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下方啓慌了,心頭湧起的罪惡感還真不是蓋的,比挨拳頭難受得多。
他局促不安地舔舔嘴唇,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老師再看一眼左邊,乍一看那人安靜如往常,可灰格襯衫勾勒出背後肩胛骨的痕跡,一下下地微微聳動,像在振動翅膀要起飛似的——得,還在哭。
下課鈴聲終于到來,物理老師知道還沒下課就已經有人偷摸摸穿上校服生怕趕不上,幹脆放棄就快講完的題目示意他們準備早操去。班裏的學生歡呼着開始穿校服,只有謝以名紋絲不動。
“別啊,你,你一個大男人哭什麽。”方啓煩躁地撓頭,跨到他身邊。謝以名用袖子狠狠抹過臉,臉上是被撞破秘密的惱羞成怒,“我沒哭!”
他不知道自己的話多沒說服力,睫毛已經被淚水濡濕成一簇簇的,眼中都是細碎的日光,連鼻尖都是紅的。方啓看得心頭一震,癡愣愣地瞧着謝以名,落在謝以名眼裏就是在看笑話,他咬牙別過頭去,又罵了一聲。
“混蛋!”
被罵的方啓回過神來,他咽了咽口水別開眼,坐在謝以名對面的男生偷偷往這兒瞥了一眼,正撞上方啓的視線,方啓兇了回去,“看什麽看?一群見死不救的,平時和大班長套近乎的時候不是一聲喊得比一聲親?”
那男生連忙背過身去套褲子。
方啓從桌肚裏掏出自己的校服扔到謝以名桌上,皺皺巴巴鹹菜幹似的一團。
“別哭了,不就是一件校服,穿我的。”
謝以名不為所動。
方啓抓起校服塞到他手裏,勉為其難地低了頭,“是我不好行不行?”
“是你,”謝以名哭得打了個嗝,一本正經地教訓道,“是你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行行行,總之穿我的校服吧好班長,國旗下演講還在等着你,人民需要你,你再不動我幫你穿。”
謝以名怕他說到做到,立即抓住桌上的校服,埋着頭問他,“那你呢?”
方啓無所謂地擺擺手,“我沒事兒。”
也是,謝以名心想,他有那麽多小弟也用不着自己來操心。
想到這裏就想到這人聯合小弟們整自己的惡性,他也不再客氣,抱起衣服起身走人。
方啓看着謝以名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叫什麽事啊,怎麽弄哭的還得怎麽哄回來,不過自己幹嘛要哄一個大男人?
教室裏的學生所剩無幾,龅牙小弟一直在等老大一起走,現在看來是自己贖罪的時候了。
“老大你快穿我的校服去吧。”龅牙兄說着就要脫。
“用不着用不着,我自己作孽自己受,”方啓手插口袋壞笑一聲,“剛剛說漏嘴的賬回頭跟你算。”
言罷不給龅牙小弟再說話的機會,直接從後門跑沒了影。
方啓是逃早操的慣犯,早就摸透了巡查班級的時間點,也知道車棚和校醫室兩大“避難所”,但今天一踏進校醫室就遇上在買感冒藥的年級主任,校醫記着他上次拔人針頭的惡性不幫他作僞證,方啓不幸被捕,帶到國旗下示衆。
他過來時謝以名的演講剛剛進行到一半,他穿着不合身的大校服,樣子有點兒好玩。謝以名講到身為學生不應該有學習之外的雜念,方啓上來就鼓掌,帶頭喊好,後面的學生被帶着嘻嘻哈哈鬧了一陣,謝以名沒有看他,可那人就在餘光裏。
“雜念會幹擾我們的心神,削弱我們專心于學習的程度……”
有風輕輕揚過,謝以名聞到衣服上淡淡的檸檬味,小時候家不像現在這樣大,媽媽還親自洗衣服的時候,就會用這種檸檬味的肥皂。
其實他聞方啓嘴角時,那麽小的紅墨點根本沒有味道,只有他領口飄出來的皂角香,和現在校服上的味道如出一轍,是方啓的味道。
“會,會……”謝以名深呼吸一口,停在那裏,整個操場陷入安靜,所有人的視線都彙聚到謝以名身上,等着他的後半句。
他忘詞了。
明明今天早上還倒背如流,謝以名懊惱地擰緊眉頭,無論如何不能讓那個家夥看笑話,謝以名深呼吸一口即興發揮。
“會擅自打擾你的生活,”謝以名看向方啓,眼中是不自知的光,“讓你本該撲在學習上的心不聽使喚……”
方啓沒注意到謝以名的視線,踮起腳和後排的小弟們打了個招呼,又在正盛的陽光下伸了個懶腰。
聽者無意,說者有心。
謝以名演講結束後要下臺回班級的隊列做早操,中間要路過國旗。校長正在訓斥方啓,他打算低調路過。
“這位同學你等一下!”
