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居民大會,又被成為城蘭區居民自治委員會,屬于非官方非政府的民間組織。
孟茵茵是第一次來這裏,她有一雙被陽光親吻過的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參加委員會的人。
正在她扭着頭看後面新進來的人的時候,旁邊的母親道:“坐好,馬上就要開始。”
臺上,主持人已經上臺了,年輕的女主持人表情嚴肅,字正腔圓:“各位城蘭區的居民,下午好。”
孟茵茵的眼睛卻注意到,臺上除了主持人還有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生。
女生大概十七八歲,一頭利索的短發因為沒有打理有些淩亂,身上穿着灰色的短袖,牛仔褲的膝蓋上有不少血跡,頭低着,看不清表情,卻散發着一種格格不入的氣息。
臺上的主持人還在繼續道:“根據居民投票,10萬5千2百票投驅逐,現在宣布,原城蘭居民李羨魚已經不适合居住在我們社區。”
孟茵茵睜大了眼睛,下城區……那裏都是通過居民投票出去的人,孟茵茵沒有參加過以前的居民會,但是從書本上學過,下城區的人都是犯了非常大的錯,比如說犯了殺人放火搶劫□□,但因為各種理由而躲過了法律的懲罰,這種情況下,人民就會自己行使維護社會穩定的權利,總的來說,是人民自己靠着輿論主持正義,将犯了大錯誤的人驅逐到下城區居住。
那這個女孩子是做了什麽?
孟茵茵小聲問坐在左邊的媽媽:“媽媽,這個女孩子犯了什麽錯,懲罰這麽嚴重?”
媽媽看了看臺上的人,眉頭緊皺,看向孟茵茵的眼神裏是明顯的焦慮:“她喜歡一個男生。”
孟茵茵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一個女孩子……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子?
怎麽會?
孟茵茵的記憶中,她以前也聽到過很多次,有一些女孩子會喜歡男孩子,可是在那些故事裏面,女孩子大多數都是變态,孟茵茵也沒有見過變态,但是在她潛意識裏肯定不是臺上的女孩子這樣?
臺上的女孩子看上去就跟她差不多大小,聽到結論以後,擡起了頭,孟茵茵更清楚地看到這個女孩子長得還挺好看的,一雙丹鳳眼迫切地在人群搜索着什麽,總而言之,一點都不像一個變态。
人群中有人突然冒了一句:“一個女孩子,喜歡什麽不行,居然去喜歡男生,真讓惡心。”
那個女孩子停了下來,她年輕的臉面無表情,惡狠狠地鎖定着一個方向,像一只受到了威脅的小野獸。
孟茵茵睜大了眼睛,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她很想說點什麽,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有些想不通,一方面怎麽會有女孩子喜歡男孩子,另一方面,為什麽她喜歡男孩子就要被大家拎出來這樣說,明明法律沒有說異性戀就有罪,甚至還說過異性戀是基因裏決定的,可是……大家好像都非常理所當然地覺得異性戀不應該存在。仿佛是墨守陳規的事情。
從會場出來以後,母親和媽媽一起去超市買菜了。
孟茵茵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裏全都是那個“喜歡男孩子”的女孩子。
她一邊走,一邊想,為什麽有女孩子會喜歡男孩子呢?
這個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大概一米九,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站在那裏,就像一棵樹,這片城市的混泥土中長出來的白楊樹,一舉一動都透着一種沉穩和自信的風度。
男生名叫越峰,比孟茵茵大一歲,兩個人是鄰居,從小到大,孟茵茵特別黏他。
孟茵茵看到了越峰,原本郁悶的心情一掃而光,跟一只小鳥一樣輕盈地飛奔過去,輕而易舉地跳上了前面的人的背上,摟住了人的脖子:“越哥!你今天相親相得怎麽樣?”
越峰不動聲色地把人從自己的背上撕了下來,道:“不怎麽樣。性格不合。”
孟茵茵圍着越峰轉,步伐輕盈,跟只小蝴蝶似的:“我還以為這一次能成,我聽你爸爸說,這一次的男孩子超可愛啊,特別多人喜歡他,你怎麽又沒有來電?”
