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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小年這天,落了場大雪,寒風呼呼的刮,勁道特別淩厲。

王小二和謝七到屋後的棚子裏看看,當初棚子建的很牢固,倒不是怕寒風刮倒了它,只是整一整屋頂,再把茅草加厚些,免的裏頭的禽畜凍着了。

張三哥兒坐火坑旁剝着玉米,季安逸瞧着時辰差不多了,把埋火堆旁的地瓜,挖了一個出來,一股子香味撲鼻而來,輕輕的捏了捏是軟的。

“還得再埋一會吧?裏頭沒熟吃了會肚子疼。”剝完了一根玉米,玉米棒扔一旁的角落裏,可以當柴燒的,張三哥兒拍了拍手,端起旁邊的水喝了口。“幸好我們前天進鎮置辦了年貨,瞧這天雪落的可真大,再過兩天,物價還得漲。”

季安逸把手裏的地瓜又埋回了火堆旁,笑着坐回了凳子上,往火堆裏添了兩根柴木,拿邊玉米邊剝邊說。“明年我們也整個小石磨,用處大着。”

“嗯。小石磨不難,整個放家裏,也方便。”擱了手裏的杯子,張三哥兒繼續剝玉米,又道。“天色還早,一會我拿點玉米上劉阿麽家裏磨成玉米粉,你上午念叨着要做什麽來着?”

“這麽冷的天,別出門了。明天早上我們煎南瓜餅也是一樣的,今年的南瓜和冬瓜收成好啊,晚上就炖個冬瓜湯。”正說着話,突然傳出一陣大動靜,很迅速短暫,似極了什麽東西倒塌了般,這方向……季安逸站起身就往屋外跑。

張三哥兒也聽出來了,這方向是王寶兒那邊傳出來的,可別出什麽事,心裏頭想着,他趕緊追了過去。

出了屋,踩着厚厚的雪走了好幾步,遠遠瞧着季安逸松了口氣。

是去年搭的一個木棚子,當時家裏人多事忙,沒地方呆着,就搭了一個臨時棚子,不是很牢固,今天的風大,這棚子就垮了。

剛松了口氣,知道沒出什麽事,卻又聽見從不遠處屋裏傳出來的嬰兒哭,估摸着是小胖子被吓着了。

季安逸匆匆忙忙的走了過去,敲了敲門。

“你過來了。”王寶兒打開屋門,又趕緊轉身,把小木床上的小胖子抱起,熟練的哄着他,又朝着季安逸說了兩句。“他被外面的大動靜給吓着了,剛剛還睡的好好的。小胖子不哭了,瞧瞧誰來了。”

“乖,不哭。”季安逸關緊了屋門,走過去,輕捏了一下小胖子軟乎乎的手背。

小胖子紅着眼睛望過來,長長的睫毛上還沾了淚珠子,一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

“來,抱抱,咱不哭。”季安逸沒忍住,伸手把小胖子抱在懷裏,噌了噌他的臉。

小胖子把臉埋他的脖頸裏,噌了好幾下,哭倒是不哭了,卻蔫蔫的,就安安靜靜的窩着,也不笑了。

“吓着了。”王寶兒輕聲說了句。“剛剛睡的好好的,我正烤着尿布,外面突然傳來大動靜,他就被吓哭了,怕是驚着了,唉。”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小胖子的頭。

看着哥兒這蔫巴巴的模樣,怪心疼的。

“尿布是不是不夠了?”季安逸瞧了一眼,問道。

“沒事。尿布多着,就是這天,總下着雪,尿布一直是烤幹的,帶了股火氣,我瞧着小胖子的屁屁有點紅了,正準備去李大夫家一趟,你過來了正好,幫我看着點小胖子,我上李大夫家去一趟。”說着,王寶兒把手裏半幹的尿布擱凳子上,站起身就準備往外走,走之前,又看了看小胖子,那模樣似是要睡着了,他心裏踏實點了。

季安逸小聲說了句。“地裏雪厚,慢點走。”

“嗯。我曉得。”王寶兒應着,匆匆忙忙的出了屋。

王寶兒剛走沒多久,王小二推着門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子寒風,他随手就把屋門給關上了,往裏走着邊走邊喊了句。“媳婦。”

聲音有點大,小胖子明顯的抖了抖,季安逸感覺到了,見王小二走過來,做了個手勢,讓他聲音小點,待他靠近些了,就小聲的問。“咱那木棚子整好了?”

“整好了。”王小二看了看小胖子,見他眼睛紅紅的,愣了愣。“他哭了?”

