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似乎是樹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簌簌簌的雪落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的回響在耳邊。
黑暗中,季安逸睜開眼睛,讷讷的看着床頂。
今夜無月星光暗淡,黑糊糊的一片,視線完全受阻。
他就這樣愣愣的看着床頂發呆。
想的是小胖子受驚了,胖嘟嘟的小臉埋在他的脖頸噌啊噌,那蔫蔫萎萎的模樣。想的是他精神勁頭足時,眼睛大大的很明亮,咧嘴露出無齒的笑,口水順着嘴角流着,他傻呵呵的笑啊笑,光看着就讓人心裏頭歡喜的緊。
哥抱着小胖子紅了眼眶,生小胖子時那一晚的有驚無險……
季阿強那蒼老了好幾歲的面容……
毫無章法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很多,整個人反而越發的清醒,半點睡意也無。
季安逸知道他心裏裝了事。
季阿強那模樣,明顯的有事瞞着他們。他不想說,按理來說,他也不該再插手管。
只是想着哥,想着剛出生的小胖子。
他沒有辦法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所想所願的很簡單,日子和美家和事順。他和呆子越過越紅火了,自然也希望哥的日子可以越過越好,大家都好好的,在這個村子裏簡簡靜靜的過着。
若季阿強出了點什麽事,哥跟小胖子怎麽辦?
“呆子。”想的有點多,心裏甚是煩悶,季安逸翻了個身,輕輕喊了聲。
“嗯。媳婦睡不着?”王小二知道媳婦今晚睡不着,他也睡不着。
“我總覺的阿強哥有事瞞着我們,我想知道是什麽事情,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就成了這慘樣。阿強哥出點什麽事,哥跟小胖子怎麽辦?有隐患就得解決掉。”說到這,季安逸頓了頓,又說。“你心裏頭是不是也在想着這事?你是怎麽想的?”
王小二沉默了會,才說。“我也在想這事,依哥的性子,肯定會追問這事的,回頭我們問問哥,你說的對,有隐患就得解決掉,不然日子也過的不踏實。”
“也對。”季安逸聽着心裏平靜了些,過了會,又說。“上回你說,阿強哥想跟着你學兩招,也好進山裏打獵,這事怎麽樣了?”
“就學了兩回,他家裏事多,好不容易農忙完了,他轉眼就到了鎮上做短工。我想着等他好了,我跟謝七帶着他多往山裏遛遛,謝七本事比我大,讓他教教哥夫,以後閑了進鎮尋短工還不如進山打獵,再說,學了兩招遇着個什麽事,底氣也足點,媳婦你說是吧?”黑暗中,王小二把腦袋湊近了些。
“嗯。這想法好。”季安逸笑着應了。
倆人說了一會話,情緒緩和了不少,困意來襲,沒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雪停了,陰沉沉的天,寒風呼呼的刮着,聽着那風聲,比起昨天還要淩厲兩分。
王小二和謝七在屋外鏟雪,得收拾一條小路出來,好走動。
他倆火氣旺底子好,剛出來的時,還覺的有些冷,忙活了兩下,全身就熱呼呼了。
“今個好不容易停雪了,瞧着這天,不會等會又開始落雪吧?”呼着白氣,謝七說了句,又道。“我還想着,進山逮吃野物來添菜。”
王小二頭也沒擡,一邊鏟着雪一邊答。“山裏積雪深,現在進山逮野物,就跟送死差不多了。估摸着,今年是沒法進山了。”
“進來吃早飯了。”張三哥兒打開廚房門,喊了聲。
謝七看着露出半個臉的張三哥兒,笑着收了目光,小聲對王小二說了句。“這日子啊,就該這麽過。”說着,他推了推王小二,聲音壓的更低了。“你說,張三哥兒啥時候才答應當我媳婦?”
“急個屁。聽我媳婦的準沒錯,別心急,慢慢來。”王小二嘀咕了兩句,想了想,又提醒說。“真的,你別心急,張三哥兒的情況你也知道。”
“我就說說,我不着急。”謝七嘿嘿的笑。“真應了那句,福禍相兮,我那傷真是值了。哪天張三哥兒真答應當我媳婦了,我哪也不去了,就在你們屋旁建個青磚屋。”
季安逸端着碗出來,瞧見倆人傻站在雪地裏。“你倆是不是不想吃早飯了?站外面吹着風還挺涼快的是吧。”
“媳婦。”王小二扔了手裏的鏟子,樂颠樂颠的朝着媳婦走去。“好香的南瓜餅,送哥家裏去?我也一起去。”
謝七看着倆人去了隔壁,也扔了手裏的鏟子,樂滋滋的進了廚房。
王寶兒打開屋門,笑了笑說。“進來。你這是又整新奇吃食了?”