“哎說你呢!”
謝以名停住腳,回頭發現校長在朝自己招手,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他還是腳下一轉朝國旗下走去。
“是誰允許你在校服後面亂畫小人的?”
校長直接問懵了謝以名,他到升旗臺後就匆忙套上校服,沒注意過衣服上有什麽。演講時站在他後面不遠處的幾個老師和主任其實都看見了背後的畫,但他們有心包庇謝同學沒有說破,沒想到他會撞到校長的槍口上。
校長是個直徑一米五的地中海球體,氣起來像個油炸河豚,他揪着謝以名衣服後面語氣嚴厲地怒斥,“畫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簡直侮辱校服!”
旁邊的方啓不服氣地哼哼道:“那是弗利薩。(七龍珠大反派)”
謝以名一個眼刀紮過去,自己居然相信這家夥會單純地彌補自己。
“你也站過來!別以為成績優異就可以挑戰學校規則,你們倆給我罰站,中午放學我來檢查你們的反省情況。”
“放學?!”
謝以名震驚地重複,這就意味着下面兩節課他都不能上了。
“有什麽問題?”油炸河豚已經有要炸的傾向,“不給你們記過已經是網開一面!”
寬闊的操場上很快只剩他們兩個,教學樓那裏已經傳來讀書聲。
“班長,那個,這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給忘了。”
方啓雙手疊在眼睛上面擋住刺眼的陽光,吊兒郎當地撞了撞謝以名,後者則站得筆直如松。
謝以名鼻間哼了一聲,“混蛋。”
卻把方啓罵樂了,“你是不是不會罵人?怎麽不是不要臉就是混蛋,沒別的詞了?”
謝以名不甘示弱,“王八蛋!”
方啓聽得更樂了,啧啧感嘆這好學生就是不一樣。
“你不就生氣不能上課嘛,我來給你上一課怎麽樣?”
謝以名才不信他,一臉防備地看着跳到面前的方啓。
“罵人講究的是個氣勢,你得有爆破音才夠勁兒,比如說傻逼,你媽逼……重點呢,就在這個“逼”字上!”
方啓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謝以名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
“來,我們實踐一下啊——你個傻逼!”
謝以名不是很想搭理他,皺着眉頭小聲嘟囔道,“你才傻逼。”
“叽叽咕咕怎麽聽得清?聲音大點。”方啓拍拍謝同學的肩膀以示鼓勵,又指着他的鼻子做了一次示範,“謝以名你個傻逼!”
方啓這次喊得很大聲,聲音在操場回蕩到散去。
指名道姓謝以名當然不認,“方啓你個傻逼!”
“再大點!”方啓把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老路你個傻——逼——”
謝以名學着他的動作,“方啓你個傻——逼——”
“不對啊”方啓忍不住笑了,“你怎麽追着我一個人罵?”
謝以名翹起嘴角,“偏罵你。”
他搶在方啓前面用更大的聲音罵道,“方——啓——你就是個傻——逼——”
“行吧。”方啓無奈地笑
肺裏的空氣連帶着煩躁的心情都被擠壓幹淨,謝以名站得沒那麽規矩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他覺得自己瘋了,爸爸媽媽如果看到自己這樣也會瘋的吧。
方啓跟着他一起笑,他沒有看過這樣的謝以名,
兩個人都喊累後坐在草地上喘氣,風拽着國旗一下下往杆子上撞,金屬零件叮當作響。
新學到壞事的謝以名突然想到些什麽,轉頭問方啓,“你看過泰坦尼克號沒?”
“太什麽?”他聲音太小方啓沒聽得清,身子歪過去又問一遍,“太什麽好?”
方啓靠得太近,謝以名剛剛緩過來的呼吸又變得急促。
“算了。”他往一邊挪了挪,估計方啓也沒看過,況且謝以名也不想學吐痰。
方啓瞧着他的神情撇了撇嘴,“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嘿嘿,小黃片兒吧?”
“呸,”謝以名看的是無删減的碟,一下子想到布滿霧氣的車窗和手印,心虛的大聲否定,“才不是!”
“真不是?”方啓壞笑着眯了眯眼,“那你臉紅什麽?”
謝以名一手捂一邊擋住臉,翻身趴在草地上,悶悶地頂回去,“不是。”
“哈哈哈哈謝以名你三歲?”方啓也趴下來擠到他身邊,“也不對啊,我三歲就不跟別人這麽耍賴了。”
“喂,我幫你補課吧。”
“啊?”
謝以名轉過頭,隔着指縫看方啓,“別給老路錢了,我給你補。”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那天的一點一滴方啓都一直記得。謝以名也忘不掉那天,鼻尖有大地的土腥味,曬幹的青草味,還有方啓的檸檬味。