“對。被外面的動靜給驚着了,也不知道阿強哥什麽時候回來,你跟謝七把那地收拾收拾,撿回來也能當柴木燒燒。”很少這麽久的抱着小胖子,就算是坐着凳子,這手臂也有點酸了,季安逸微微的調整了一下小胖子的睡姿,讓自己的手也好受點。

王小二點着頭應了,又問。“我剛過來時,看着哥往村頭去了?他去幹啥了?”說着,他伸手就想抱小胖子。

“我抱着沒事,你也不太會抱,他這會精神正蔫着,就別折騰了。哥上李大夫家了,這天不見放晴,尿布全是烤幹的,帶了些火氣,穿久了小胖子有些不太舒服,屁屁沾了點火氣。”頭一回見小胖子蔫蔫的,季安逸瞧着都有點心疼了。“這會睡着了似乎也有點不太安穩,你剛進來時聲音大了點,他就抖了抖,也不知道幾天才能緩過勁來。”

“我把外面那堆爛木頭收拾收拾。”王小二聽着這話,也沒多說什麽,站起身就往外走。

季安逸接了句。“把謝七喊上,倆人麻溜點,這雪落的大,別在外面多停留。”

“嗯。”應着聲,王小二出了廚房。

這會他不管是走路還是說話,都輕輕的,連關門都是輕輕合上的,就怕再驚着小胖子。

王寶兒回來時,瞧見他倆在雪地裏忙活着,走了過去。“咋這會忙活上了?這雪正落着,先進屋,可別凍着人了。”

“這進進出出的有點擋路,早收拾了也好,就這點事,我跟謝七倆人一會就收拾妥當了。”說着,王小二提着兩捆木頭往廚房裏走。

王寶兒打開廚房門,把手裏的東西随手擱竈臺上,也跟着在外面忙活,沒一會那地就收拾好了,沾了雪濕噠噠的木頭整齊的擺在一個角落裏,待天放晴了再拿出來曬曬就能燒了。

“李大夫怎麽說?”季安逸小聲問了句,又道。“睡着了,睡的挺覺的。”

剛剛他們三進來放木塊,動作就算盡量放輕,也還是有點動靜的,小胖子卻沒有反應,仍睡的熟沉。

“給了點藥粉,洗屁屁的時候倒點在裏頭,以後尿布烤幹了,得放一晚上才能用,唉,也就那兩回,急着用尿布,急急忙忙的烤幹了我就給換上了。”頭一回當阿麽,阿強又到鎮上做短工,屋裏一般就他一個人帶着小胖子,王寶兒還真有點手忙腳亂的,最近熟練多了,情況才好轉些。

“都過小年了,阿強哥應該快回來了吧?”見王寶兒來抱小胖子,季安逸配合着他,讓他把睡着的小胖子抱走了,懷裏一空手臂頓時減壓,同時也覺的空蕩蕩的胸口有些微冷。

“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了,左右不過是這兩天的事了。”抱着小胖子坐在了凳子上,王寶兒仔細打量着他的睡樣,心裏踏實多了。

心裏頭想着,下回得注意了,孩子容易被驚着。

瞧着時辰也差不多了,季安逸和王小二就回了屋裏。

剛推開門,還未進廚房,就聽見一句很勁爆的話,那聲音來自于謝七。“張三哥兒你看我這人咋樣?覺的靠不靠譜?”

真直接。

聽到這話的瞬間,季安逸腦海裏靈光一閃,想到的是昨天謝七拔高了聲音說的那話……

現在看來,果然不是他的錯覺,他是特意說給張三哥兒聽的?

想一想,當時張三哥兒好像在屋後給雞鴨倒食。

這謝七果真豪爽!連在這事上也這般豪爽。只是,這麽豪爽卻不太對路啊。

“季哥兒回來了?”張三哥兒忙站起身,笑容有些不自然,眼裏有着一絲慌亂,眉宇間略帶愁色。“那地瓜已經熟透了,香着呢,快來吃一個。”

謝七面色如常的看過來。“回來了。”然後,目光就擱張三哥兒身上了,他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

怎麽總覺的有股子說不出的熟悉感……

季安逸心裏頭嘀咕着,餘眼瞄見呆子正笑呵呵的看着他,這一瞧,他就知道了,為什麽會覺的有股說不出的熟悉感。

想當年,王小二就是這樣的,那視線跟上跟下,一天到晚粘着。

你是不是做壞事了?季安逸側了側身,笑呵呵的看着王小二,眼裏明顯的傳達出某種問話。

王小二一個勁的笑着,就跟他那小外甥似的,笑的特傻氣。

“季哥兒王小哥吃地瓜,不燙手,正合适。”張三哥兒走到季安逸身側,避開了謝七的目光。

頭一回有個人,這麽粘乎乎的看着他,這心裏頭的感覺,說不上來,他有些手足無措,同時心裏慌慌的,特不踏實。

“張三哥兒為什麽他們都有,就我沒有?”謝七可憐巴巴的問。

他這厚臉皮,厚的還真光明正大。

張三哥兒臉皮薄,又有剛剛那話,他知道季安逸兩人肯定聽見了,好不容易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這會謝七又來這麽一岔,他動了動嘴,好一會才說了句。“你剛吃過了。”