“就是閑着随便弄弄,味道還成。”進了屋,季安逸把碗擱到了竈臺上。
這小木床是特意訂制的,方便搬進搬去,王寶兒一個帶着孩子,自己在哪個屋忙事,就把小木床搬到哪個屋。
“早上好,小胖子。”季安逸走到小木床前,眉開眼笑的對着小胖子打招呼。
小胖子咧嘴樂呵呵的笑啊笑,伸手要抱抱。
“哥,他每天都醒的這麽早?”季安逸把小胖子抱起,噌了噌他的臉,真舒服。
小胖子伸手抓着他的頭發,扯啊扯的,很好玩似的,笑的更開心了。
“差不多吧,剛喂了果粉給他,你不過來,估摸着他一會就能睡着了。”已經吃完了一個南瓜餅,王寶兒擱了筷子,笑着說。“這味道好,你總能整出好東西來。咱小胖子長大點了,就有口福喽。”
抱的有點累了,季安逸把孩子給了王寶兒,問道。“阿強哥還沒起來?”
“嗯。睡的正香,我就把小胖子抱出來了,別吵着他。”王寶兒整了整小胖子身上的圍兜。
季安逸想了想,還是問了句。“哥,阿強哥進鎮尋短工那事……”
王寶兒臉色微變,沉默了會,才嘆着氣小聲說。“他被人騙了。”頓了頓,又說。“其實也不能說是被騙了……”
“怎麽回事?”在一旁沒說話的王小二,都忍不住問了句。
“鎮上的魏家,要建一個大宅子,需要大量石頭,招工說五十銅錢一天,包吃住。開工前,有個人拿了一疊紙讓他們按手印,意思就是說,必須要幹完活才能拿工錢,中途誰想走人,不僅沒有工錢,還得倒賠十兩銀子給魏家。這文書有點莫明其妙,不過,想想也沒什麽。五十銅錢一天,這可是極為難得的工錢了,阿強見大夥都按了手印,他也就跟着按了手印。”
說到這,王寶兒垂着頭,摟緊了懷裏的小胖子,在他臉上親了兩口,過了好一會,他才啞着嗓子繼續說。“一共有六個人,其餘五人都是用板車拖運石頭,到了你阿強哥這裏,那管家卻說缺了板車,讓你阿強哥擔運石頭。”
“這……”季安逸瞪大了眼睛。“那魏家在針對阿強哥,為什麽?”
王小二卻沉着臉說道。“姚大哥兒嫁的人家就姓魏是不是跟姚家有關系?”
“是不是跟上回的事情有關?”想來想去,也只能想到這裏了。季安逸急切的問了句。
王寶兒垂着臉,看着懷裏傻樂的小胖子,半天不說話了。
誰都不知道他心裏頭有多苦,昨晚知道這事時,他心裏頭有多麽的苦……
聽到動靜,張三哥兒忙站起身。“回來了。”說完,就瞧着這倆人神色不太好,愣了愣,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季阿強那邊是不是問出什麽了?”
“先吃飯吧。”季安逸淡淡的說了句。
大清早用心準備的早飯,聽了這消息,吃起來如同嚼蠟,氣氛沉悶的吃過早飯,收拾好廚房,四人圍坐在了火坑旁。
半響過後,季安逸才問了句。“呆子,這事你怎麽看?”
瞧着哥的神色,似乎是不想追究這事了,就當吃了個暗虧。可他心裏頭很不舒坦,他也知道哥并不是真的不想追究這事,只是在現實面前,有太多的事情只能壓着情緒,努力讓自己妥協。
不然能怎麽辦?
魏家都能在鎮上建大宅子了,且不說他有沒有權勢,單是一個錢字就能壓死人。
哥剛生了小胖子,他們的小家日子才剛剛開始,這一鬧,誰知道會鬧出個什麽樣來。
怕就怕,鬧起來了,魏家記恨于心,再出手段來整事情。防不勝防,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王寶兒的心思,季安逸都猜出個八九成來,他也清楚這事,他們完全處于弱勢,壓根就沒什麽反抗力。
可就是心裏堵的慌,欺人太甚了!
