨,也像是雨後的空氣,摸不到但是分明能感覺得到。

沈離随意地掃過一眼,目光停在了前面一個少女身上——那少女着了一襲紅裙。

整個背景都是那種朦朦胧胧的淡青色,唯獨那少女穿着一身紅色襦裙,上身一件白色的小衣,一條一指寬的月白色腰帶勾勒出細細的腰。

烏發紅裙,色彩鮮明活潑到像是這副畫卷裏的點睛之筆。

段流雲留意到沈離沒有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觸及到那灼眼的豔色之後,心裏咯噔了一下。

那個蘇小娘子最喜歡穿紅衣,也最适合紅衣,是個美豔奪人,脾氣也像是火焰一般的美人。

這樣的美人尋常人消受不起,這不,沈離就要被那灼眼的火焰吞沒了。

那青年見兩人都不動了,定定地盯着一個方向,便也看了過去,一見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開口解釋道:“那是我家主子前幾天從雪地裏撿回來的一個姑娘。”

随後得意道:“好看吧?光看背影都好看。”

段流雲聽到這裏心裏顫了顫,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繃緊了,連忙問道:“請問兄臺,這位姑娘叫什麽?”

青年撓撓頭,莫名地露出幾分憨氣:“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主子好像說過,那姑娘似是與沈州牧認識?”

“話說回來,主子前幾天給沈州牧去了信,應該就是說的這件事情。”

蘇楣忽然察覺到視線,擡頭望過去,因着隔的有些遠,她看不太清楚臉,只能看清是三個人,其中有一個白衣的正看着她的方向。

兩個人視線交彙之時,蘇楣只覺得熟悉,怔愣了一會兒,便看着那白衣的公子轉出了長廊,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走得很慢,卻極為踏實。

蘇楣眨眨眼,停在那裏,待他走近一些之後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一個事實——來人貌似是沈離啊。

但是有句俗話說得好,女大十八變,換成男的也一樣,蘇楣仰着頭看着他,覺得沈離這兩年身高蹿得有點兒快,明明前兩年還只能比她高那麽一點兒,撐死半個頭。

沈離五官較之前也深刻起來,鄞州那燥熱的太陽也沒把他曬黑,還是冷白皮,腰仍算得上細,但是肩背比之前寬厚了,不再像之前那樣瘦弱。

他已經長成青年了,不複之前少年的青澀模樣。

蘇楣忽地認識到這一點,心裏就有酸酸澀澀的情緒湧了上來。

但是細細一打量便發現沈離異常的狼狽,落魄憔悴的模樣。眼中布滿紅血絲,但是一見她眼尾便紅了起來。

還是往常她熟悉委屈的模樣,一委屈就紅眼尾這個毛病到底沒改。

蘇楣眨眨眼,壓住心底雀躍,仰頭沖他露出一個笑,而後喊了他一聲:“阿離。”

卻見沈離一言不發,只慢慢走近她,而後在她跟前停住,低下頭定定地看着她。

蘇楣被他看得心慌意亂的,剛剛想別過頭去,傲嬌一會兒,然後就被抱了個滿懷。

被按住頭摟了過去。

沈離剛好可以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懷裏,他披着大氅,便只露出一點兒鮮紅的裙擺來。

蘇楣被這一下整得有點兒懵,整個人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側臉貼着沈離的胸膛,一雙貓眼睜大,雙手也不知道往哪裏放。

想推開,又覺得這樣不太好,畢竟都這麽些年沒見了,而且她明顯察覺到沈離的情緒不太對,蘇楣一向對他的情緒敏感。

猶猶豫豫半晌,終是反手抱住他,軟聲叫他的名字:“阿離?”

沈離仍是不作聲,只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裏,溫熱的吐息噴灑在她耳後,蘇楣顫了顫,有些惱羞成怒,“阿離!你別這樣。”話說到後面斥責卻軟了起來,倒像是撒嬌了。

沈離這才低低笑起來,胸腔振動,擡起頭來看她,一雙鳳眼裏含着水色,片刻後開口:“離……”只說了一個字,便發覺嗓子啞得不成樣子,他停了停,還是繼續說下去了:“離還以為小姐要抛下離呢。”

他一邊說,眼中便有了淚光,嘶啞着嗓子:“小姐倒是狠心,連個信也不給離一封。”雖是這樣說,眉眼卻半彎起來,溫柔又缱绻。

恨不得讓人溺死在裏面。

他的感情濃烈,愛與恨都是用了十分的力氣的,但是這樣強烈的感情也容易讓人承受不起。

蘇楣聽得他這樣說,仔細想了一想,便知道是沈離應該是誤以為她死在了刺殺裏。

怪不得他一身落拓,怕是這幾天根本就沒有休息。她怔了一怔,也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只別了過頭去。

沈離只以為她是嫌棄自己一身風塵就去抱她,畢竟他這幾天都沒怎麽收拾,剛剛一時失态,現在反應過來,便稍稍離她遠了些。

而後低頭沖她笑了笑,不複初見時的魯莽,溫雅起來,還是往日那風光霁月的君子模樣。

剛剛他眼中便有淚光,強忍着沒有流淚,如今笑起來,左眼下邊卻流了一道淚痕:“離把小姐的裙子弄髒了呢。”

他流淚的模樣倒是少見,蘇楣想。心裏忽地有什麽地方柔軟起來,像是被人親吻了一下,便綻開出一朵花來,她定了定神,對上沈離的視線。

忽然踮起腳尖送了一個吻過去。

她吻得急,一觸既離,匆匆在他唇邊貼了一下就離開了,勉勉強強算得上是一個吻。

沈離被這個吻弄得怔愣了在原地,原本滴水不漏的溫潤表情也破了功,訝異似地微微睜大了眼,瞳孔放大。

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但是仍是慌亂的,半分冷靜都沒了,而後忽地擡手撫上唇角,用力眨了幾下眼,呆在原地半天沒動。

原來這就是吻啊,他想,可是為什麽他的心會跳得這麽快呢?他之前也偷偷吻過蘇楣,雖然也會心跳加速,但是完全不一樣。

她的親吻是甜的,帶了雲片糕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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