“剛剛是我自己拿的,又不是張三哥兒給的。”謝七理直氣壯的說着,那視線更熱烈了,明顯的想讓張三哥兒也給他一個地瓜。

季安逸聽着都忍不住想笑了。

“季哥兒你說我們晚上吃什麽?”張三哥兒招架不住這厮,只好轉移話題。

“炖個冬瓜湯當湯底,我們吃亂鍋炖?”季安逸想了想問了句。

張三哥兒聽着點頭。“好。我去外面摘點青菜。”他正愁着怎麽離開這屋,來機會了。

“我覺的張三哥兒炒的菜好吃,你說呢。”謝七小聲的跟旁邊的王小二嘀咕。

王小二毫不猶豫的接話。“我媳婦炒的菜好吃,公認的。”

“季哥兒手藝是好,我覺的張三哥兒炒的菜有股說不出的味,就是覺的更歡喜點,吃着他炒的菜心裏頭特開心。”謝七摸着下巴說的一臉正經。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嘀咕着。

張三哥兒出屋摘菜,得從這邊經過,那話自然一字不差的落他耳朵裏了,他覺的這謝七是故意的。

待張三哥兒離開後,季安逸笑容滿面的看着那倆人,笑呵呵的看着他倆嘀咕着。

被注視的有點久了,王小二有些招架不住,看向媳婦裝傻充愣的笑啊笑,還說了句。“媳婦,你炒的菜是最最好吃的,誰也比不上。”

“是嗎?”季安逸仍笑呵呵的看着王小二。

王小二猛點頭,倍兒認真的說着。“肯定的,必須的。”說完,他樂颠樂颠的跑到季安逸身邊。“媳婦晚上吃亂鍋炖,我切點你最喜歡吃的臘魚。”

“臘魚得煎着吃。”季安逸側頭看着他,還是笑,笑容特親切,就是親切的有點過份了。

“媳婦。”王小二垮了臉,蔫蔫的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摳了摳。

季安逸臉色微臉,瞪了一眼王小二,把手給甩開了。

王小二見狀,忙說。“媳婦,我跟小胖子學的。”

謝七在旁邊聽着,笑噴了。

“媳婦我生火,咱倆煎臘魚吃。”王小二又握住了他的手,眼巴巴的看着他,很認真的說了句。“我再也不幹壞事了。”

“謝七你若真有心,就別着急,張三哥兒的事急不得,得慢慢來,你們這樣會讓他有心理壓力。”季安逸倒也不是生呆子的氣,只是覺的這家夥,好像有點點長歪了。

王小二看着謝七,跟了句。“我媳婦說的對。”回頭沖着季安逸咧嘴燦爛一笑。

“我知道了。”謝七很誠懇的回了句。

“媳婦我生火你切臘魚,我們煎魚吃。”王小二松開了媳婦的手,大步到了竈前。

謝七領了切五花肉的活。

三人在廚房裏忙着,沒一會,張三哥兒拿着洗好的青菜進了屋。

他有點緊張,有點說不清的忐忑,還好,那謝七沒有再說什麽混話,那視線也沒往他身上擱,他松了口氣,漸漸的倒也放開了些,不再拘謹着。、香噴噴美滋滋的亂鍋炖弄好了,天色也漸黑。

季安逸裝了一碗,準備送隔壁去,王小二見狀,忙接過了碗說道。“媳婦我去送。”說完,就大步出了廚房。

季阿強是二十六回來的,情況不怎麽好,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尋的短工,應該是苦活重活,整個人累的連背都陀了,精神狀态有點差,看着都老了好幾歲似的,一回家洗了個澡,沾枕頭就睡着了。

王寶兒把季安逸喊過來讓他照顧一下小胖子,冒着大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踩着雪往李大夫家走,王小二緊跟在後面,倆人把李大夫接了過來,給季阿強做了個檢查。

當時季安逸并沒有在屋裏,他在照顧着小胖子,可從王寶兒和王小二的神色來看,情況有些不妙。

“怎麽回事?”季安逸小聲的問王小二。

王小二想了想,答道。“李大夫說他這段時間重活做的過多,嚴重的損耗了身體,得好好養養,否則,恐怕連一擔谷子都挑不動了。”