若不做出點什麽動作來,季安逸覺的,這個年沒法好好過了,他完全沒心思來整飯菜,提不起勁。
王小二沉默了會,才回了句。“不知道。”
如今牽絆太深,若只是一個人,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完全可以狠狠的出一口惡氣。
現在卻不行,他得想着媳婦,想着家。剛剛看着哥的神色,心裏頭的想法恐怕跟他是一樣的。
“怎麽回事?”張三哥兒小聲的問了句。
謝七也跟了句。“對。怎麽一回事?你們說說,大家一起來想辦法。”
季安逸把事簡單的說了一遍。
剛說完,謝七就罵了句。“欺人太甚!這明擺着是在針對季阿強。”
“姚大哥兒嫁進了鎮上的魏家,這事,跟姚家是不是有關系?上回王哥兒打了姚郎那事……”張三哥兒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說。
季安逸接話道。“估摸着就是這事了。不然,好端端的為什麽會針對阿強哥?”
“前段時間聽說,魏家在外面掙了大錢回來,現在看來,果然是掙了大錢。”謝七摸着下巴嘀咕了兩句。
“明天不落雪,我想進鎮一趟。”妥當的計劃是沒有想到,不過有話說的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季安逸想進鎮打聽一下魏家的具體情況。
王小二聽着,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謝七笑呵呵的說着。
張三哥兒餘眼瞄着謝七那笑,張了張嘴把話咽肚子裏了。
幾人正在屋裏說着話,突然聽見屋外傳出一道罵聲,那聲音很是熟悉。
季安逸和王小二對視一眼,匆匆忙忙的起了身,往隔壁屋跑。
張三哥兒緊跟着起了身,謝七瞧着這三人的神色,有些一頭霧水,沒忍住拉住了張三哥兒問。“出什麽事了?”
“季阿麽過來了。”說完,張三哥兒急急的甩開了謝七的手,三步并兩步跑了。
季阿麽是誰?謝七心裏更好奇了,在原地愣了一會,趕緊追了出去。
“我當初怎麽說的?我說讓你們把孩子給我帶,你倆都沒有經驗,不會帶孩子,看吧看吧,瞧瞧孩子現在都帶成什麽樣了,這麽胖這麽能吃。眼瞧着三個月的免費期就快過了,你知道心急了,知道心焦了,跑到鎮上做苦力,看把你自己折騰的,你裝盆水照照自己這模樣,都快趕上你的爹了。”
柳銀指着季阿強噴了一頓,又把目光落到了王寶兒的身上。“早知道你是個禍根,哪怕我兒子這輩子真的不娶媳婦了,也不會把你娶進門。自己就在家裏享福吃的好睡的好,讓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受苦,你倒還真是個好媳婦。你倆都養的白白胖胖的,面色紅潤,大過年的,我兒子卻在鎮上幹着苦力活,還真得讓咱村的都來看看,你王寶兒是怎麽當人家媳婦的,真不要臉,我都替你羞的慌。”
“阿麽。”季阿強覺的累,特別累。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阿麽的嘴巴堵上,這吧啦吧啦的吵的他心煩,更加覺的累。“你能不能不管我倆的事?你拿了銅錢在家裏好好呆着成不成?”
柳銀一聽這話,立即就跳腳了。“我是你阿麽,我不管你誰來管你?就眼睜睜的看着你被這王寶兒欺壓着,你看看,你看看自打分了出來後,你這日子過的是一天不如一天,我瞧着都不落忍了,你再看看你媳婦跟你孩子,那叫一個精神煥發紅光滿面,你在外面風裏雪裏的幹活,他們在家裏烤着火,你在外面吃冷饅頭,他們在家裏吃熱騰騰的飯菜,說不定還有魚有肉。”
“大伯麽既然你瞧着不落忍了,阿強哥是你的兒子,你心疼兒子,你完全可以拿錢出來,家裏的錢全攢你手裏了,阿強哥不到鎮上尋短工,怎麽養孩子?”季安逸口氣挺沖的回了句。
本來心裏頭就憋了股氣。
“錢。那是我的錢。我憑什麽拿出來讓他養這個禍根。再說,你們不是有那魚醬,掙的錢可不少,怎麽着都能夠家用的,明明就是王寶兒自己好吃懶做,把孩子也養的特別能吃”說着說着,柳銀把目光落到了季阿強身上,還挺語重心長的。“果粉可不便宜,兒子我跟你說,過了三個月免費期,就甭給孩子吃果粉了,又死不了人,照他這吃法,指不定得吃掉多少銀子,那可是你辛苦掙來的錢。”
“大伯麽有個事你知不知道?”季安逸實在是忍不住了,看着他淡淡的問了句。
柳銀愣了愣,下意識的問道。“什麽事?”