越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那雙無憂無慮的大眼睛上停留了片刻,便移開了視線,看向了前方的路,語氣平穩溫和:“很多男生喜歡他,也不代表我也要喜歡他。”
“越哥啊,真想你會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不知道要多優秀才行。”孟茵茵想象不出來,要多可愛的男孩子才能讓越哥動心。
越峰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語氣有些捉摸不透:“愛情又不是評選三好學生,我并不是需要多優秀的人。”
孟茵茵斜睨着越峰:“上一個相親對象,那麽可愛,結果就因為人家喜歡吃香菜,你就把人pass掉了,還有上上個,普通話不好也能是理由?”
越峰的目光看向了前方的人行道,路燈畫出了一道一道光明,路燈下飛蛾飛舞着。
“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人,自然要挑一點。”
他像是無意地說道,初夏的風永遠都帶着焦躁的熱意,就連平時裏總是沉穩的人聲音也帶上了幾分說不出的焦躁。
孟茵茵比越峰小一歲,小時候孟茵茵兩個媽媽都在忙事業,孟茵茵就被扔到了鄰居家,越峰從小就長得高大健康,雖然大多數男孩子都不跟女孩子玩,越峰卻是個例外,他帶着孟茵茵長大,小的時候,孟媽媽還常說,要是茵茵是個男孩子,就給越峰做小男朋友得了。
孟茵茵想起了越峰這些日子的各種拒絕理由,憋着笑道:“你那是挑一點嗎?連人家游戲等級是青銅都能夠成為你拒絕的理由,要是我是男孩子就好了,這樣你肯定不敢挑我的錯。”
越峰聽到這話,目光變得深邃,像是無意間問道:“你呢?再過半年,你就滿十八歲了,到時候就可以談戀愛了,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
孟茵茵剛才還開心地八卦着,現在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她這個年紀對愛情總是有很大的期盼,磕磕巴巴地說道:“我還沒有想過呢。”
“可拉倒吧。”越峰瞅着她笑了起來,笑意卻沒有幾分進他的眼裏,“是誰只要給兩根棒棒糖,就承諾長大了以後給人家當新娘?”
“越哥,能不能不要提我的黑歷史?”孟茵茵道,“我那個時候才五六歲呢,真正想嫁的可能是棒棒糖。再說了,我小時候說的最多的想嫁的對象還是你呢。”
孟茵茵說到這個,想起了剛才的事情,湊到越峰耳邊,像是分享一個驚天大秘密一樣,竊竊私語:“越哥,我今天去參加居民大會了,有一個女孩子因為喜歡男孩子就被驅逐出去了。”
越峰的腳步頓了一下,繼而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路燈的光變得慘淡,整個城市都是這種慘白色的光。越峰以前居然沒有注意到,現在才發現這光真讓人疲倦。
孟茵茵一想到這個事情,見到好朋友的喜悅都被沖淡了不少,嘆了一口氣,道:“我想不明白,那個女孩子為什麽不喜歡香香軟軟的女孩子呢,而是要去喜歡硬邦邦的男孩子,她們性別都不一樣,真的在一起的話,兩個人聊什麽呀?”
孟茵茵聲音和她這個人一樣,總是軟軟的,還帶着點好奇,哪怕是所有人都覺得惡心的事情,從她嘴裏說出來,也帶着淡淡的好奇而沒有半點鄙夷不屑。
越峰沒有說話,他擡起頭,那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夜晚就停留在他們的頭頂,虎視眈眈地頂着城市的路燈。
“其實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麽喜歡男孩子就把她驅逐了……她只是喜歡男孩子而已,又沒有要傷害誰,雖然我們這個世界很好,可是……可是……”
孟茵茵嘆了一口氣,就像一個小學生怎麽也弄不懂一道高中的數學公式一樣。
越峰突然開口說道:“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喜歡異性?”