“沒事的。”見王小二情緒低落,眉宇間帶着愁色,季安逸握住他的手,輕輕的說了句。

那邊,李大夫對王寶兒說。“以後得注意了,千萬不能再硬撐着做苦力活,別以為身體強壯就沒什麽事,這次很險,他的底子已經損耗了些,好在現在正是農閑,好好養着,待來年也能恢複的差不多。小二你随我回家拿藥,這藥一天兩回,最少得吃一個月,要慢慢調理。”

見李大夫要走了,王小二忙跟了出去,季安逸看着也跟了出去,出門後,他喊住了李大夫,走過去,說道。“李大夫家裏還有一根人參須,阿強哥現在可以用嗎?”

“可以。你把人參須給我,我分好份,放進藥裏。”李大夫答道。

季安逸看向王小二說。“那人參須放的地方你知道的,你去拿給李大夫,我進屋裏看看去,哥現在心思在阿強哥身上,我得看着小胖子。”

“好。”王小二應了一聲,匆匆忙忙的朝着自家屋裏跑。

“哥。沒事的。”看着小胖子在小木床上睡的沉,季安逸進了屋,走到王寶兒身邊輕聲說着。

王寶兒沉默了會,站起身嘆了口氣。“我們出去吧。”

“走的時候我就跟他說,別太拼命,日子還長着的,他答應的好好的,哪想……”看着燃燒着正旺的火堆,腦海裏浮現季阿強如今的模樣,王寶兒心裏很不是滋味,胸口很悶。

應該不會這麽缺錢吧。季安逸在心裏默默的想,又不好太直接的問話,想了想,道了句。“我這裏收了魚醬的訂金,先分一半錢出來。”

以前都是交了貨,才一并算錢的。

“不是。目前是不着急用錢,雖說建了新屋子,又生了小胖子,但手裏還是有點錢的,你阿強哥應該是想着,多掙點錢總是好的,想着自己底子好,就不管不顧的幹活,結果……”說到這,王寶兒頓了頓,又說。“我奇怪了,阿強做事應該不會這麽……沒個章法的,凡事他心裏都有個底,這次怎麽會這麽不把自個的身體當回事?現在想想,總覺的有點想不通。”

說起來,季安逸也覺的有點想不通,季阿強确實不太像能幹出這種事情來的人。“會不會裏頭有什麽事?”

“等阿強醒了我問問他。”想到了這岔上,王寶兒心裏有些犯慌了。

沒多久王小二拎着藥回來了,是五天的藥量,李大夫說吃完了,他再過來瞧瞧。

也不知道季阿強什麽時候會醒,再者,現在不早不晚的,也不适合吃藥,王寶兒便把藥妥當的擱一旁,想着等做午飯的再煎上。

“哥,我回家整飯,一會我把飯菜端過來,你就別整了。”知道他心裏頭有事,又得看着小胖子,心裏又挂着季阿強,季安逸實在不太放心。

一旁的張三哥兒說。“我先留這邊吧。”

“也行。”季安逸應着,跟王小二匆匆忙忙的回了屋。

謝七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有留下來,跟着回了屋。一會他過來送飯菜也是一樣的。

吃過午飯後,季阿強還不見醒來,仍睡的很沉。

王寶兒抱着已經睡醒的小胖子,在床邊坐了好一會,故意把小胖子放在他爹身邊,小胖子倒是玩的挺開心的,抓抓被子,扯扯爹的頭發,還蹬了蹬腿,中途見爹不跟自己玩,似乎有點生氣般,把胖胖的小胳膊搭在了他爹的臉上。

就算小胖子如此這般的折騰着,卻也不見季阿強醒過來,可見他累的有多徹底。

“別吵着你阿爹了。”等小胖子鬧騰一會,王寶兒就抱着他出了屋。

季安逸發現,他的眼睛有些微微的泛紅,心裏頭有點沉重了。

這情況瞧着裏面估摸着還真有點事情。

吃晚飯的時候,季阿強總算是醒了,睡了一個好覺,整個人瞧着精神了些,卻沒什麽胃口,只吃了一碗飯,喝了一碗湯,跟他以前的飯量比起來,還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就算天色已晚外面灰暗暗的,季安逸四人也沒有回家,呆在這邊想了解一下情況。

不料,季阿強卻沉默着,沒怎麽回答,只是說,見錢挺多了,就接了這苦力活。

好吧他不想說,他們也不能強行問,只好回了家。

或許裏面壓根就沒什麽事情,完全是他們想多了,只是這活錢多,季阿強就接了。事實就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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