“等你死的,你的錢怎麽辦?就算你想把錢帶進棺材裏,回頭你的墳就得被人挖了,你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錢,照樣得落到別人手裏。”這話多少有些惡毒了,可面對這人,季安逸還真是想惡毒一回。
柳銀呆呆的愣了好一會,然後,突然神經病複發了似的,邊往外跑嘴裏邊啊啊啊的喊着。
這情況,看樣子是被嚴重的給刺激到了。
季安逸在心裏暗暗的想着,這人不會是回家翻銀子去了吧?估摸着,抱着銀子還在想着,他死後這銀子要怎麽辦,擱哪個地方能穩妥的藏好。
說實話,他是真的不理解柳銀這人,完全想不通,他腦子裏裝的是什麽。
就算銀子藏好了,可他死後,那銀子就是屬于他了。他怎麽就想不通了,他究竟是怎麽想的?
“寶兒你別在意我阿麽的話,他就那性子。”季阿強瞧着王寶兒神色不對,拉住他的手,認真的說了句。
王寶兒沉默着沒有說話,看着小木床裏睡的正香的小胖子。
上回那棚子倒塌了,他被驚醒了,這回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抵抗力,還是睡的太沉,竟然還能睡的好好的。
他家的小胖子啊……
失神中,王寶兒伸手輕輕的撫了撫小胖子的臉。嫩嫩的,很滑,很舒服。
他家的小胖子愛笑,特別乖巧,雖然吃的多。
他就想着小胖子能一直這麽開心的長大,最好一輩子啊,都能這麽開心的過着。
“嗯。”回過神,王寶兒點着頭應了聲,把正睡着的小胖子抱進了懷裏,對着季阿強笑了笑。“小胖子愛笑,果粉喂少了,他餓着了,就會哭,一哭我就心軟了。”
季阿強聽着這話,知道阿麽說的話在他心裏還是留了痕跡,便說。“能吃就好,見過這麽多孩子,我就覺的咱家小胖子最好看。”
也不知道是正好睡醒了,還是怎麽的,小胖子睜開眼睛,黑亮亮的大眼睛看着阿爹,咧嘴露出一個無齒的笑,那小模樣歡喜的緊,也不知道他整天笑個啥,有啥能讓他一直笑呵呵的。
“醒了。來,阿爹抱。”季阿強一瞧見小胖子那胖嘟嘟的笑臉,整個人就覺的精神了好多,一點也不覺的累了。
見阿爹張開了雙手,小胖子也張着胖乎乎的雙手,撲進了阿爹懷裏。
抱着這個軟軟肉嘟嘟的孩子,季阿強心裏暖呼呼的,就覺的那十幾天的累啊苦啊,都不算什麽。
“哥,我看吶,來年的時候開兩畝荒地,種點菜,到時候交給村長交易,那價位高。”季安逸剛想到了這事,就說了出來。
王寶兒一聽,眼睛亮了。“阿強,你看這事成不成?”
他倒是心動了。如果可以,他想讓小胖子吃兩年果粉。、“成啊。一會咱們就上村長家,看看買哪的荒地。”季阿強之前就有這想法了。家裏的田地不算多,也只有農忙的時候,時間有點緊。完全可以再種兩畝地,地裏種的菜啊豆類玉米地瓜等農作物,不像水稻,到時候忙起來,也能把事井井有條的安排好,不會耽擱到收成。
今年建了新屋,過了這個年,手裏雖還有點銀錢,卻是不太夠的,這也是為什麽他要進鎮尋短工的原因。這兩天他提不起精神,這次的事太傷身了,就忘了說買荒地的事,現在季哥兒說了,正好。
王寶兒聽着季阿強毫不猶豫的回答,心裏頭彌漫的陰霾和沉重,消散了不少。
他覺的這日子,是可以越過越好的。
“只是這井水……”季阿強遲疑了。
若沒了這井水澆灌,種出來的菜再好,也賣不出高價啊。
季安逸聽着,笑了。“阿強哥你們現在可是分家了。”
“對。”張三哥兒也在旁邊接了句。“就季哥兒今年開的荒地那旁邊,還有一塊荒地,我瞧着土質還好,就是小了點差不多一畝左右。”
“那地好種菜,今年那地裏的收成很不錯。”王小二笑着說了句。
王寶兒聽着有點迫不及待了,看着季阿強說。“我們現在就上村長家一趟,怎麽樣?”
“行。”季阿強把懷裏的小胖子遞給了季安逸。
然後倆人手拉着手,樂颠樂颠的去了村長家。要買地了,雖然只是荒地,卻是屬于他們的財産。
季安逸低頭看着懷裏的小胖子,輕輕的戳了戳他手背上的肉窩窩。“小胖子你家要置業喽,高興嗎?”
小胖子似是知道他在跟自己說話般,仰着小臉樂呵呵的笑啊笑,口水又開始流了。
屋裏幾人瞧着這面畫,忍不住都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