孟茵茵剛才還一個勁想不通,現在見自己的小夥伴也加入了自己的隊伍,想了想,有些肯定地說道:“應該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吧,科學上不是說那是基因裏帶的嗎,她們可能跟我們一樣,就是特別喜歡一個人。”
孟茵茵的世界觀受到了很大的沖擊,她從小就知道女孩子應該和女孩子在一起,男孩子應該和男孩子在一起,女孩子就有兩個媽媽,男孩子有兩個爸爸,如果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那他們能有小孩嗎?生出來的小孩會不會不男不女?
孟茵茵這個年紀,無論什麽事情想的都比較天真浪漫,尤其是情情愛愛一類的事情,很容易牽動少女的心思,她甚至覺得寧願被所有人都不理解,也要堅持自己的喜歡,哪怕跟大家都不一樣,這也足夠讓人動容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讨論了這個話題,晚上孟茵茵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特別特別高大帥氣卻又看不清臉的女孩子背着她跑,她摟着對方的脖子,能夠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檸檬草氣息,後面很多人拿着火把追。
孟茵茵少女心泛濫成災,醒過來的時候臉紅紅的,心跳還是夢裏的速度,她想不起來夢裏那個高大的女孩子長什麽樣子,只記得那種面紅耳赤心跳加速的感覺,以及——
唉唉唉,夢裏的傻女朋友啊!你是女孩子,我也是女孩子,咱們在一起天經地義,不用被驅逐的!
孟茵茵只要一想起那個夢中人,少女心掩都掩飾不住,腦海裏總是回想起夢裏被人拉着的時候心跳加速的感覺。
孟茵茵不好意思跟媽媽們說,于是迫不及待把自己這個夢告訴了越峰這個好朋友。
越峰本來正在寫作業,被她纏着說了少女心事,停了下來,斜了她一眼,見她臉頰緋紅,眼神漾着對愛情的向往。
越峰垂下眼睑掩飾住了眸中的神色,語氣輕快溫和帶着調侃:“想找女朋友了還是在學校有喜歡的女生了?”
孟茵茵臉更紅了,眼睛水潤潤的,磕磕巴巴地否認道:“沒呢沒呢。我才不早戀,再說了,咱們一個學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班女生不喜歡我這個類型。”
越峰的筆停了下來,高大的身形立在書桌前,說不出來的僵硬,嘴上還在笑:“你這個類型怎麽了?”
“她們還是喜歡比較高一點的女孩子,我才一米六二,太矮了。”孟茵茵嘟了嘟嘴,拿起了書桌上的牛奶,猛地喝了兩口,狠狠地說道:“我要長高!”
“我一米八幾都沒有覺得你矮,她們一群一米七幾的人有什麽資格覺得你矮?”
“不一樣啦,你是男孩子,我們是女孩子,你肯定也不會找一米六幾的男孩子做男朋友啊,我就記得有一次你拒絕的理由是對方太矮了。”說到身高,孟茵茵還有點難過。
越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看着自己的作業,仿佛無意又像是認真地說道:“借口罷了,跟他的身高沒有關系。”
“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不會在乎她的身高。”
越峰似乎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起身,薅了一把孟茵茵的柔軟的頭發,把人按在書桌前:“好了,你的少女心事也說完了,快寫作業。”
孟茵茵乖巧地咬着筆頭開始寫作業。
窗外的知了依舊在叫個不停,難聽又刺耳,自信又張揚,但這樣的噪音持續不了多久了。
前兩天社區工作人員便挨家挨戶拉票。社區裏很多人都受不了知了的噪音,想要滅蟲公司消除噪音,這樣的決定需要社區裏的人全票通過才行,當然十八歲以上才有投票權。
其他人都簽定了同意,越峰的爸爸們簽定了同意,孟茵茵的媽媽們也簽定了同意。
越峰已經成年了,但他的那一票,他爸爸并沒有問他,順手就幫他投了同意。
越峰的目光此刻停留在窗外的筆筆挺挺的水杉樹,那裏的知了依舊在失聲力竭地叫喚着,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
☆、我能跟你一起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